第65章：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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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编辑提前来了一个小时。
    倒不是他有多急，而是职业习惯使然。做了二十年报人，见作者从来都是早到。早到能静下心，能把要谈的事在脑子里再过一遍，能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些。
    雅间在三楼，临街，窗户半开着，能听见楼下街市的喧闹。跑堂的伙计上了茶，又端来两碟点心，一碟核桃酥，一碟鸡仔饼，说是何少吩咐的，让王编辑慢用。
    王编辑谢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铁观音，正宗的安溪味，在这个档次的酒楼里不稀奇。稀奇的是这雅间本身。
    悦来楼三楼从不对外。老香江都知道，这是何家自留的地方，只用来招待贵客。王编辑做报人二十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上过三楼的机会，一只手数得过来。
    三月三约在这儿。
    王编辑放下茶盏，往窗外看了一眼。街对面是家金铺，门口排着队，都是来买首饰的太太小姐。再远些，能看见一望无际的海。
    他想起第一次接到三月三投稿的时候。
    那时候谁认识三月三？一个写影评的，专栏开了不到半年，嘴刁得很，专挑毛病，把香江那帮导演演员骂得狗血淋头。读者爱看，报纸销量涨了一截，但没人把这当回事，影评嘛，骂人谁不会？
    后来三月三说要写小说。
    王编辑当时没抱希望。写影评的转行写小说，十个有九个要砸。但他还是看了稿子，做编辑的，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可能。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颗人头。
    庙街，后巷，泔水桶，浮在上面的人头。开头三百字，王编辑看得手心出汗。再往下看，钟雅君出场，唐法医出场，案子一点点揭开，线索一条条铺开。
    他看完第一章，当即拍板：连载。
    后来的事，整个香江都知道了。
    《缉凶》火得一塌糊涂。茶楼里议论，电车上传阅，学堂里那些小姐们，一个个学着钟雅君的样子，挺着胸脯说“以正义之名”。
    九龙警署收到了几百封信，都是写给钟督察的，把门房老周烦得挂了牌子出去。
    可三月三是谁？
    没人知道。
    有说三月三是男人的。
    理由很充分：写破案，写打斗，写那些血腥场面，笔力那么老辣，怎么可能是女人？肯定是哪个老警察闲得无聊，拿笔名逗大家玩。说不定就是九龙警署的，不然怎么把警署内部写得那么清楚？
    有说三月三是女人的。
    理由更充分：那些细节，那些情绪，那些女人之间才能懂的微妙，男人根本写不出来。钟雅君那身打扮，那种气质，还有她对女孩子的激励，一看就是女人写的。
    男人写女人，不是写成妖精，就是写成圣母，写不出这种真实。
    有说三月三是海归。
    不然怎么知道英国女警的历史？有一章里写着，德国1903年设立女警，英国1917年才有几千名，这些数字一般香江人哪里知道？
    有说三月三是本地姜。
    庙街写得那么地道，卤味摊、后巷、泔水桶，没在九龙住过十年写不出来。
    还有九龙城寨那场巷战，巷子多宽，光线从哪儿照进来，都跟真的似的。
    有说三月三是穷酸文人。
    靠稿费吃饭的，不然怎么写那么快？一周几章，从不间断，这更新量，没经济压力谁干得出来？
    王编辑听过所有猜测，也想过所有可能。但他始终拿不准，直到今天。
    门开了。
    王编辑抬起头，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
    钟雅君。
    他写连载的时候，每天都要过一遍稿子，对钟督察再熟悉不过。个子在女人里不算矮，眉眼间有股英气，走路不疾不徐，说话不高不低，让人看着就觉得稳当。
    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这样。
    她发挽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色的耳饰，一晃一晃的，像两滴凝固的阳光。
    自信、骄傲。
    她摘下墨镜，冲王编辑点点头：“王编辑？久等了。我是三月三。”
    王编辑站起来，下意识想伸手，又想起什么，只在桌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坐。我也刚到。”
    叶宝珠笑了笑，在对面坐下。谭馨怡没坐，在她身后站定，正好能看见整个雅间，也正好能把门口的情况尽收眼底。
    伙计进来添了茶，又上了几碟新点心，然后退出去，带上门。
    “对三月三身份，我们猜过很多种可能。”王编辑说，“没想过会是您这样的。”
    叶宝珠安静地听着，末了，轻轻一笑：“王编辑，我可不如钟雅君，我不过是一个写小说的。”
    王编辑摇摇头。
    “写小说的人多，能写出活人的少。钟雅君是活的。那些读者给她写信，是真的觉得她存在。我做了二十年编辑，知道这是什么分量。”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当面谢谢您。谢谢您把这么好的稿子给我们。”
    叶宝珠摇摇头：“王编辑客气了。是你们给我机会，我应该谢谢你们才是。”
    王编辑摆摆手：“不说这个。咱们说正事。”
    他从随身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叶宝珠面前。
    “稿费。”
    叶宝珠打开看了一眼，微微挑眉。
    数字比她预想的高，高不少。按照她了解的行情，这个数，快赶上一般作者三倍了。
    王编辑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
    “三月三的稿费，当然不能跟普通人一样。我们总编说了，这是香江最高的价，您值得。”
    叶宝珠没说话，把信封收起来，交给身后的谭馨怡。
    他接着说：“还有一件事。”
    叶宝珠看着他。
    “有人想买《缉凶》的影视版权。”
    叶宝珠愣了一下。
    “这么快？”
    她心里算了算，连载才开始多久？第三个单元案还没写完，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这个年代，节奏这么快的吗？
    王编辑点点头：“快是快了点，但您这书火啊。连载刚半个月，就有人来问了。后来一章比一章火，问的人就更多了。到目前为止，正式来打听的，已经有两家，其中一家正是这悦来楼的少东家。”
    叶宝珠恍然大悟。
    难怪刚才在楼梯口碰见何家轩和周丽珊。
    何家轩那眼神，那态度，还有那句“三嫂大驾光临，悦来楼蓬荜生辉”，现在想想，多少有点别的意思。
    周丽珊也在。
    莫不是为了出演《缉凶》女主吗？
    叶宝珠并不讨厌周丽珊，可齐嘉铭追过她，为了万一不小心曝光后的舆论平静，也不会把钟雅君角色给她，其它配角倒是无所谓。
    不过，这些现在说还早。叶宝珠诚恳言：“我想先把小说写好。连载才刚开始，后面的故事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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