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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尚书府大劫(第1/2页)
深夜,内阁值房。
兽面铜耳的炭盆烧得极旺,新添的银丝炭没有半点烟气,却把这间屋子烘烤得犹如蒸笼。
窗外的秋雨打在明瓦上,连绵不绝的雨声反倒将这间屋子里的死寂衬得越发沉重。
首辅徐阶今夜不在。
次辅谢弥衡坐在长案左侧的紫檀圈椅里,手里正悠闲地剥着一枚新贡的秋海棠。
站在下首的,是刑部尚书赵显与大理寺卿王守静。
这两位执掌大乾刑狱的堂官,此刻皆是垂首敛目,二人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谢弥衡将剥好的海棠果肉丢进一旁的渣斗,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开了口:“这么晚把二位大人叫进内阁,只为一桩案子。”
赵显腰弯得更低了些:“次辅大人吩咐,下官等洗耳恭听。”
“户部尚书尚齐泰的案子,内阁已经议定了。”谢弥衡的话语声,在这雨夜里透着一些黏腻的阴寒。
赵显和王守静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惊骇。
户部尚书,正二品的大员,内阁居然在没有经过三法司会审的情况下,直接把案子“议定”了。
这是要越过规矩,强行定生死啊!
“尚齐泰执掌大乾钱粮,手脚不干净,朝野皆知。”谢弥衡端起案上的建窑黑釉盏,撇了撇浮沫。
“但陛下是个念旧情的。”
“真要把户部的阴阳账彻底掀开,那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进去的世家大族成百上千。”
”到时候,国库是肥了,但这大乾的根基也就晃荡了。”
赵显咽了一口唾沫,大着胆子问:“那……次辅大人的意思是,这案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放下?”谢弥衡冷笑一声,“首辅大人的意思是,尚齐泰这颗脑袋,必须得借万岁爷的手砍了。而且,不能以贪墨定罪。”
王守静手心开始冒汗。
不以贪墨定罪,还能定什么?
谢弥衡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下首的两人,吐出八个字:“私通北狄,倒卖军械。”
这八个字一落地,值房里的空气陡然沉得能将人压垮。
赵显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后背更是瞬间被冷汗湿透。
私通北狄,倒卖军械。
把这等死罪,凭空扣在户部尚书的头上?这是要拿尚齐泰的九族,去填这个填不满的窟窿!
谢弥衡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张叠好的宣纸。
眼快的赵显快步上前,双手捧过那张薄纸。
王守静也凑过头去。
纸上墨迹极新,甚至还带着淡淡的松烟香。
上面没有盖任何衙门的大印,也没有画押的手印。
但上面的内容,却详尽得令人头皮发麻。
去年三月初五,过青羊门送生铁两千斤;四月十八丑时,经白马道口送精钢五千斤……
每一笔账目,每一处交接点,甚至负责运货的商行车把式名字,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而这所有的线头,最终都汇聚到了户部尚书尚齐泰的私宅。
这张纸上的字迹,赵显认得,是内阁中书舍人代笔的馆阁体。
“次辅大人……”王守静的嗓音已经哑了,他死死盯着那张纸,“这桩案子……就这么定死了?”
“铁证如山,难道大理寺还要去替一个通敌卖国的逆贼翻案不成?”谢弥衡靠回椅背,反问了一句。
赵显和王守静齐齐打了个寒颤。
他们在这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哪能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定是某个大人物出事了,但是这个大人物,他们却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替他解了围,还能顺手把户部的窟窿糊上一层血淋淋的窗户纸。
“这……下官明白了。”赵显双手捧着那张纸,低着头,“这供状,下官这就带回刑部,连夜着人誊抄入卷。”
“慢着。”谢弥衡伸出一只手。
赵显脚步一顿,不解地抬头。
谢弥衡没有解释,直接从赵显手里抽回那张纸。
他站起身,走到烧得通红的兽面炭盆前,将那张罗列着尚齐泰满门死罪的宣纸,轻飘飘地丢进了炭火里。
腾的一下,火苗窜起半尺高,瞬间将那张纸吞没。
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化作了一团漆黑的纸灰,顺着炭火的热气往上飘散。
三法司会审前,核心证据在私下通气时,绝不能留下半点纸面把柄。
谢弥衡看着那团灰烬,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名字,时辰,斤两。二位大人都是过目不忘的才俊,想必都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回去让底下人重新做一份,尚齐泰府上的管家、账房,该上刑的就上刑,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他们画押的实证。”
赵显看着炭盆里那点余烬,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下官……照办。”
两人退出内阁值房。
深夜的秋风裹挟着冷雨,顺着宫墙的夹道吹来,冻得两位堂官齐齐打了个寒颤。
赵显走在前面,直到走出了内右门,看着远处漆黑如墨的夜空,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守静,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战栗。
“王大人,这大乾的官场……要大变天了。”
……
同一时刻,京城东城的尚府。
尚齐泰的红木大书房里,同样亮着灯。
四盏儿臂粗的澄心堂大蜡,将屋子里照得亮如白昼。
这位执掌大乾财权多年的户部尚书,此刻正披着一件暗红色的织金锦袍,站在一面悬挂在墙上的江南堪舆图前。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参茶,目光在金陵、苏州几处运河关卡上来回逡巡。
“许有德啊许有德,你以为弄个什么四印合勘,立个十五日运粮的军令状,就能翻身?”尚齐泰抿了一口参茶,冷笑出声。
昨日万贵妃已经将密信送往金陵。
江南那些世家大族,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只要金陵那边稍作手脚,随便找个“河道淤塞”或是“漕船漏水”的由头,那三十万石军粮就得全部烂在江里。
十五日一到,军粮未至,镇北关大军断炊。
到时候,就是许有德父子人头落地之时。
他尚齐泰虽然在金銮殿上吃了个哑巴亏,丢了脸面,但他手里捏着的是世家门阀的底牌。
只要熬过这半个月,许家一倒,户部的差事还得落回他手里。
正当他沉浸在这场借刀杀人的美梦中时,后院突然传来几声极其凄厉的狗吠。
那狗叫声不似寻常护院犬的狂吠,倒像是被人用绳子勒住脖子,拼命挣扎时发出的惨叫。
在这寂静的秋雨夜里,听得人后脊背发凉。
尚齐泰眉头皱起,扬声喝道:“来人!后院怎么回事!大半夜的,连几条畜生都管不好吗!”
门外没有回音。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一阵凌乱且急促的脚步声才在走廊上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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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人撞开。
尚府的大管家连雨伞都没打,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地扑进书房。
他发髻散乱,半边脸上还沾着泥水,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尚齐泰脚下,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尚齐泰脸色一沉,上去便是一脚,踹在管家的肩膀上:“没规矩的狗东西!天塌下来有本老爷顶着,嚎什么丧!”
管家被踹翻在地,却顾不上疼,抱住尚齐泰的腿,浑身抖得像筛糠:“老爷……账房的吴先生……吴先生他跑了!”
“跑了?什么叫跑了?”尚齐泰一愣。
“他把内账房里那个装机密账册的暗格撬了!带上了老爷您常去的那房红袖小妾,还有……还有城南的几处地契,连夜翻了后花园的墙跑了!”
管家哭喊着。
“后院的护院狗去咬他,被他用药毒哑了喉咙!”
尚齐泰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身子晃了晃,向后倒退了半步,撞在了书案上。
吴先生跟了他十五年,知道他所有的阴阳账目,知道他暗中置办的所有产业。
一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穷酸账房,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卷款潜逃?
大厦将倾时,底层仆役的嗅觉往往比主子更灵敏。反噬,永远是最先从内部开始的。
“反了……反了天了!”尚齐泰气得面孔扭曲,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拿我的名帖!立刻去顺天府!让刘兆派捕快去封城门!把那个狗杂种给我抓回来!我要活扒了他的皮!”
就在管家准备连滚带爬往外冲的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前院传来,连书房的窗棂都被震得瑟瑟发抖。那声音太大,以至于连绵的雨声都被彻底盖了过去。
尚齐泰呆住了。
他很清楚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尚府那两扇重达千斤、包着铜钉的朱漆大门,被人用重物硬生生撞倒的声响。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无数火把的光芒,穿透了重重雨幕,将尚府的前院照得血红一片。
“谁敢砸我户部尚书的门?!”尚齐泰一把推开管家,双眼赤红,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没有回答。
只有整齐划一、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缇骑,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尚府。
他们根本不理会院子里那些惊恐万状、四处逃窜的家丁仆役,进门便分出两队,直奔府邸的各个角门和围墙。
“皇城司办案!封锁所有角门!”
一声冷厉的断喝在暴雨中炸响。
“敢有越墙而出者,无论老幼,就地格杀!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尚齐泰站在书房的廊檐下,盯着那个大步穿过雨幕、朝书房走来的高大身影。
那是皇城司统领,沈炼。
沈炼没有穿蓑衣,雨水顺着他暗红色的飞鱼服往下流淌。
他手里拿着一份明黄色的绢轴,那是大乾律例中最令人胆寒的东西,驾帖。
抓当朝一品大员,不经三法司,不经大理寺。
一张驾帖,代表着皇权特务机构绝对的暴力与生杀大权。
“沈炼!”尚齐泰彻底疯狂了。
他连外袍都顾不上穿,只披着那件单薄的中衣,冲进大雨里。
他伸手入怀,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柄温润洁白的玉如意,高高举过头顶。
“本官乃是当朝正二品户部尚书!手里拿的是先帝御赐的玉如意!你这阉党鹰犬,安敢带兵擅闯朝廷命官的宅邸!你不怕明日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淹死你吗!”
尚齐泰的声音在雨夜里嘶哑而凄厉,他试图用先帝的余威、用文官集团“刑不上大夫”的铁律,去抵挡这皇权最直接的碾压。
沈炼停下脚步,距离尚齐泰仅有三步之遥。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高举玉如意、披头散发的老人,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嘲弄,只有看死物般的冷漠。
没有宣读罪状,没有多余的废话。
沈炼右手握住腰间绣春刀的刀柄。
铮——
长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身倒映着火把的红光。
下一瞬,沈炼猛然踏前一步,手中绣春刀连着刀鞘,以一种极其狠辣的角度,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打向尚齐泰的右膝。
“咔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在暴雨中清晰可闻。
尚齐泰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的右膝盖骨被这一记重击彻底粉碎。
失去了支撑的身体轰然倒塌,尚齐泰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激起一片泥水。
那柄被他视为护身符的先帝御赐玉如意,脱手飞出,当场碎了满地。
沈炼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水里痛苦翻滚的尚齐泰,将绣春刀重新挂回腰间,冷冷吐出两个字:“拿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缇骑冲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尚齐泰的肩膀,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旁。
皇城司的人控制了局面,但户部和刑部负责登记抄家的文书还没有赶到。
权力的真空,往往最能暴露出人性的丑陋。
尚府内院的奴仆们,亲眼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定他们生死的老爷,被皇城司的人打断了腿踩在泥里。
那种长久积压在心底的敬畏与恐惧,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那么紧接而来的,便那是压抑不住的疯狂与贪婪。
不知是谁带的头,几个平日里在后厨劈柴、受尽管事打骂的粗使杂役,对视了一眼。
突然发出一声怪叫,转身撞开了内院库房的偏门。
那是尚家存放日常开销和赏赐物件的内库。
门一开,几个杂役疯了一样扑进去。
有人直接用脚踹开装银锭的樟木箱,抓起大把的银锞子就往自己的裤裆里塞;有人抢夺架子上的绫罗绸缎,直接缠在自己的腰上。
院子里越来越乱。
两个负责倒夜香的下人,同时盯上了一件从箱子里滚落出来的白狐裘。那是尚齐泰最宠爱的小妾过冬穿的物件,毛色纯白无瑕。
“这是我先看到的!你这老虔婆松手!”
“放屁!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穿狐裘!”
两人在泥水里扭打在一起。
那件昂贵的白狐裘被他们拽在手里,拖进烂泥里,洁白的皮毛沾满了污泥和两人脸上抓出的鲜血。
在他身边,散落着几个杂役从身上掉下来的银锞子。
泥水混合着血水,在这座曾经显赫一时的尚书府邸里四处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