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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贺明虎的局(第1/2页)
“它去水,却不去性。”
许清欢把那片干菜放回木案,指尖在三只粗瓷碗前一停。
“军中病卒牙龈溃血,夜里视物不清,根子在半年少食菜蔬,生机药性断了太久。羊腰酸汤能救急,却不能日日拿酸膻味逼人咽下去。”
“江宁送来的这批菜,正好补这个缺。”
赵奎张口要顶。
许清欢先抬手。
“你若还要喊妖菜,可以。”
她转身点了五名病卒。
“五个人,前几日牙龈反复渗血,夜里起夜都摸不到帐柱,老孙那里有脉案,有验口记录。今日起,他们先喝青菜汤,三日后,当着全营查验。”
老孙马上从药箱里翻出木牌。
“有,有记录。”
他把五块小木牌摆出来,上头刻着名号和病症。
“韩七,牙龈红肿,按之出血,雀目重。”
“冯瘸子,夜间不辨人影,前日咬粟米饼又出血。”
“赵二河,舌边紫,牙床溃口未合。”
“刘老柴,夜巡摔过两回,帐中三步不辨物。”
“孙满仓,重症,前夜停汤半日,牙缝又渗血。”
五名病卒被扶到营中。
他们有老有少,衣襟洗得发白,手背上全是旧伤。
韩七最年轻,才二十出头,听见自己排在头一个,脖子一缩。
“钦差大人,小的喝,喝死也认。”
许清欢看了他一眼。
“本官要你活着,三日后咬饼给他们看。”
营中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紧绷的气儿松了半截。
火头军把陶罐抱过来,开封时手还在抖。
青菜汤倒入碗中,热气扑起。
菜香压住了羊腰汤的酸膻味。五个病卒一人一碗,先小口尝,随后全喝了下去。
冯瘸子舔了舔碗沿,没忍住又问。
“大人,还有不?”
旁边病卒当场骂他。
“你这老瘸子,刚才还怕吃坏根本,这会儿连碗都想啃了?”
营中笑声散开。
赵奎被这阵笑顶得后退半步,想再挑事,铁兰山身后的亲卫已经按着刀柄站到他身侧。
铁兰山开口。
“赵奎,三日后你也来。”
赵奎喉咙发干。
“大帅,卑职只是替弟兄们问……”
“问得好,就站近些看清楚。”
铁兰山一句话压下来,赵奎闭了嘴。
三日并不长。
可伤兵营里,三日熬得比三月还磨人。
五名重症病卒每日两碗青菜汤,羊腰酸汤减半,粟米粥照旧。
老孙亲自盯着。
每顿吃什么、吐没吐、腹痛几回、夜里能否摸到水碗,全写进册子。
第一日,韩七牙龈还肿着,咬粥里硬米粒时痛得吸气,老孙拿麻布压了压,血少了些,却还没全止。
第二日,刘老柴夜里起身,没叫人扶,自己摸到帐门旁的水桶,回榻时还撞了一下木桩,挨了同帐老卒半天笑。
第三日清晨,伤兵营外已围满人。
原本只该病卒等验口,各营军汉却不管那一套,端着破碗、木瓢、缺口陶盏往营门口挤。
“孙老,俺夜里放哨也看不清,给俺来口汤。”
“我牙也松,前几日啃肉干都疼。”
“重症喝完,轻症也该轮到咱们吧?”
火头军抱着陶罐站在灶旁,开也不敢开,放也不敢放,急得额头全是汗。
“别挤!这罐砸了,你们拿我脑袋熬汤都没用!”
老孙被围在中间,药箱差点被踩翻,他抓起拐杖往地上一杵。
“重症优先!”
“谁再往前挤,今日一口都没有!”
这话刚落,外头又有人喊。
“重症是人,活人就不是人了?”
“好东西全给伤兵营,咱们在城头吹风吃沙子,钦差大人偏心也不能偏到这份上!”
队伍一下乱起来。
几个军汉趁人多往前拱,手里的破碗撞在木栏上,咣当乱响。有人从后面扯开嗓子喊。
“昨日喝了青菜汤的人夜里肚痛,这妖菜作祟!”
“吃一口香,回头烂肠子!”
这几句一出,原本伸碗的人又往后退。
火头军抱着陶罐,手臂僵在半空,罐口封泥裂开半圈,差点掉地上。
李胜赶到时,先一脚踢开拦路的破筐。
“谁喊的妖菜?站出来!”
人群里没人认。
许清欢此时正在行辕。
李胜派去的小卒跑得满身汗,将伤兵营外的乱象报进来。
屋内摊着小翠送来的清单,三百一十七斤。
路上折损三包,实际可用不过三百斤出头。
李胜赶回后,拱手禀报。
“小姐,照今日这架势,若敞开给,三日就没了。各营都想分,夜巡斥候也来要,火头军说要留一部分试着入粥,孙老那边快压不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0章贺明虎的局(第2/2页)
许清欢把算盘推到案前。
“伤兵营多少重症?”
“一百六十七。”
“夜巡斥候多少?”
“各营轮换,常用一百二十人。”
“火头军要试菜,不给他们试,后面没法大锅煮。”
许清欢在纸上写下三行。
“伤兵营七成,先保重症,再到轻症。”
“夜巡斥候两成,按班次领,服用后记录夜间视物情况。”
“火头军一成,专供试菜,找出最省料的煮法。”
她把纸递给李胜。
“每包入册称重,谁领、领多少、给谁喝,名字写清。缺斤短两,按盗军粮办。”
李胜接过配给令,整个人稳了。
“有这张令,谁也别想乱抢。”
配给令贴到伤兵营门口时,排队的军汉先凑上去看。
识字的不多,便有人扯着嗓子念。
“伤兵营七成,夜巡斥候两成,火头军试菜一成……”
念到这里,后头骂声便起。
“凭什么?”
“老子在城墙上站一夜,风沙灌一肚子,伤兵躺着还能喝七成?”
“钦差大人救伤兵,咱们这些没倒下的就活该硬扛?”
赵奎混在人群边上,压低嗓子又喊。
“昨夜肚痛的事还没查清,就急着分配,真吃出人命,谁担?”
“青菜汤要真是好东西,为何不敢给全营喝?”
李胜提着马鞭冲过去,可人太多,声音从四面冒出来,抓不准是谁开的头。
就在这时,营外响起马蹄声。
贺明虎带着两名亲卫从土道那头过来,马走得不快,停在营门外时,他还故意抬头看了看那张配给令。
“哟,钦差大人又有新章程了?”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袖上的灰。
“军中从古至今,干菜就是干菜,能填肚子,没听过能治病。”
“如今一罐菜汤,弄得各营争抢,伤兵营外还闹成这样,传出去可不好听。”
铁兰山不在,几名低阶军官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先顶。
贺明虎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压得不高,却让周围人全听得清清楚楚。
“若士卒吃坏了身子,总兵府要给交代,钦差大人也要给交代。军汉把命卖给朝廷,可不是拿来试菜的。”
人群退开一圈。
几个受过许清欢救治的伤兵原本站在前头,此时也捏着碗不动了。
这话不好接。
吃好了,是钦差的本事。
吃坏了,担责的是总兵府和钦差行辕。
李胜咬着牙。
“贺副将,三日前当众试验,孙老有册子,病卒也在,你别在这儿搅局。”
贺明虎转头看他。
“李管事,军中人命,靠册子就能保住?”
他话音刚落,营外又来一人。
马进安手里捧着一本旧医书,书页卷边,封皮磨损,倒真像从药铺里翻出来的老物件。
“贺将军说得有理。”
马进安走到众人面前,抖开医书。
“诸位军爷不信我,可以信书。”
他翻到夹着纸签的一页,念得慢。
“久藏枯败之物,不可多食,败胃气,损精元,伤嗣脉。”
“这话不是我编的,是旧医书上写的。”
年轻兵卒的反应最大。
有人手里的碗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伤嗣脉?”
“这意思是吃多了以后生不了娃?”
“这还了得!”
火头军手里的陶罐一滑,幸亏旁边伙夫抬手托住,封泥彻底裂开,菜香从罐口飘了出来,却再没人敢往前讨。
赵奎趁势嚷起来。
“听见没有?医书都写了!枯败之物伤身!”
“咱们是当兵的,不是药炉里的虫子,凭什么拿咱们试?”
李胜拔刀半寸。
“再乱喊,军法处置!”
贺明虎抬手挡在前头。
“李管事,你吓唬谁呢?士卒问吃进肚里的东西有无害处,问错了?”
他转向围观军汉。
“本将今日把话放这儿,谁也别逼你们喝。若钦差大人非要推这妖菜,本将会上报总兵府,请大帅开军议。”
马进安合上医书,拍了拍封皮。
“治病要顺天时,菜叶离土日久,绿得反常,香得反常。”
“况且还用硫烟熏过,诸位不妨想想,寻常百姓家可曾这样吃过?”
这一下,人群彻底乱了。
有人骂,有人退,有人还惦记那口菜汤,却被“伤嗣脉”三个字吓住,端着碗进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