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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抢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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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二年十一月十三,汉阳知府衙门(临时帅府)
晨光透过烧焦的窗棂,在满是灰烬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启站在重新拼凑起来的武昌城防图前,手指从汉阳码头划过江面,点在武昌城墙的轮廓上。
地图上已经用炭笔标记了数十个符号:红色三角是已知炮台,蓝色圆圈是水门,黑色虚线是晏仲武「渔鹰」队探明的巡逻路线。
堂下济济一堂。
左侧是陆师将领,李世贤甲胄未卸,脸上还有烟熏的痕迹;林启荣一身靛蓝靖湘常服,腰杆笔挺;周宽世站在末位,左臂吊着绷带,但眼睛亮得灼人。
右侧是水师与参谋,罗大纲黝黑的脸膛泛着江风刮出的红光;唐正财手里拿着一卷水文图;张文丶陈阿林等文职站在后侧。
值得注意的是,赵启瑞站在参谋队列末尾。
「都到齐了。」林启转身,声音清朗,「汉阳已下,武昌就在眼前。但在动手之前,我要知道,这座城到底有多硬。」
他看向阿火:「侦察旅先说。」
阿火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细图:「丞相,诸位将军。武昌城周九里,城墙高四丈二尺,基厚三丈,外有护城河引江水灌注,宽五丈余。城门九座,临江三门最险要:汉阳门丶平湖门丶文昌门,各有千斤以上旧炮十至十五门。」
他手指点在图上的几个位置:「守军布防方面,提督双福率两千旗兵守城西北段,由汉阳门至武胜门,这是精锐;巡抚常大淳督绿营守东南段,由文昌门至忠孝门;中间平湖门一带由副将王锦绣率乡勇防守,就是咸宁逃回来的那个。」
「城内存粮?」林启问。
「据内线帐房」密报,官仓存米约两万石,但管理混乱,实际可用的恐不足此数。
盐丶药短缺。更麻烦的是,」阿火继续说道。
「双福三日前下令,徵调汉口丶汉阳逃入武昌的商民船只百余艘,集中在汉阳门码头,随时可能沉江锁道。」
罗大纲冷哼一声:「沉船?老子烧了它们!」
「罗将军莫急。」林启抬手制止,看向唐正财,「水师现在能靠近汉阳门码头吗?」
唐正财摇头:「难。汉阳门炮台居高临下,射界覆盖江面二百步。我军的船多为平底漕船改造,吃水浅,在岸炮面前就是活靶子。除非————」
他犹豫了一下,「除非夜袭,用小船火攻。」
「晏仲武。」林启唤道。
「卑职在!」渔鹰队头领从后排走出。
「你的弟兄,能在水下潜行到那些船边吗?」
晏仲武眼睛一亮:「能!汉阳门码头水流较缓,水下潜行三十丈没问题。只要准备特制的防水火药包,绑在船底,同时引爆「需要多久准备?」
「两天!不,一天一夜!」晏仲武咬牙,「卑职亲自带队!」
林启点头:「好。给你二十人,明晚子时行动。不要全炸,炸关键的十几艘,让剩下的船互相碰撞堵塞航道即可。记住,人要活着回来。」
「遵命!」
林启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武昌城南:「水门只是其一。破城关键,还是在地上。周铁柱。」
土营旅帅大步上前,这个矿工出身的汉子身上还带着地道的土腥味:「丞相!」
「武昌城墙,比汉阳如何?」
周铁柱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难得多。汉阳城墙是嘉靖年补修的,用的普通石灰浆。
武昌城墙是洪武年间建,后来又多次加固,用的是糯米灰浆,砖缝里还浇了铁汁。卑职带
人摸到墙根敲过,回声实,硬得很。」
「地道能挖吗?」
「能!但费时费力。」周铁柱实话实说,「武昌地下水位高,挖深了会渗水。卑职勘测过,最适合挖地道的是城东南的文昌门附近,那里地势稍高,土质也干些。但守军肯定重点防备那里。」
李世贤插话:「能不能多挖几条,虚实结合?」
「可以,但需要时间。」周铁柱伸出三根手指,「三条主地道,至少需要十五天。这还得保证清妖不发现丶不下雨丶不发生意外。」
十五天。
林启在心中计算。
杨秀清的主力从长沙出发,即便行动缓慢,二十天内也该抵达武昌外围。
如果等东王大军到了再攻城,功劳就得被分走大半。
但强攻呢?
他看向李世贤:「如果不用地道,直接架云梯强攻,伤亡会多大?」
李世贤脸色凝重:「丞相,武昌城墙比长沙还高一丈,护城河宽五丈。我军云梯最高
的只有三丈五,需要先填河,再架梯。守军只要不是傻子,在城头备足滚木礌石丶火油金汁————末将估计,第一波强攻,伤亡不会少于一千。」
一千人,换一个登城点,还不一定能站稳。
林启沉默。
堂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这时,一直沉默的赵启瑞忽然开口:「丞相,卑职————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这个前清军游击。
林启点头:「说。」
赵启瑞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武昌城中心:「武昌守军最大的弱点,不在城墙,而在人心。双福与常大淳不和,人所共知。双福是满将,骄横,瞧不起汉官;常大淳是进士出身,骨子里也看不起武夫。二人互不统属,军令混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城内守军并非铁板一块。绿营兵欠饷三月,怨气冲天;乡勇是被强征来的,只想保命;只有那两千旗兵还算听令,但他们只守西北段,不管其他。」
「你的意思是————」林启若有所思。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赵启瑞声音渐稳,「可效法楚汉垓下之围,四面楚歌。派
细作在城内散布谣言,言荆州八旗已降丶言朝廷要弃守武昌丶言常大淳欲献城————同时,在外围截杀所有出入城的信使丶粮队,让武昌彻底成为孤城。待其内乱,再一举破之。」
左宗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赵将军所言,深得兵法要旨。」
众人回头,只见左宗棠一身青布长衫,风尘仆仆走进堂内。
他自长沙星夜赶来,显然有要事。
「左先生!」林启迎上,「长沙情况如何?」
左宗棠先向林启行礼,这才道:「丞相放心,长沙稳固。韦昌辉被东王申饬后,已收敛许多。西王殿下伤势大好,已能下地行走,亲自坐镇西殿。曾水源将军与罗大牛配合默契,湘勇王鑫部仍在沧水铺不动,似在观望。」
他走到地图前,语速加快:「宗棠此来,是带来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先说好的。」
「翼王石达开已率部自衡州东进,前锋曾锦谦率三千精兵,五日内可抵武昌。翼王传话:此军全由丞相调遣。」
堂内一阵低呼。三千翼殿老兵,这是雪中送炭!
「坏消息呢?」林启平静地问。
左宗棠面色凝重:「东王杨秀清已率天朝主力自长沙启程。侯谦芳私下透露,东王对丞相先取汉阳颇为赞许,但————也担心丞相兵力不足,欲亲临督战。大军约八万,最迟二十日后抵达。」
二十日。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杨秀清亲自来督战,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如果在这之前武昌未下,功劳归谁?
如果强攻伤亡惨重,东王会怎么看待林启的能力?
林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十五天。」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十五天内,我要武昌城破。」
众人屏息。
「左先生丶张文,起草更新《告武昌军民书》。
林启开始部署,「内容要狠,凡开城迎降者,保全身家,有功者授田;凡助清顽抗者,城破之日,满门不赦。抄印万份,用箭射入城中,派细作在街头巷尾散发。」
「是!」
「赵启瑞。」
「卑职在!」
「你说攻心为上,具体怎么做,写个条陈给我。」
赵启瑞眼中闪过异彩:「卑职领命!」
「周铁柱。」
「在!」
「我给你十天时间,必须挖通至少两条主地道。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刘绍的匠作营全力配合你。」
周铁柱咬牙:「十天————卑职拼了这条命!」
「不是拼命,是动脑。」林启盯着他,「地道口要隐蔽,可以选在民宅丶坟地丶甚至下水道。挖掘的土不能堆在外面,用麻袋装好,夜里运到江边沉掉。多挖几条假地道,故意让清军发现,消耗他们的精力。」
周铁柱恍然大悟:「丞相高明!」
「李世贤丶林启荣。」
「末将(卑职)在!」
「陆师从明日起,每日轮番佯攻。今天攻文昌门,明天攻忠孝门,后天攻平湖门。不要真打,但要做得像。云梯推到护城河边就停,火炮轰几轮就撤。要让守军疲于奔命,不知道我们主攻哪里。」
李世贤点头:「明白,疲兵之计。」
「江忠源那边,」林启看向张文,「传令给他,让他从纸坊镇向前推进,在武昌西南的鲶鱼套构筑营垒,做出要从陆路强攻的架势。同样,佯攻为主。」
「是。」
「罗大纲丶唐正财。」
「末将(卑职)在!」
「水师分三队,一队继续封锁江面;二队夜袭汉阳门码头,配合晏仲武行动;三队溯江而上,控制金口至武昌段所有支流河口,防止清军小股部队渗透。」
罗大纲咧嘴:「得令!」
「最后,」林启环视众人,「各营抓紧休整,补充兵员弹药。汉阳降卒中挑选可靠者,打散编入各部。告诉将士们,打下武昌,人人有赏。阵亡的,抚恤加倍,家小由圣库
供养。」
「遵命!」
众人领命而去,堂内只剩下林启丶左宗棠和几个亲兵。
左宗棠看着林启,忽然道:「丞相,十五天————是否太急?」
「不急不行。」林启走到窗前,望向江对岸的武昌城,「杨秀清二十日就到,我们必须提前破城。否则,功劳是他的,伤亡是我们的。」
「若十五天未下呢?」
「那就强攻。」林启声音平静,但透着寒意,「用命堆,也要在东王抵达前,把靖湘军的旗帜插上武昌城头。」
左宗棠默然。他知道,这是政治,也是生存。
「先生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林启转身,「对了,招贤馆那边,最近可有什么人才?」
左宗棠精神一振:「有!一个叫黄杰的讼师,精通刑名钱谷;一个叫陈诺的商人,熟悉两湖货殖;还有几个秀才丶郎中。宗棠已初步甄别,稍后将名册呈上。」
「好。这些人,将来治理武昌都用得上。」
左宗棠退下后,林启独自站在地图前。
夕阳西下,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
武昌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巍峨。
他知道,接下来的十五天,将是血与火的考验。
不仅要对付城内的清军,还要提防背后的杨秀清,更要平衡麾下各派系的力量。
「丞相。」亲兵队长走进来,「晚膳备好了。」
林启摆手:「先不忙。叫周宽世来。」
不多时,周宽世大步走进,左臂吊着绷带,但神色亢奋:「丞相!」
「手怎么样?」林启问。
「皮肉伤,过几天就好!」周宽世咧嘴,「丞相,攻打武昌,末将愿再为先登!」
林启看着他,忽然问:「周宽世,你原是楚勇哨官,为什么投我后如此卖力?」
周宽世一愣,随即挺胸:「因为丞相不把咱们当降卒看!在靖湘军,立功受赏,有过受罚,公平!末将以前在绿营,拼死拼活,功劳都是上司的,饷银还克扣。跟着丞相,痛快!」
「好。」林启拍拍他肩膀,「这次打武昌,我给你个任务。」
「丞相吩咐!」
「你从汉阳降卒中,挑选五十个机灵胆大的,要原本就是武昌人或熟悉武昌的。给你三天时间训练,教他们如何渗透丶如何传递消息丶如何在城内制造混乱。」
周宽世眼睛一亮:「细作?」
「对。」林启低声道,「武昌城高,从外面难打,就从里面搅乱它。放火丶造谣丶刺杀次要官员————具体怎么做,你和阿火商量。」
「末将领命!」周宽世激动得声音发颤,「定不负丞相所托!」
「记住,安全第一。人活着,才能继续做事。」
「是!」
周宽世退下后,林启才走到后堂用膳。
简单的两菜一汤:一碟咸菜,一碗炖肉,两个馒头。
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战场上,吃饭也是任务。
吃到一半,陈阿林捧着帐册进来:「丞相,汉阳府库清点完毕。现存粮米八千三百石,银两一万二千两,铜钱四千贯,火药一万五千斤,铅子八万发,各类布匹三千匹。」
「粮食留足守军三月之用,其余运往武昌前线。银两封存,待战后赏功。布匹发给将士们添置冬衣。」林启边吃边说,「阵亡将士的抚恤,发足了吗?」
「正在发放。按丞相定下的标准,阵亡者家属得银二十两丶粮三石:重伤者银十两丶
粮两石;轻伤者银五两丶粮一石。」
「要亲自送到家属手中,不许克扣。」
「卑职亲自监督。」
陈阿林退下后,林启吃完最后一个馒头,起身走到院中。
夜幕降临,汉阳城内点点灯火。
远处城墙上有士兵巡逻的身影,更远处,长江如一条黑色的缎带,隔开了两岸的世界。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院角的石锁旁。
这是一对青石打制的锁,每只重约百五十斤,是亲兵从武库找来的。
林启俯身轻易将石锁提至腰间,然后缓缓上举,直至手臂完全伸直,石锁在他手中稳
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举了十次,换左手。
林启放下石锁,气息平稳。
这身力气是穿越带来的福利,但他从不自满狂妄,只在必要时展现。
比如阵前开弓震慑降官,比如此刻保持身体状态。
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可能需要他亲自上阵。
「丞相。」阿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启转身,接过他递上的密报。是武昌城内的「帐房」传来的,用密写药水写在普通家信的背面,用特殊药水显影后,字迹清晰:「双福与常大淳今日在巡抚衙门大吵。双福欲出城击贼,常大淳坚壁清野。最后不欢而散。旗兵与绿营在城北斗殴,伤七人。粮价已涨至每斗三千文,民怨沸腾。可加紧攻心。」
林启看完,将纸在油灯上点燃。
火光照亮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
剑眉下,那双眼睛深邃如潭,映着跳动的火焰。
「告诉城内的人,」他对阿火说,「继续煽风点火。重点挑拨旗兵和绿营的矛盾。可以伪造几封书信,让双福以为常大淳要牺牲旗兵,让常大淳以为双福要夺权献城。」
「是。」
「还有,让晏仲武准备行动。明晚子时,我要听到汉阳门码头的爆炸声。」
阿火退下后,林启走回屋内。
桌上摊开着武昌城防图,旁边放着各营的花名册丶物资清单丶伤亡报告。
烛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挺拔。
他坐下,拿起炭笔,开始在地图上标记明天的佯攻路线丶地道挖掘位置丶细作渗透点————
夜渐深,汉阳城渐渐安静,只有江风呼啸而过。
十五天。
十五天后,要么武昌城破,要么————他将面临杨秀清的问责,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窗外的长江,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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