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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云岫吗。”
“对对对！就是我！你猜对了！”郝连云岫松开手，从椅背后探过头来，笑得眉眼弯弯，“你怎么知道是我？”
晏无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郝连云岫因为方才一路小跑过来，额前的碎发微微散乱，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狐狸，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快来问我有什么事”的雀跃。
晏无尘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脚步声。”
郝连云岫愣了一下，随即“啧”了一声：“忘了这茬了。下次我轻点走。”
他说着，绕到椅子前面，在晏无尘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晏无尘被他这样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再次从书页上抬起眼：“……怎么了？”
郝连云岫眨了眨眼睛：“你猜。”
“漠辞又给你买了松子糖？”
“不是。”
“厨房做了新点心？”
“也不是。”
晏无尘放下书，看着他：“那是什么事？”
郝连云岫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握在掌心里，递到他面前，然后张开五指。
他掌心里躺着一枚小玉扣，用一根红绳穿着，编成了一个简单的挂坠。
玉扣不大，但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朵小小的云纹，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岫。
郝连云岫献宝似的将玉扣举到他眼前：“好看吗？我早上翻箱底翻出来的，小时候我母妃给我打的，后来一直收着，差点忘了。
我找了条红绳重新编了一下，你看——这云纹刻得可好看了，还有这个‘岫’字，是我名字里的字。”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将玉扣翻来覆去地展示给晏无尘看，说到兴头上，直接将玉扣往晏无尘手里一塞：“送给你。”
晏无尘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尚带着郝连云岫体温的玉扣：“……这是你母妃留给你的。”
“对啊，所以送给你。”郝连云岫说得理所当然。
“你送了我一颗夜明珠，我回你一个小玉扣，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晏无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玉扣。
玉质温润，红绳编结得整整齐齐，看得出编绳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你是不是嫌弃它太便宜了？跟你的夜明珠比确实不值几个钱，但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不对，应该说是我最舍不得给人的东西。我把它给你了，你可不许弄丢了。”
晏无尘握紧掌心里的玉扣，抬眸看向郝连云岫：“……不丢。”
郝连云岫满意的笑了起来：“那就好。”
第27章烂泥扶不上墙
郝连云岫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行了，东西送完了，我走了。你看书吧，不打扰你了。”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那个玉扣，你要是戴在身上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沿着回廊跑走了，脚步声哒哒哒地远去，很快消失在院墙转角。
晏无尘坐在原地，将玉扣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悠闲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春猎结束后的第三日清晨，宫中的内侍便登门了。
来人手持王庭令牌，说是王上召见，请二王子即刻入宫。
郝连云岫正歪在院里剥橘子，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嚼了嚼，慢吞吞地咽下去：“父王找我什么事？”
“奴才不知。王上只说，请二王子即刻入宫。”
郝连云岫将剩下的橘子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站起身来：“行吧，走吧。”
他跟着内侍往外走，路过东厢房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晏无尘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看书，房门紧闭着。
郝连云岫收回目光，没有多想，跟着内侍出了门。
入宫的路上，他靠在马车壁上，掀开彻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大致有了数。
春猎的事过去了好几日，郝连景桓称病不出也有好几日了，王后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这不像她的风格。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郝连云岫跳下车，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一路行至王庭正殿。
他踏入殿门时，便看见北燕王郝连雄坐在高高的王座上。
北燕王郝连雄身形魁梧，虎背猿臂，是典型的北燕人模样，往王座上一坐便如山岳峙立，宫里的王子也大多与他身形相似。
唯有郝连云岫与郝连景桓不一样，他们的母妃并非来自北燕，而是大晏。
郝连云岫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王。”
郝连朔没有让他起来。
殿内安静了半晌，郝连雄的声音才从高处传来，压着怒意：“云岫，你可知朕今日为何召你入宫？”
郝连云岫直起身来，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
“父王召儿臣入宫，自然是想儿臣了呗。儿臣也怪想父王的，这几日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少跟朕嬉皮笑脸！”郝连雄猛地一拍扶手，“春猎之上，你对你六弟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郝连云岫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六弟？六弟怎么了？儿臣记得春猎那日六弟马术不精，从马上摔了下来，还是儿臣把他救起来的呢。父王要赏儿臣吗？”
郝连雄脸色更难看了：“景桓回宫后便一直卧床不起，太医说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腕骨脱臼，至今未能复位。你还敢说你不知道？”
郝连云岫挠了挠后脑勺，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然后恍然大悟般一拍手。
细碎的粉末也在这时被他借力拍到了郝连雄的茶水中。
“哦——那个啊！儿臣想起来了。那日六弟非要拉着儿臣去他帐中饮酒，儿臣喝了几杯，头晕得很，六弟非要扶儿臣。
儿臣一个没站稳，不小心带了他一下，大约是那时候扭到的吧。儿臣也不是故意的，六弟非要往儿臣身上凑，儿臣躲都躲不及——”
“放肆！”郝连雄被他这番混不吝的说辞气得脸色铁青。
“景桓是王后所出，自幼体弱，你这个做兄长的，不但不知照顾，反而对他动手。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朕？”
郝连云岫心里冷笑，自幼体弱。
八岁就能将大三岁的兄长推进寒池中的人，体弱？
但面上不显，语气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父王这话可就冤枉儿臣了。儿臣哪敢对六弟动手？六弟是王后的心头肉，儿臣躲他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儿臣这点三脚猫的功夫，父王又不是不知道——从小连太傅教的课业都懒得完成，哪来的胆子对六弟动手？
那日真是他自己凑上来的，儿臣躲闪不及，这才有了误会。父王若是不信，大可去问六弟身边的侍从，他们可都看着呢。”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把自己描述成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
郝连雄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眉头紧皱，眼底的怒意中掺杂了几分厌恶和失望。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儿子这副不求上进的样子——偏偏他又滑不留手，每次责罚都认得快、态度好，让人想重罚都找不到由头。
郝连雄冷冷道：“不论如何，你身为兄长，不思进取、游手好闲也就罢了，还不知友爱兄弟。罚你跪在殿外思过，日落之前不许起来。滚出去。”
郝连云岫利落地躬身行了一礼：“儿臣领罚。父王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转身大步走出殿门，在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找了个位置，一撩衣袍，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姿态坦荡，毫无怨言，甚至还有点“跪就跪呗又不是没跪过”的无所谓。
路过的宫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一个人敢多看一眼。
郝连云岫跪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日头，嘴角反而弯了一下，不用他浪费口舌解释就行，反正他也没指望父王会信他。
在父王眼里，郝连景桓是王后的儿子，是正统嫡出，而他郝连云岫不过是一个宫女生的庶子，能活到今天已是天恩浩荡，哪有资格与嫡子相争？
他索性就把这个纨绔草包的帽子戴稳了，让父王觉得他只是一个不懂事、爱顶嘴、没脑子的废物儿子。
这样挺好。
第28章你们是要造反吗
这一跪，便从清晨跪到了近午时。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郝连云岫的膝盖从最初的刺痛变成了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了钝痛，最后连痛感都变得模糊了。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但他始终没有动。
父王就是在等他求饶——等他低头，等他认错，等他承认是自己嫉妒六弟、是自己先动了手。
可他偏不。
殿内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似乎在传膳了。
没有人来叫他。
郝连云岫跪在台阶上，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在这座宫殿里跪了无数次了。
小时候因为打碎了父王心爱的瓷器跪过，因为顶东了王后跪过，因为替母妃求情跪过。
每一次都是这样，跪到膝盖失去知觉，跪到没有人记得他还跪在那里，然后自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自己走回去。
这一次，大概也不会例外。
他正想着，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急促而密集，伴随着几声短促的惊呼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郝连云岫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宫门方向，两道身影正穿过层层守卫，大步朝正殿方向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是漠辞。
漠辞面色冷峻，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锋上沾着未干的血迹。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穿着深灰色的劲装。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确切地说，是挡路的人都被漠辞一刀背拍了出去，而那名灰衣男子则负责解决从侧面包抄过来的侍卫，配合默契，效率极高。
郝连云岫跪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脑子懵了一瞬：“漠辞！你干什么？！”
漠辞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郝连云岫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骤然被拽起，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漠辞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抱住：“殿下，我们回去。”
郝连云岫还没来得及回答，殿门便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郝连雄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目光在漠辞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身后那名灰衣男子身上：“大胆！区区侍卫，竟敢擅闯宫禁、持械伤人——你们是要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