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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无尘已经在榻边蹲下，伸手去解郝连云岫的衣带。
“他若醒来不高兴，让他冲我来。”
漠辞站在原地，看着晏无尘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灵活而轻柔地解开郝连云岫的衣带，褪下外袍，露出里面被血洇透的中衣。
他的目光在那片血迹上凝了一瞬，心里狠狠一揪，随即移开视线，转身走到外间，背对屋内站定。
“热水和伤药在屏风后的架子上。公子若需帮手，唤属下便是。”
晏无尘没有回答，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经落在了郝连云岫身上。
褪去中衣后，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便再无遮掩地暴露在烛光之下。
有新伤，是今夜留下的——肩上几道抓痕，手臂上一道被碎瓷片划开的口子，血迹已经半干，边缘微微外翻。
也有旧伤，很多旧伤。
背上几道凹凸不平的疤痕，晏无尘认得，他自己背上也有，那是带倒刺鞭子留下的疤痕。（指路第五章，郝连云岫为什么认识那个疤痕的原因）
拆下他的右手护腕，手腕内侧露出一道割痕。
晏无尘的目光在那道割痕上停了一瞬，拧了热帕子，一点一点地擦拭郝连云岫皮肤上的血污。
帕子小心擦过伤口边缘时，郝连云岫即使在昏睡中也蹙了一下眉，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晏无尘将动作放得更轻，低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
清理完伤口，他拿起瓶伤药，倒出药粉，用手指蘸了，极薄极匀地涂在伤口表面。
涂完药，他又取来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包扎，每一圈的松紧都控制得刚刚好。
包扎完毕后，他替郝连云岫换上一套干净的寝衣，又拉过被子替他盖上，将被角仔细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来，将沾了血的帕子和换下来的衣物收拢到一旁，又将药瓶放回原处。
他端着水盆走出屏风时，漠辞还站在外间，背对着屋内。
听到脚步声，漠辞转过身来，目光先是越过晏无尘的肩膀看了一眼内间的方向，确认榻上那人已被妥善安置，才收回视线：“……殿下没醒？”
“嗯。”
漠辞接过他手中的水盆，放在架子上：“公子，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问。”
“公子是不是喜欢殿下？”
晏无尘没有回避，也没有犹豫：“是。”
漠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似乎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上找到一丝犹豫或闪躲的痕迹。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为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理由。”
“公子可知道，殿下是北燕的二王子。”
“知道。”
“公子可知道，殿下虽是二王子，却无母族倚仗，无权势根基，在这吃仍的王庭里，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殿下身边能信的人寥寥无几。属下跟着殿下十几年，亲眼看着他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如何在那些豺狼虎豹的环伺下一次次死里逃生。”
“公子若是真心待殿下，属下感激不尽。但公子若是只是一时兴起，或是另有所图——请公子及早收手。殿下经不起更多的背叛了。”
晏无尘看了眼榻上的郝连云岫。
“我不是一时兴起，他也不会永远被困在北燕。”
“我不管他是北燕的二王子，还是日后会成为什么人。我只知道他叫郝连云岫，是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人。这就够了。”
“至于你说的身份鸿沟——你担心我会因为他的身份而有所顾忌，或是利用他。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在北燕没有实权，我若要插手北燕的事，就不会是接近他了，况且，他绝不会站在北燕这边。”
漠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公子如何断定？”
“我断定不了。但他若真的心向北燕，就不会在春猎上对郝连景桓动刀，不会在看到那些难民时露出那样的表情，不会在提起他母妃时声音发抖。一个真正属于这里的人，不会有那些反应。”
漠辞没有再说话。
“他腕上的疤，怎么回事？”
第24章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漠辞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声音开口：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
漠辞还记得那个冬天，北燕的雪下得格外大。
他奉命替郝连云岫去处理一桩棘手的暗事——具体是什么事，他已经不愿再去回想，只记得那趟差事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伏击。
他拼尽全力杀出重围，拖着残躯爬回别院时，浑身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最重的一道伤在胸口，刀刃几乎贯寒了他的左肺，血如泉涌，浸透了他一路爬过的每一寸地面。
郝连云岫发现他的时候，他已说不出话了。
他只记得殿下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在看清他伤势的刹那，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后来的事，他是从旁人口中拼凑出来的——郝连云岫疯了似的满城寻找大夫，把王都所有叫得出名的郎中都绑到了别院。
有一个大夫手法重了些，弄疼了昏迷中的漠辞，郝连云岫当场拔刀抵在那大夫颈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再弄疼他一次，本王剁了你的手。”
那些大夫轮番上阵，又守了三天三夜，终于把他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
但他伤得太重，卧床一月方能勉强下地，又用了三个月才重新握得住刀。
那三个月里，郝连云岫寸步不离地守着，亲自喂药、换药、擦身，连夜里都睡在他榻边的矮凳上，怎么劝都不肯回房。
漠辞醒来的那天，郝连云岫趴在他榻边睡着了，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漠辞看着他，心里头想着，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殿下再经历一次这种事。
可他没有想到，先出事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
漠辞能下地走动之后，郝连云岫便开始频繁外出。
有时半日，有时彻夜，归来时总是一身风霜与疲惫，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
漠辞问他去了何处，他便说“出去逛逛”“办了桩小事”，每个借口都敷衍得漏洞百出。
漠辞没有追问——他知道殿下有些事不愿让他知晓，他尊重这份保留。
直到那个黄昏，郝连云岫出门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漠辞至今想起来，胸口仍会隐隐发闷。
那不是一个要出门闲逛的人的眼神——那是一个已经做好了再也不回来的人的眼神。
郝连云岫冲他笑了一下：“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你不用等我用膳。”
漠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他没有追出去，他告诉自己，殿下只是出去走走，殿下经常出去走走，不会有事的，他出去扯裂了伤会惹殿下不开心的。
可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不致命，却让他坐立难安。
他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循着郝连云岫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他找了很多地方——常去的酒馆、城东的集市、南城的旧书摊、西市那家卖松子糖的铺子。
都没有。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口，夜风灌进他还未痊愈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殿下母族被灭门前居住的那个宅院。
他赶到那座废弃宅院的时候，月已中天。
主屋无人，回廊无人，最后他在后院那间偏僻的厢房里找到了郝连云岫。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见郝连云岫靠坐在墙边，垂着头，左手手腕横着一道深深的切口，血正从那道伤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洼。
他的右手边，掉落着一柄染血的短刃。
漠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断裂了。
他扑过去，撕下自己的衣摆，死死缠住郝连云岫的手腕，用力按压住伤口上方的血脉。
郝连云岫被他这一番动作惊动了，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但看清来人是漠辞时，他居然还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别跟来吗。”
漠辞没有答话。
他咬着牙，将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用力系紧，直到血终于止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郝连云岫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郝连云岫没有回答，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漠辞不许他蒙混过去，以下犯上的把他的脑袋掰了回来，逼着他直视自己：“殿下，告诉属下。”
郝连云岫笑了下：“漠辞，我累了。我真的好累。母妃没了，我一个人撑着这个破摊子，撑了这么多年。
我以为我能撑下去的，可是那天看到你躺在血泊里，我忽然就觉得撑不住了。如果你死了，我身边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殿下，属下还活着。”
“可你差一点就死了。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替我办那件事，你不会受伤。如果不是跟着我，你根本不会卷入这些破事。
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前程，更好的生活，可你跟了我，就只能活在阴影里，替我挡刀挡枪，连命都差点搭上。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漠辞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握住郝连云岫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郝连云岫吃痛皱了一下眉。
“殿下，您听好。属下这条命，是您救回来的。当年若不是您把属下从那个地方带出来，属下早就死在那了。
属下跟着您，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是因为属下愿意。属下这辈子，只认您一个主人。您若是死了，属下这条命，也就没有意义了。”
郝连云岫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轻轻地颤抖。
漠辞没有动，就那样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腕，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很久，郝连云岫终于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但没有泪。
他看着漠辞，声音沙哑：“漠辞，我是不是很没用？连死都死不成。”
漠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回答：“殿下不是没用。殿下只是太累了。”
他扶着郝连云岫站起身来，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然后弯下腰，将他背了起来。
郝连云岫趴在他背上，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漠辞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出那座破败的院落。
那之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个夜晚。
郝连云岫手腕上的伤愈合后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白痕，他用护腕遮住，再也没有在漠辞面前取下过。
漠辞也再也没有问过他那天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只是从那以后，郝连云岫每次单独出门，无论去多久、去多远，回来时总能看到漠辞等在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