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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记忆的钥匙(第1/2页)
琉璃灯说那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儿个天色不错、谷里的琉璃花开了几朵似的。可偏偏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林灼华心里头那根弦“铮”地一声绷紧了。
钥匙。
她打小在胶东渔村长大的,识字不多,但“钥匙”这俩字她还是懂的——开锁用的,铁打的,铜铸的,一串串挂在腰上叮当响的那种。可琉璃灯说的这把钥匙,显然不是她渔村灶房门口挂的那种。他说,她封存的记忆里藏着一把钥匙,能开“眉引一脉”的宝库,那宝库在昆仑山上。
昆仑山。
林灼华蹲在琉璃谷那片永远不会凋谢的花丛边上,手里无意识地揪着一瓣琉璃花瓣,那花瓣冰凉凉、滑溜溜的,像凝了一层霜的玻璃片子。她揪了半天,才闷声闷气地开口:“俺娘那会儿,去过昆仑山?”
琉璃灯站在她身侧,白衣被谷底不知从哪儿来的微风拂起一角。他没直接答话,而是垂下眼,看着林灼华揪花瓣那只手——指节粗粝,虎口有茧,是常年握棍子磨出来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娘不仅去过,那宝库,还是她亲手封的。”
林灼华手一顿,花瓣被她揪断了,断口处渗出一滴亮晶晶的汁液,像眼泪。
她娘。
这两个字,如今她提起来已经不像早先那般撕心裂肺了——日子久了,伤口结了痂,偶尔碰着还会疼,但好歹能碰了。可琉璃灯这一句话,又把她心里那块痂给掀开了一角。她娘亲手封的宝库。她娘留给她的东西,一样接一样地往外冒——引眉刃、引眉簪、九幽秘境里的残图、归墟灵脉里的旧信——如今又冒出一个昆仑山上的宝库。她娘到底给她留了多少东西?又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那你说的那把钥匙,”林灼华把手里那截断了的琉璃花瓣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汁液,站起身来,“在俺封存的记忆里头?”
琉璃灯点了点头。
“那俺咋取出来?”
琉璃灯这回没立刻答话,而是抬起手,掌心朝上,那簇金色火焰又浮了出来,在他掌心里跳了跳,比方才暗淡了些许。他看着那簇火,声音低了几分:“你前世把这段记忆封存在我这里时,设了一层禁制——只有你亲自来取,那钥匙才会显形。旁人碰不得,也替不得。”
林灼华皱起眉:“那俺取就是了。”
“不着急。”琉璃灯收了掌心那簇火,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她看不太懂的复杂,“你今日才刚苏醒前世记忆的碎片,神魂尚未稳固。若强行破开那层禁制,轻则头疼欲裂,重则——前世的记忆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你未必扛得住。”
林灼华张了张嘴,想说他唬人,可看他那一脸认真的神色,话又咽了回去。她这人虽然大大咧咧,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她自己的身体她清楚,方才碰了那金色火焰一下,脑袋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头敲鼓。要是真像琉璃灯说的那样,把前世的记忆一股脑儿全放出来,她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那得等多久?”她问。
“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琉璃灯说,“等你神魂稳了,我自会帮你解开禁制。”
林灼华想了想,觉得也行。反正她这人向来随遇而安,在渔村待着也是待着,在这琉璃谷待着也是待着——大不了就当换个地方养伤。再说了,这琉璃谷里的琉璃花长得还挺俊,比渔村海滩上那些个蛤蜊壳子看着顺眼多了。
她正要点头应下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那我也留下。”
林灼华回头,看见沈玉郎不知什么时候从谷口那边走了过来,还是那副书生打扮,衣袍下摆沾了些草屑,手里攥着那卷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旧书——她认得,那是他平日里拿来记东西用的,里头夹着不少她看不懂的笔记和画儿。他走到她身边站定,面色平静,语气也平平淡淡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琉璃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灼华倒是有些意外:“你留这儿干啥?你不是还得回去教书?”
沈玉郎说:“私塾托给邻村的老秀才代几日无妨。”他顿了顿,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你这几日要养神魂,身边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照应。”
林灼华心里一暖,嘴上却道:“俺又不是三岁娃娃,还用人照应?”
沈玉郎没接这茬,只是看向琉璃灯,拱了拱手:“这位……琉璃灯公子,不知谷中可有歇脚之处?”
琉璃灯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像风吹过水面:“谷后有石室数间,虽简陋,但遮风挡雨绰绰有余。沈公子若不嫌弃,自便便是。”
沈玉郎道了声“多谢”,便转身往谷后走去——他这人向来行动利索,既然决定留下,便不打半分含糊。林灼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头那点不安定了下来。她也不知道为啥,只要沈玉郎在,她就觉得踏实,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人帮她顶一半似的。
琉璃灯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沈玉郎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他对你很好。”
林灼华回过神来,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他那人吧……嘴是贱了点,但心肠不坏。要是没他,俺走不到今天。”
琉璃灯没再接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簇渐渐暗淡的金色火焰,目光里浮起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天夜里,林灼华躺在石室的石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石床硬邦邦的,硌得她后腰疼——她睡惯了自己渔村那铺软乎乎的草垫子,冷不丁换这么个地方,浑身不得劲。她翻了第八回身的时候,索性坐了起来,揉了揉后腰,叹了口气。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娘的脸,一会儿是那簇金色火焰,一会儿又是琉璃灯说的那句“你娘亲手封的宝库”——她娘到底在昆仑山上藏了啥?为啥非要等她前世的记忆解封了,才能拿到钥匙?她前世到底是个啥样的人?咋会跟琉璃灯这样的人物扯上关系?
她越想越清醒,索性披了件外衣,推开石室的门,走了出去。
琉璃谷的夜很静。白天看着晶莹剔透的琉璃花,到了夜里,花瓣上会泛出一层淡淡的荧光,像铺了一地的碎月亮。林灼华踩着那些荧光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谷中央那一片花海边上。
她正要停下脚,却忽然听见花海另一头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这次不能再让你一个人走了。”
那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林灼华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琉璃灯的声音。
她没出声,也没动,就那样站在一丛半人高的琉璃花后面,隔着层层叠叠的花瓣,隐隐约约看见琉璃灯一个人站在花海中央,背对着她,微微垂着头,手里捧着那簇金色火焰——那火焰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金光,映着他的侧脸,他像是在跟那簇火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回是我没能跟上你。这回,说什么也得陪你走完。”
林灼华的心头猛地一紧。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被人攥住了心尖儿,又酸又涩,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她想问问他那话是什么意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琉璃灯的背影,看着那簇金色火焰在他掌心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林灼华站了不知多久,直到腿脚发麻才回过神来。她没惊动琉璃灯,蹑手蹑脚地缩回了自己那间石屋。
石屋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阿绿蜷在墙角,裹着被子睡得口水直流,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梦话。林灼华一屁股坐在石榻上,把引眉簪掏出来搁在手心里,簪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像一截凝住的月光。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簪子,脑子里却全是方才琉璃灯那句“这回不能再让你一个人走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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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走……”她念叨着这几个字,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涌上来。她娘当年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一个人?她娘当年去补天的时候,有没有人陪?她娘去昆仑山开宝库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一个说“我陪你去”的人?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衣裳坐起来,推开窗透气。琉璃谷的夜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把脑子里的乱麻吹散了几分。
她低头看着引眉簪,忽然想起白天琉璃灯说的那句话——“钥匙就藏在你的记忆里”。她闭上眼,试着去摸那些碎片似的回忆。说来也怪,她白天触碰阿璃的额头时,确实闪过几帧画面,可那些画面都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只隐约记得一座山,很高,山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山腰却开满了桃花。还有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昆仑山?”她喃喃自语,“不对……那山看着怎么不像昆仑……”
她正琢磨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林灼华心头一凛,下意识把引眉簪攥紧,往窗边一缩。她顺着窗缝往外看,却见琉璃灯正从花海那边走来,手里提着那簇金色火焰,在夜色里走得极轻,像怕惊动了谁似的。
他走到她窗外,停了片刻。林灼华屏住呼吸,却听见他低声说了句:“还没睡?”
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偷看的事露馅了。索性也不再躲,隔着窗子瞪他:“你半夜不睡觉,跑我窗外来干啥?”
琉璃灯没答话,只抬手把掌心的那簇金色火焰往前递了递。那火焰在夜色里跳了跳,忽然化作一只小小的金蝶,扑棱着翅膀飞到林灼华面前,绕着她转了两圈,轻轻落在她手背上。
金蝶触到她的皮肤,化作一线暖流,顺着她的脉络钻了进去。林灼华浑身一震,眼前忽然闪过一幅清晰的画面:她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大殿前,殿门紧闭,门上刻着三个字——“引眉阁”。她伸手推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孔泛着幽幽的光。
画面戛然而止。
林灼华猛地睁开眼,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她低头看手背,那只金蝶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金粉,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那是……”她抬起头看琉璃灯,嗓子有点发紧。
“你前世封存的记忆碎片。”琉璃灯的声音很轻,“我方才试着替你化了其中一片封印——你看见什么了?”
林灼华定了定神,把方才的画面说了。琉璃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引眉阁——那是眉引一脉的祖祠,也是宝库的入口之一。你娘当年曾在那里留过东西。”
“俺娘在里头留了啥?”
“不知道。”琉璃灯摇摇头,“但钥匙一定在你能看见的地方。你方才看到的甬道和铜锁,应该就是宝库的第一重门。”
林灼华攥紧引眉簪,心里那点火苗又烧起来了。她娘的遗物,她娘留下的线索,她娘在引眉阁里藏的秘密——这些事像一根根线,把她往那座叫“昆仑”的山上扯。
她深吸一口气:“那……俺们明天就走?”
琉璃灯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他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侧过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回……我会跟紧你的。”
林灼华心里头又是一紧,那句“上回是我没能跟上你”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来。她想问,可琉璃灯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峭。
她愣愣地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海深处,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涌起来。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点金粉,忽然觉得,那像是一个印记——一个她前世就欠下的印记。
“琉璃灯……”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头那根弦被拨得嗡嗡响。
她关上窗,回到石榻上躺下,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座叫“引眉阁”的大殿、那把泛着幽光的铜锁,还有琉璃灯那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她翻了个身,把引眉簪握在手心里,簪尖抵着掌心,硌得微微发疼。
“娘……”她在心里头轻轻喊了一声,“你到底给俺留了啥?”
没有回应。窗外的风穿过花海,带起一片细碎的花瓣,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又看见那座覆雪的青山。山腰的桃花开得正艳,她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山顶,隐约看见山顶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像是她娘,又像是琉璃灯。
她朝那身影喊了一声,却喊不出声音。那身影回过头,冲她笑了笑,然后抬手,指向山顶的方向。
她顺着那方向看去,看见山顶上立着一座大殿,殿门大开,门里透出万道金光。
她心头一热,抬脚就往山上跑。可跑了没几步,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她一脚踩空,直直往下坠——
“姑奶奶!姑奶奶你醒醒!”
林灼华猛地睁开眼,看见阿绿蹲在她榻前,一张绿毛大脸凑得极近,吓得她差点一巴掌糊过去。
“你干啥!”她一把推开阿绿的脸,坐起来,发现外头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缝照进来,暖融融的。
阿绿委屈巴巴地揉着脸:“姑奶奶你魇着了,一直在喊‘娘’……俺寻思着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才把你叫醒的。”
林灼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起方才那个梦,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泛上来。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引眉簪,簪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也在回应着什么。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翻身下榻,“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洗漱完推门出去,看见琉璃灯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换了一身素白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根青玉带,衬得整个人越发清逸出尘。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见林灼华出来,微微笑了笑:“醒了?走吧。”
“走?”林灼华愣了一下,“上哪儿?”
“昆仑山。”琉璃灯说得理所当然,“昨夜说好了的。”
林灼华这才想起来,昨晚确实说了要去昆仑山找引眉阁。她挠了挠头,道:“你倒积极。”
琉璃灯没答话,只把包袱往肩上一搭,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你不去?”
“去去去!”林灼华赶紧追上去,阿绿也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一边跑一边喊:“姑奶奶等等俺!俺还没吃早饭呢!”
林灼华头也不回:“路上吃!”
三人出了琉璃谷,沿着一条野草丛生的小道往西走。林灼华一边走一边啃着琉璃灯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干粮,含含糊糊地问:“哎,那昆仑山到底在哪儿?远不远?”
“远。”琉璃灯答得干脆,“但走快些,半月能到。”
“半个月……”林灼华算了算日子,“那俺得给村里捎个信儿,别让茶婆他们惦记。”
琉璃灯没答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只纸鹤,递给她:“往纸鹤上吹口气,它自己会飞回去。”
林灼华接过来,对着纸鹤吹了口气。纸鹤翅膀一振,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头顶绕了一圈,便朝渔村的方向飞走了。
她看着纸鹤消失在云层里,心里头那点牵挂才落下来。她转头看着前方的路,野草齐腰,山峦叠嶂,昆仑山在极远的地方,看不见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引眉簪往腰后一别,大步往前走去。
身后,琉璃灯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沉了沉,像是藏着什么极深的心事。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旧伤,隐隐发疼。
“这回……”他低声说了句,“不能再让你一个人走了。”
走在前面正啃干粮的林灼华没听见这句话,但她的脚步却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琉璃灯,见他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便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可心里头,那个被拨动的弦,又嗡嗡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