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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顾虑(第1/2页)
陈冬河这句话,如同在寂静的夜里扔下了一颗炸雷,震得这间昏暗的土屋里落针可闻。
郑老四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微张,露出黄黑色的牙齿,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因为冻得太久,或者因为过度紧张和饥饿而出现了幻听。
工作?给他?
不止是他,连旁边见多识广,经历了不少风浪的下水湾老村长,此刻也是一脸的震惊和茫然,半晌没回过神来。
只是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岔了。
工作?
在这个计划经济色彩依旧浓重,城乡壁垒分明的年代,对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工作”这两个字,代表着一种遥不可及的身份跃迁。
那意味着脱离土地,成为吃商品粮的“工人老大哥”。
意味着每月固定的工资,意味着旱涝保收的铁饭碗,意味着社会地位的提升!
那是无数农村青年梦寐以求而不得的出路,是能改变一整个家庭命运的契机!
而现在,这位初次见面的打虎英雄,竟然轻描淡写地开口,就要给郑老四这个远近闻名的老实疙瘩、瘸腿汉子,找一个……工作?
这已经不是天上掉馅饼了,这简直是天上掉下个聚宝盆,直接砸在了郑老四这个被认为最没出息的人头上。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炕上老太太带着痰音的微弱呼吸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声。
陈冬河看着两人惊愕到近乎呆滞的表情,微微一笑,进一步解释道:
“不过,这个工作,可能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不是去国营大厂,也不是进机关单位。”
“是我自己最近打算张罗着,办一个小的罐头厂,规模不大,初期也用不了太多人。”
他的目光落在依旧处于呆滞状态,仿佛灵魂出窍的郑老四身上,给出了选择,也带着一丝考验:
“但是,我可以给你留一个位置。估计等到正月十五过了,厂子就能开始生产。”
“你若是愿意去,这个名额就给你留着。要是你觉得不合适,或者有别的打算,就当我没提过。”
他其实心里很清楚结果。
对于郑老四这样被生活逼到墙角,几乎看不到任何希望的人来说,这几乎是唯一能抓住的,可以改变家庭命运的机会。
他不可能拒绝,也没有资格拒绝。
郑老四呆愣了足足有半分钟,大脑才仿佛重新开始运转,从那种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击着他麻木已久的心脏,让他的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干涩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嗓音,带着强烈的自卑和深入骨髓的不确定,艰难地问道:
“我……我真的可以吗?我……我这样的……腿脚不利索,又笨……”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那条明显弯曲,使不上力气的瘸腿,脸上刚刚因为激动而泛起的血色又迅速褪去,变得惨白。
从小到大,因为这条腿,他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亏?
连在村里挣工分都要被记最低的等级,被人嘲笑是“半劳力”。
当工人?
他连做梦都不敢做这样的梦!
哪个工厂会要一个残疾人?!
那不是给集体拖后腿吗?
陈冬河看出了他内心深处的自卑、挣扎和几乎成了本能的自我否定,语气变得更加温和而肯定:
“老四,我给你留的工作,不是什么需要满山跑或者需要大力气的重活。”
“就是些在车间里,坐着或者站着就能干的活。比如看看机器运转,整理下瓶子盖子,贴贴标签之类的。”
“这些活,细心、负责比力气大更重要。换了个手脚健全但毛手毛脚的人来,也未必比你干得更好、更让人放心。”
“但我相信,你肯定会比别人更珍惜这个机会,也会更用心,更负责。”
“因为你身后有这个家要扛起来,有大娘和两个孩子要养活。”
这番话,如同温暖而有力的阳光,瞬间穿透了郑老四心中积郁多年、厚重如山的阴霾和自卑。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条瘸腿,似乎并不是完全无用的。
自己这个人,也并不是完全多余的、只能等死的废物!
他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去挣一份工资,去养活家人,去给娘买药买好吃的。
下水湾老村长此刻也终于从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中反应过来。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皱纹都舒展开来,使劲推了郑老四一把,声音发颤地催促道,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傻小子!你还愣着干什么呢!天大的好事砸头上了!还不赶紧……赶紧谢谢冬河!谢谢陈厂长!”
“你这傻小子,真是……真是傻人有傻福啊!苦尽甘来,祖坟冒青烟了!快,表个态!”
郑老四被老叔推得一个趔趄,也彻底从懵懂和巨大的冲击中清醒过来。
巨大的感激、激动、委屈、心酸、希望……
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垮了这个老实汉子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呜咽又像是笑声的怪响,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比刚才在树林里绝望时的泪水流得更加肆意,更加复杂。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也忘了腿疼,“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是带着无比虔诚的感激和一种找到归宿般的安心,朝着陈冬河重重的磕了下去。
额头触碰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木讷的嘴巴张合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了两个沉重如山,带着哽咽和颤抖的字:
“谢谢!!!”
这两个字,包含了他所有的绝望与新生,包含了对未来所有的期盼。
也包含了他此刻无法用言语表达,愿意肝脑涂地以报恩情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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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冬河这次没有立刻去扶他。
而是等他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表达了这份沉甸甸的感激之后,才上前一步,用力将他搀扶起来。
拍了拍他那瘦削而坚实的肩膀,沉声道:
“起来吧!以后到了厂里,好好干。别觉得是欠了我什么,这工作是你自己挣来的,是用你的孝心和实在换来的。”
他说着,探手入怀,实际上是空间里取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一共一百块钱,塞到郑老四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里。
“这点钱你先拿着,给大娘买点急需的药品,抓点对症的好药,再买点细粮,剩下的留着应急。”
“这算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上班开了工资,再慢慢还我。”
他没有说“给”,而是说“借”。
他深知,对于郑老四这样自尊心强又身处困境的人来说,直接的施舍或许会让他感到难堪和不安。
而“借”,则给了他尊严,也给了他努力工作的压力和动力。
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他会记得更牢,回报之心也会更切。
郑老四握着那厚厚一沓、还带着对方体温的钞票,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他这辈子都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
这是他家几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他看着陈冬河,嘴唇哆嗦着,还想说谢谢,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就跟定这个人了,做牛做马,绝无二话!
这条命,卖给人家都值了!
陈冬河安抚性地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激动不已,眼圈也有些发红的下水湾村长,语气郑重地说道:
“老叔,老四这边的情况,您也看到了。”
“他要是出去工作,家里这一摊子,特别是卧病在床的大娘,还有两个年纪尚小的闺女,还得麻烦村里乡亲们多照应着点。”
“远亲不如近邻,这份情,我陈冬河记着,老四以后日子过好了,也会报答大家。”
下水湾村长闻言,立刻把瘦削的胸脯拍得砰砰响,连声保证道,声音洪亮而真诚:
“冬河厂长,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老四家的事,就是我们下水湾全村的事!”
“平时我们就没少关照,以后更会多上心!”
“他娘是我们全村人都敬着的老嫂子,是英雄的家属!”
“老四如今有了出息,能当工人了,那也是我们全村的光荣!”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不出力,或者说闲话,老头子我第一个不答应!唾沫星子淹死他!”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不容置疑。
郑家满门忠烈,在村里本就受人尊敬。
只是大家也都穷,帮衬实在有限。
如今郑老四得了这么大一个机遇,眼看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有了起色,村里人于情于理,都会更加帮衬。
这也是积德的事情。
陈冬河听到老村长这番掷地有声的保证,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他之前进村时就观察过,这村子虽然贫穷,但民风看起来还算淳朴,村长的威信也挺高。
有了村长这番话和村民的帮衬,郑老四外出工作也能少些后顾之忧,能更安心地在厂里干活。
他没有在郑家多待,又安慰了炕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气力不济的老太太几句,便起身告辞。
郑老四和老村长一直把他送到村口。
郑老四更是推着自行车,坚持要再送陈冬河一程,被陈冬河摆手拒绝了。
离开下水湾村,陈冬河骑着自行车,迎着越来越凛冽,如同刀子般的寒风,心思却活络开来。
郑老四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但也像一面镜子。
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这个时代底层农民的艰难。
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在这个年代,想要做点事情,哪怕是他这样的重生者,光有钱和超越时代的眼光是不够的。
还需要有人,有真正忠心耿耿,能为自己所用的人。
奎爷手下那些敢打敢拼,带着江湖气的兄弟是一种力量,可以用来处理一些暗处的事情。
陈家屯那些知根知底,血脉相连的乡亲们是另一种力量,是基本盘和初期班底。
而像郑老四这样,因为雪中送炭的恩情而可能誓死效忠,本性淳朴良善的人,则是又一种宝贵的力量。
多种力量交织、互补,才能在未来复杂多变,机遇与风险并存的环境中立得更稳,走得更远。
很快,八十年代中后期,尤其是九十年代,社会将经历剧烈的转型和阵痛。
法律法规不够完善,市场秩序混乱,各种各样的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
做生意,尤其是做大了的生意,没有点自己的根基和可靠的威慑力量,很容易就成了别人眼中的肥肉,被各路神仙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必须从现在开始,就未雨绸缪,小心翼翼地编织属于自己的关系网和力量体系。
罐头厂,不仅仅是一个赚钱的生意,更是他培养核心团队,积累初始资本和影响力,实践管理经验的一个重要平台。
想着这些,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回到陈家屯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村子里零星亮着几盏如豆的灯火,狗吠声在寒风中更添几分寂寥。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先拐去了父母那栋暂时居住的院子。
陈大山正坐在炕桌边,就着一碟咸菜疙瘩和一小盘炒白菜心,小口抿着散装的白酒,昏黄的煤油灯映着他饱经风霜的脸。
看到儿子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招呼道:
“吃了没?没吃让你娘给你热点饭,锅里还有贴饼子。”
“爹,我吃过了。有点事想跟你唠唠。”
陈冬河脱掉沾着泥雪的棉鞋,上炕坐在父亲对面,感受着炕席传来的温热。
“啥事?看你这一脸心思的,碰上难处了?”
陈大山放下手里的小酒盅,关切地问道。
儿子虽然能干有主意,但毕竟年轻,他这当爹的总是忍不住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