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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两个倒霉蛋(第1/2页)
陈冬河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和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正义感与决心,心里那团冰冷的怒火,反而稍微平息了一些,升起一丝复杂的暖意。
他脸上露出一丝像是自嘲又像是调侃的古怪表情:
“李书记,说实话……我刚才还在想,您会不会立刻站起身,让我带路,咱们现在就去把那个老宋抓起来,连夜突审呢!”
李思远被他这话弄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却缓和下来:
“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只知道蛮干硬冲,不懂一点策略变通的二愣子吗?”
“我是原则性强,眼里容不得沙子,但不是事事较真、不懂迂回的书呆子!”
“以前年轻时候是吃过亏,栽过跟头,但现在……只要不触及真正的底线,不违背党纪国法和最基本的良心,该灵活处理、该讲究方法策略的时候,我也知道!”
陈冬河笑了笑,没再继续调侃,而是正色道:
“别人对您的印象,可不是这样。”
“您手底下那些人,之所以容易被赵德海那种人拉拢、裹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怕您太过较真。”
“拿着放大镜找他们的毛病,抓着一点小辫子就上纲上线,让他们整天提心吊胆,觉得跟着您没前途,只有风险。”
他顿了顿,诚恳地建议道:
“我觉得,趁着现在这个机会,赵德海暂时失势,人心浮动,您应该主动一点,去找您手底下那些关键岗位的同志,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不一定非要说什么软话,至少让他们了解您的真实想法,知道您并非不近人情、油盐不进的黑脸包公。”
“至少,得让他们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别整天琢磨着站队自保,而是把心思放回到工作上。”
“否则,您很容易被架空,成了光杆司令,孤家寡人,到时候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都寸步难行。”
李思远眉头紧锁,他明白陈冬河说得在理,切中要害。
但他性格使然,让他主动去跟下属“谈心”,解释自己“没那么可怕”,总觉得有些别扭,不知从何说起,更拉不下那个脸。
陈冬河看出他的为难,话锋一转:
“这事儿不急在一时,也不是今晚能解决的。我现在得马上去趟医院。”
“援朝和三娃子现在肯定吓坏了,六神无主,说不定已经绝望了。”
“我得去露个面,让他们知道,天塌不下来,有我顶着,谁也别想把这黑锅扣死了。”
“这是给他们吃定心丸,也是给背后的人看看,想动我的人,没那么容易。”
“至于眼前这个几乎无解的死局……我大概有了点模糊的想法。”
“我知道您肯定会帮我,而且会不遗余力。但在您全力帮我之前,得先把自己这边的篱笆扎牢,把内部可能的隐患理顺。”
“否则,您不但帮不上我的忙,还可能被赵德海他们抓住什么工作上的疏漏或把柄,反过来拖累您,让您陷入被动。”
李思远苦笑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乱了方寸。那好,医院那边你先去,稳住两个孩子的情绪。”
“我……我这就挨个去找他们聊聊。估计他们今晚,也都没心思睡觉。”
他心知,黄有禄此刻恐怕也没闲着。
那位滑不溜手的老县长,定然在自家书房或某个隐秘处,品着茶,复盘着今晚的一切,权衡着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指望他明确支持自己是不现实的,但只要他不倒向赵德海,或者在关键时刻能保持“中立”,便已是最好的局面。
眼下,先稳住自己这一方的人心,才是当务之急。
陈冬河不再多说,起身推开房门。
外面冰冷的空气如同潮水般涌进来,让他精神陡然一振,也吹散了屋内的沉闷和压抑。
他走到墙根,扶起自己的自行车,刚推出县大院那扇破旧的木门没多远,就碰上了气喘吁吁赶来的张铁柱。
“咋……咋样了冬河?”
张铁柱一把抓住陈冬河的车把,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焦急和深切的担忧,声音都在发颤:
“援朝和三娃子……到底咋了?没……没犯下啥杀头掉脑袋的罪过吧?”
陈冬河看着张铁柱被寒风和剧烈运动染成酱紫色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这事,瞒不住,也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铁柱哥,事情……有点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还得辛苦你再跑一趟,骑车回村,告诉咱村里的人,特别是今晚得到消息,可能正往县城赶的,都别来了。”
“来了也见不到人,帮不上忙,黑灯瞎火的,路上也不安全。”
“让大家回去,该睡觉睡觉,援朝和三娃子的事,交给我,我来处理。”
他特别加重了语气,盯着张铁柱的眼睛:
“尤其是我爹,还有我二叔那边,铁柱哥,你得帮忙,无论如何把他们劝住,拦在家里!”
“千万别让他们一时冲动,黑灯瞎火地往县城跑!”
“我二叔那脾气你知道,来了,只会添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张铁柱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沉到了底。
他跟在陈冬河身边时间不短了,一起经历过不少事,太了解陈冬河的性子了。
如果不是事情极其棘手,严重到了某种可怕的程度,陈冬河绝不会用这种几乎是不近人情的方式,把村里所有关心的人都挡回去。
连至亲长辈都要瞒着、拦着。
他压下心头的恐慌和不断涌起的寒意,急忙追问,声音带着恳求:
“冬河,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出啥事了?”
“我不是想打听别的,可我总得给村里人,给你二叔一个能听进去的说法吧?”
“你二叔那脾气,一点就着,跟炮仗似的。”
“要是不跟他说明白,讲清楚利害,他能直接拎着镐把冲到县大院来要人!那可就真的乱套了!”
陈冬河沉默了几秒钟。
寒冷的夜风卷起地上的浮土,打在脸上,生疼。
二叔那火爆倔强,护犊子不要命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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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个大麻烦。
而且这事……就像纸包不住火,根本瞒不了多久。
今天下午发生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的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陈记卤煮吃死了人”、“卖卤煮的兄弟俩被抓了”这种爆炸性消息,恐怕明天天不亮,就能像风一样传遍半个县城。
罐头厂里也有不少工人住在县城或城边,消息很快就会带回村里。
瞒,是下下策。
而且可能因为隐瞒,让二叔在事后知道真相时,因为被蒙在鼓里,觉得被欺骗而爆发出更不理智、更难以控制的情绪和行为。
到时候局面会更糟。
他眉头微皱,心中迅速权衡利弊,然后朝张铁柱靠近两步,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交代了几句。
张铁柱听完,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啥?就因为跟人打架,下手重了,把人家打坏了,才被抓的?”
可他心里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劲!
如果只是普通的打架斗殴,哪怕把人打伤了,以陈冬河现在在县城的关系,尤其是跟李书记的交情,花钱赔偿、赔礼道歉,把人捞出来肯定没问题。
可现在陈冬河却让他回去拦着村里人别来,说明人根本没放出来,事情肯定比“打架”严重十倍百倍!
陈冬河看着张铁柱,知道瞒不过这个精明又忠厚的兄长。
他看了看四周,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呜咽。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用更低、更沉的声音,言简意赅地把最残酷的真实情况说了出来。
卤煮摊出事,五个工人吃了倒地,已经死了两个,还有三个生死未卜。
医院初步诊断是严重的食物中毒,陈援朝和三娃子作为摊主,是最大的嫌疑人。
眼下形势极其恶劣,搞不好……真要偿命。
张铁柱听完,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扶着自行车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车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脸色在月光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好几次想开口,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好半天,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得如同砂轮摩擦般的声音:
“那……那援朝和三娃子……还……还能有救吗?还……还能回来吗?”
他实在无法想象,在这种死了人、证据似乎完全不利于两个小子的绝境下,还能有什么办法把人从里面弄出来。
最好的结果,恐怕也是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把青春和余生都耗进去。
“能!”
陈冬河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动摇。
那一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进张铁柱濒临绝望的心湖里。
张铁柱抬起头,借着清冷的月光,看着陈冬河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沉静、坚定,仿佛燃烧着某种不可摧毁火焰的眼睛。
心里那无边的恐慌和绝望,似乎被这简短有力的一个字,稍微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虽然理智仍在疯狂地叫嚣着“不可能”、“没希望”。
但陈冬河过往创造的种种“奇迹”,以及此刻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
还是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火星,让张铁柱死灰般的心底,生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名为“期待”的东西。
“我……我明白了。”
张铁柱的声音依旧发颤,但已经稳了一些,他用力点点头,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我会尽力,把村里人都劝回去,也尽量……尽量瞒着你二叔。”
“可这事儿……我估计也瞒不了多久,集市上那么多人看见……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沉重和深深的忧虑。
他不再多说,调转车头,用尽全身力气蹬上车,歪歪扭扭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那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骑去。
背影很快模糊,只剩下车轮碾过冻土发出的单调而仓促的声响,渐渐远去。
目送张铁柱离开,陈冬河在原地站了片刻,任由冰冷的夜风吹透棉袄。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刺骨的寒意和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一并压入心底最深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他不再耽搁,翻身骑上自行车,车轮飞快转动,朝着县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县医院是一大片低矮的砖瓦平房,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只有急诊室和住院部几扇窗户,透出昏黄黯淡的光,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微弱而无助。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种属于医院特有的、沉闷而压抑的气息。
询问了值班台后,护士指了指走廊深处,陈冬河很容易就找到了陈援朝和三娃子所在的病房。
一间靠近走廊尽头,门上嵌着一小块模糊玻璃的双人间。
病房门外的水泥走廊里,光线昏暗,摆着几个小马扎。
四五个穿着臃肿旧棉袄,戴着耷拉耳朵棉帽子的男人歪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有的抱着胳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有的在低声交头接耳。
陈冬河一出现,他们立刻停止了交谈,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警惕,以及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几位同志,辛苦了,这么晚还守着。”
陈冬河走过去,语气平和:
“病房里的是我亲弟弟,我能进去看看他们,说几句话吗?家里老人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情况。”
那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个脸颊瘦削、眼神里有种基层干警特有的疲惫和油滑的中年汉子站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陈冬河几眼,又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和朴素甚至有些旧的衣着。
这才压低声音,用带着点例行公事般的口气道:
“进去看看也行,但我们的人得在场。这是规定,理解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你……也好好劝劝你弟弟。事儿到了这一步,卤煮里头到底有没有毒,其实……已经不那么要紧了。”
“关键是,得有人出来,把这事儿给了结了,对上对下,都有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