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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母亲一生最好的事(第1/2页)
撤退第七天,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脊。
空气陡然一变。
那种属于高海拔山区的干冷被甩在身后,一股混着烂叶子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别山南麓到了。
这里是一片被战火侥幸绕开的丘陵谷地,海拔降了,植被也变得丰茂。
谢长峥摊开地图,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我们在这儿。离鬼子主力补给线,直线距离四十公里。够喘口气了。”
马奎带着剩下的八名川军弟兄,开始收拾一处废弃的猎户棚屋。
棚屋的茅草顶塌了半边,一根木柱歪歪斜斜地撑着。马奎走过去,抬脚就是一踹。
“咔嚓。”
木柱断了。
“娘的,比老子在滕县挖的战壕还烂!”
他骂了一句,却没再多看,蹲下身,抽出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大刀,开始劈砍旁边的竹子,准备重新做支撑。
剩下的七个川军弟兄,三个带伤,一个还在发低烧,但没一个躺着。他们默默地找来干草,清理地面,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酸。
对他们来说,只要还能动,就得干活。
苏晚没去管营地的事。她走到谷地旁一条干涸了一半的溪流边,蹲下,开始处理自己的左手。
从徐州城里就开裂的石膏夹板,此刻已经彻底散架,只剩半截糊在前臂上,像一块肮脏的泥壳。几根断裂的钢丝深深扎进皮肉里,伤口周围化了脓,红肿不堪。
小满在旁边用行军锅烧开了一锅溪水,晾到温热。
苏晚用一把缴获来的日军匕首,一点点撬开凝固的石膏,每动一下,额角的青筋就绷起一分。
她没吭声,只是从旁边折了一截松枝,死死咬在嘴里。
谢长峥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她旁边。
他没说话,接过小满递来的剪刀,用他惯有的那种沉默方式,替她剪掉那些已经和血肉粘在一起的糟烂纱布。
他的右肩碎渣虽然取出来了,但感染留下的低烧一直没退,已经持续了五天,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青。
当最后一点石膏残渣被剥离,苏晚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自己裸露的左手腕。
肿得比正常粗了一圈半,皮肤透着青紫色,像一只熟透了的烂茄子。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但几乎使不上力,握力估计只剩下不到三成。
谢长峥的视线在她的手腕上停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几块剥下来的干树皮,又撕下自己内衬的一角,开始做简易的固定夹板。
他的动作比上一次在老榆树下包扎时要熟练得多,手指绕过她手腕时,精准地避开了那条最严重的骨折线。
他已经记住了她伤得最重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顺着山路摸了过来。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服,但走路的姿势很警觉。
“是谢连长和苏晚同志吗?”
谢长峥站起身,挡在了苏晚前面。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周队长让我送来的。”
油布包里是二十斤粗粮、八包止血药粉、四条半旧的军毯,还有一张更详细的大别山南麓等高线地形图。
“周队长让你们安心养伤,”少年传着话,“他说,渡边雄一那条疯狗,进不了这片山。”
苏晚在后面,忽然问了一句:“周叔还好?”
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挠了挠头:“好,就是又瘦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母亲一生最好的事(第2/2页)
少年没多留,放下东西就匆匆走了。
谢长峥把所有人召集到刚搭好的棚屋里开会。
他声音有些沙哑,把连队的家底一五一十地报了出来。
“‘特编独立游击连’,目前实到五十三人。其中,川军残部八人,原连队老兵十七人,台儿庄收编的散兵二十八人。”
“武器:毛瑟Kar98k一支,中正式步枪十一支,汉阳造九支,三八式缴获步枪六支,驳壳枪三支,捷克式轻机枪一挺,弹簧老化严重,打两个弹匣就得歇。”
“弹药……”他顿了顿,“平均每人,不足十发。”
数字念完,棚屋里一片安静。
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呼吸声。
会后,苏晚独自一人走到了谷地最高处的一棵枯柏树下。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黑铁盒,把里面的七页纸,一张张摊开在膝盖上。
夕阳的余光穿过稀疏的柏树枝叶,在泛黄的纸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前三页的光学设计图,她能看懂个大概。上面标注的曲面镜片研磨精度,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应有的工业水平。
第四到第六页的日文手抄件,她只能认出其中零星的汉字。但她脑子里的“金手指”似乎在后台缓慢运行,一些模糊的汉字对照,像水底的气泡一样,断断续续地浮现在她视野里。
“苏先生”、“渡边”、“光学实验”、“新型测距公式”……
信件中反复出现这两个名字。
“苏先生”在日文语境里用了敬称,指的显然是苏蕙兰。
信件的内容,大多是关于光学镜片折射率的实验数据对比,以及对某种“新型测距公式”的改良讨论。
其中有一段,苏蕙兰用清晰的笔迹写道:“希望此技术,能用于和平。”
苏晚注意到,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日期,是“昭和七年”。
公元1932年。
九一八事变后的第二年。
她的视线移到了第七页——那封被撕断的中文信笺上。
这张纸,她看过很多遍。
但这一次,在几乎与夕阳平行的角度下,她忽然发现,在最后那行被撕断的墨迹下方,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
字迹很浅,几乎被上面的墨渍完全覆盖。
她把纸凑到眼前,屏住呼吸,借着铅笔在纸上留下的凹痕阴影,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雄一若见此信,请转告晚儿——”
“母亲一生做过最好的事,不是写公式,是生了她。”
苏晚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就那么举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山谷里,马奎他们生起了火,炊烟袅袅升起。
小满在棚屋前扯着嗓子喊:“苏姐!吃饭了!”
没人应。
谢长峥从棚屋里走出来,他没有喊,只是站在门口,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看着枯柏树下那个安静的剪影。
他知道,有些时刻,只能一个人待着。
苏晚缓缓地,把那张纸放回膝盖上。
她的右手食指,贴着裤子的布料。
没有颤。
一次都没有。
但她的指甲,却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军裤布面上,来回刮擦。
那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极轻,极长。
像一根,被绷到了极限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