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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应天，一路北上。
官道上，两人扮作寻常办差的锦衣卫，不紧不慢赶着路。
行了几日，眼见离北平越来越近，沈铮便把这差事的难处，跟秦烈交了个底。
“秦烈大哥，这趟活儿，不好干。”
“咱们上回明着来，对方都能把账做得滴水不漏。这回咱们暗着查，人家也不是死人，肯定早有防备。”
秦烈策马在旁，听完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么说，这帮狗东西，比咱们想的还狡猾？”
“那是。”沈铮笑了笑，“能在北平一手遮天，还能让锦衣卫都查不出毛病的，能是简单角色？”
“不过大哥放心。”他话锋一转，“你这一身武力，加上我这颗脑袋，一文一武，凑一块儿，够用了。”
“真要是捅了娄子，压不住场面，咱背后还有人，燕王朱棣，还有徐达大将军，那都是自己人，关键时刻不会袖手旁观。”
秦烈闻言，豪气顿生，一拍大腿。
“干他娘的！”
“有你这句话，老子这一百多斤，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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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两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进了北平城。
进城之前，沈铮特意找了家客栈，对着镜子，在脸上点了几颗黑痣，又用锅底灰把肤色抹得蜡黄粗糙，连眉毛都修短了半截。
这么一收拾，再配上那身不起眼的小旗服色，整个人看着又土又凶，跟京城里那个白净的沈御史，判若两人。
秦烈盯着他看了半天，愣是没忍住，咧嘴直乐。
“沈大人，你这手艺，绝了。”
“就你现在这模样，扔人堆里，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沈铮摸了摸脸上的痣，嘿嘿一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两人没去惊动旁人，七拐八绕，径直来到锦衣卫设在北平城中的一处秘密据点。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口挂着个绸缎庄的幌子，里头却是锦衣卫暗桩的地盘。
留守此处的，是个叫陈海的百户，见了秦烈的腰牌和密令，连忙把人迎进去，又屏退左右，紧闭院门。
厅堂之上，秦烈也不客气，大剌剌坐了主位。
沈铮则抱着刀，低着头，扮作随从的小旗，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
“陈百户。”秦烈把桌案一拍，沉声开口，“废话少说，咱奉了上头的密令，来查北平的旧账。”
“你先说说，空印案这头，最后是个什么结果？还有你们这段时间，私底下都查到了什么，一五一十，全给老子倒出来。”
陈海不敢怠慢，躬身禀报。
“回总旗，空印案去年在北平，一共拿了三十七人，判了斩罪的十一人，流徙、杖责的二十六人。”
“布政司和按察司两位大人，亲自盯着办的，案子结得很快，卷宗也都报上去了。”
“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只是小人奉命盯着后续，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秦烈眼睛一眯：“说重点。”
“第一桩，那判了斩罪的十一个人里，有三个是布政司户房的算吏，专管秋粮做账的。”
陈海道，“还没等秋后问斩，一个在大牢里‘自尽’了，两个在押送途中‘染病’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沈铮站在阴影里，眼神动了动。
“第二桩，小人去抄那几个人的家，没搜出什么金银，倒在灶膛里，发现了几张没烧干净的字条，上头写的都是些数目字，什么‘起运’、‘耗米’，还有小人看不懂的记号。”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残破的纸片，双手呈上。
秦烈接过来看了两眼，一头雾水，便不动声色往后递了递。
沈铮接过来，借着灯光一扫，瞳孔微微一缩。
那上面画着几笔粮米的数目，旁边还标注着日期和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接头的暗号。
“继续。”沈铮压低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秦烈说了两个字。
秦烈会意，接着问：“还有呢？”
“还有第三桩，最要紧。”陈海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小人派人盯着城外的几座官仓，发现每隔些日子，到了后半夜，就有粮车悄悄从仓里出来，不走官道，专挑小路，往城西几家粮商的后院去。”
“那几家粮商，第二天就有大批粮米上市，可他们明面上，根本没进过那么多货。”
“小人暗中数过，一趟少说几十石，这大半年下来，数量海了去了。”
厅堂里静了一瞬。
秦烈没说话，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他虽是武将，可也不是傻子，这几桩事串在一块儿，味道已经不对了。
秦烈挥了挥手，让陈海先退到一旁，这才侧过头，看向身后的沈铮。
“沈……小旗，你怎么看？”
沈铮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桌案前，拿起笔，在纸上慢慢画了起来。
“秦大哥，你看，这几桩事，看着散，其实是一条线上的。”
他先写了“空印”两个字。
“大伙儿都以为，那些人带空白文书进京，是图省事，懒得来回跑。”
“可你想过没有，一份盖了印的空白文书，到了京城，想填什么数字，就填什么数字。”
沈铮笔尖一点。
“他们要改的，就是秋粮的数字。”
“地方上实际征了多少粮，仓里实际存了多少，往京里报的又是多少，这里头的差额，就靠这一张张空白文书，抹平了。”
他又写下“耗米”两个字。
“多征的雀鼠耗，虚报的仓损耗，加上从官仓里连夜盗运出去的粮，全是账面上的窟窿。”
“这些窟窿，底层的算吏负责做假账，官仓的仓吏负责放粮，城里的粮商负责销赃、变现。”
“东西一变成钱，再往上，层层分肥。”
沈铮抬起头，眸色深沉。
“算吏、仓吏、粮商，这只是最底下的一层，是干活的手，是随时可以推出去顶罪、杀人灭口的弃子。”
“那几个莫名其妙死掉的算吏，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了。”
“再往上呢？”
他在纸上，又写下“布政司”、“按察司”几个字。
“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多的粮车，在北平地界上进出，没有布政司的人点头，没有按察司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能吗？”
“李彧、赵德全，他们不是没毛病，他们是站在这条链子上头的人。”
陈海在一旁听得后背发凉，忍不住插嘴：“那……那再往上呢？京里？”
沈铮笔尖悬在纸上，缓缓写下最后两个字。
“户部。”
“地方上做的账，最后要报到户部核销；地方上盗卖的官粮，也要有人在京里接应、打掩护。”
“这颗钉子，在北平，可线的另一头，多半攥在京城户部的人手里。”
他放下笔，环视两人。
“所以这案子，空印案只是个口子，顺着这个口子往里挖，挖出来的，是一整条从粮仓到朝堂的贪链子。”
“不能急，得一层一层地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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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烈盯着那张写满字的纸，好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娘的，原来这里头，藏着这么大一个窟窿啊！”
他抬头看向沈铮，眼神锐利。
“那咱们，先从哪儿下手？”
沈铮早有计较，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盯死那几座官仓和那几家粮商，他们再敢夜里运粮，咱们就抓现行，人赃并获，这是铁证。”
“第二，查那几个死掉算吏的家人和同伙，他们未必都死绝了，总有漏网的、心里有怨的，找到一个，就是活口。”
“第三，那张字条上的暗号，给我死死盯住，迟早能顺着它，摸到接头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这北平的水再浑，老子也得把它，搅个底朝天。”
秦烈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好！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