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发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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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潮像是被火箭发射的倒计时催着似的，在发射前夜骤然席卷了整个滩涂基地。白日里还能勉强感受到的一丝暖意彻底消散，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如同无数发狂的白色野兽，在天地间肆意冲撞。
    即便是傍晚，天地仍旧被染成一片苍茫，远处的东海与天空连成混沌，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滩涂上的芦苇荡被积雪压弯了腰，枯黄的苇秆在风雪中发出呜呜的悲鸣。
    基地里的灯光成了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慰藉。简易窝棚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很快被不断飘落的雪花覆盖。贴在窝棚外的温度计水银柱一路下跌，玻璃管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显示的温度早已跌破零下二十度。这样的天气里，连呼出的气息都能瞬间凝结成白雾，落在眉毛和睫毛上，转眼就变成细小的冰粒。
    王北海丶老坛丶强子和大黄组成的四人巡逻小队，裹着厚厚的军绿大衣，脖子上的围巾缠了一圈又一圈，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他们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风雪中艰难地向前延伸，像是在墨色的宣纸上划出一道道微弱的亮痕。手电筒的光被雪花切割得支离破碎，那些斜着飘飞的雪花，在光柱中化作无数条锋利的白色利刃，将浓稠的黑夜割开一道又一道转瞬即逝的口子。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伴随着风雪呼啸的声音，构成了发射前夜独有的交响。
    「这鬼天气，冻得骨头都快裂了。」强子缩着脖子，说话时牙齿忍不住打颤，呼出的白雾在眼前迅速散开。他把戴着手套的手揣进大衣口袋里，可即便如此，指尖还是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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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黄紧跟在他身边，脸上蒙着一层白霜，瓮声瓮气地回应：「越冷越好，说明明天是个晴天，老话不是说『瑞雪兆丰年』嘛，咱们这发射任务，肯定也能顺顺利利的。」他倒是乐观，即便是这样的酷寒天气，也总能找到鼓舞大家的话。
    王北海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柱被他稳稳地举在身前，扫过基地周围的每个角落。他的目光锐利，在风雪中仔细排查着可能出现的隐患。基地建在滩涂之上，周围除了芦苇荡就是空旷的雪地，一旦有异常动静，很容易被发现，但也正因为空旷，寒风毫无遮挡，刺骨程度远超寻常。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却稳定的光线出现在前方的发射架附近。那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马灯特有的昏黄光晕，在风雪中顽强地跳动着。王北海心中一动，抬手示意身后几人放慢脚步轻声说道：「前面有人。」
    四人放慢脚步，朝着那道光晕的方向走去。随着距离逐渐拉近，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前，正是王总工。
    王总工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工装大衣，身上落满了雪花，头发和眉毛都被染成了白色。他正站在待发的火箭下方，藉助马灯的光线，全神贯注地检查着火箭的外部接口。马灯被固定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支架上，火焰在风雪中微微摇曳，将王总工的身影投射在洁白的雪地上，风一吹，马灯摇晃，身影也跟着摇摆不定。
    王北海几人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没有上前打扰。他们清楚，王总工对工作的严谨程度在整个基地都是出了名的，每个细节都要亲自确认，绝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此刻，他正左手拿着扳手，右手拿着放大镜，仔细检查着每个螺丝和接口。他的动作缓慢，仿佛周围的严寒和风雪都与他无关。
    强子率先注意到了异常，他拉了拉王北海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王哥，你看王总工的鼻子。」
    王北海顺着强子示意的方向看去，心中猛地一揪。只见王总工的鼻尖通红，两道清水正从鼻孔里缓缓流出，可因为气温实在太低，那清水刚流到鼻尖下方，就凝结成了两根细细的冰柱，晶莹剔透，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刺眼。冰柱越来越长，眼看就要断裂，可王总工却像是毫无察觉，依旧皱着眉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放大镜，连抬手擦一下的动作都没有，更别说哈口气暖暖鼻子了。
    王总工的手指早已被冻得通红发紫，握着扳手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却依旧稳稳地没有丝毫晃动。呼出的白雾在他面前迅速凝结，落在他的衣领上，堆积成薄薄的一层霜。可他的眼神，却像夜空中最亮的星，充满了专注与坚定，仿佛眼前的火箭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王北海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敬佩，又有心疼。他知道，王总工为了这次火箭发射，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好好休息过了，白天处理各种技术难题，晚上还要亲自检查设备，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此刻，那两根挂在鼻尖的冰柱，像是两枚勋章，见证着这位老工程师对事业的忠诚与执着。他抬手拍了拍身边三人的肩膀轻声说道：「咱们别打扰王总工，继续巡逻。」
    几人点了点头，再次看向王总工的身影，而后才转身，继续朝着基地深处巡逻。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前方突然传来铁锹铲雪和泥土的声响。王北海几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只见雪地里，老常正带着大民等几人，拿着铁锹和锄头，在空旷的平地上挖坑。他们身上的大衣都敞开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很快就变成了白霜，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干劲。
    「常主任，大民哥，这麽晚了，你们这是在挖什麽？」强子率先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老常停下手中的铁锹，直起腰来捶了捶酸痛的腰，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是你们几个在巡逻啊，我们在埋旗杆。」
    「埋旗杆？」王北海皱了皱眉心中满是疑惑，「明天就要发射了，怎麽突然想起埋旗杆了？」
    老常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解释道：「明天一大早，基地准备举行升旗仪式，咱们基地所有人都要参加。这火箭发射，是为国争光的大事，必须要有仪式感，让祖国见证这一刻。所以今晚无论如何，都得把旗杆埋好。」
    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一根不锈钢旗杆，那旗杆约莫有十几米高，在雪地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这旗杆是我们特意从城里运过来的，不锈钢材质，抗风抗冻，晚上埋好，不耽误明天升国旗。」
    强子闻言立刻说道：「那我们来帮你们吧，人多力量大，早点埋好也能早点休息。」说着他就想放下手电筒，撸起袖子加入进去。
    老常连忙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用不用，现在是关键时期，基地的巡逻不能有丝毫马虎，你们还是继续去巡逻吧，各司其职，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这儿人够多，很快就能搞定，你们放心去吧。」
    王北海见老常态度坚决，知道他是不想让他们分心，便点了点头：「那行，常主任，你们忙，我们继续去巡逻了。」
    老常摆了摆手又拿起铁锹继续挖坑。铁锹铲进冻得坚硬的泥土里，发出咚咚的声响，在风雪中回荡。
    王北海几人转身继续巡逻。强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了抖抽出四根分给王北海丶老坛和大黄。
    「来，抽根烟暖暖身子。」
    几人停下脚步，借着手电筒的光，点燃了香菸。火光在风雪中一闪一闪，微弱却温暖。烟雾袅袅升起，在风雪中迅速飘散，像是被寒风吞噬一般。略带辛辣的菸草味顺着喉咙滑入肺中，带来一股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
    王北海吸了口烟，抬头望向远处的发射架。那座高高竖起的发射架，在夜色中如同巨大的钢铁巨人，巍然屹立在滩涂之上。火箭静静地矗立在发射架中央，通体银白，在风雪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剑，随时准备刺破苍穹。发射架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红色和绿色的光芒交替闪烁，像是巨人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几人站在风雪中抽着烟，烟雾从鼻孔中缓缓喷出与周围的风雪交织在一起。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为了这次火箭发射，多少人付出了日夜辛劳。从设计图纸到零部件生产，从运输安装到最后的检查调试，每个环节都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明天，这枚火箭将带着所有人的期盼，带着祖国的重托，冲向蓝天。而那面即将升起的国旗，将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真想明天快点到来。」大黄望着发射架，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是啊，等了这麽久，终于要等到这一天了。」老坛也感慨道，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王北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吸着烟，目光坚定地望着发射架。他知道，明天将是一场硬仗，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将在明天得到检验。
    巡逻任务还在继续，几人沿着基地的边界，仔细地排查着可能出现的隐患。风雪越来越大，雪花落在身上，很快就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像是穿上了一件白色的披风。手电筒的电量渐渐不足，光柱变得有些微弱，但几人的脚步却依旧坚定，没有丝毫懈怠。
    又过了两个小时，直到凌晨时分，四人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巡逻任务。换班的同志已经在窝棚门口等候，几人交接完工作，便朝着自己的窝棚走去。
    回到窝棚，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窝棚里生着一个小火炉，炉火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老坛打着哈欠，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径直走到火炉边，拿起桌上的茶叶罐，给自己泡了一壶热茶。热水倒入茶壶的瞬间，一股茶香弥漫开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还是喝口热茶舒服。」他端起茶杯抿了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强子和大黄早已累得不行，回到窝棚后，脱下身上的棉衣，随手扔在床头，便钻进了温暖的被窝里。「太累了，我先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参加升旗仪式呢。」强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话音刚落，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大黄也跟着说道：「我也睡了，你们也早点睡吧。」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王北海却没有丝毫困意。刚才巡逻时的紧张和激动，加上风雪带来的刺激，让他此刻精神抖擞，完全过了困倦的时间。他在火炉边坐下，接过老坛递过来的一杯热茶，喝下去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喝了两杯热茶后，王北海想了想便站起身，从自己床铺枕头旁边摸出一个铁皮盒子。那盒子小巧玲珑，表面已经有些磨损，却被擦拭得乾乾净净。他将铁皮盒子小心翼翼地揣进军绿大衣里，又紧了紧围巾，推开窝棚的门，再次走进了风雪之中。
    外面的风雪依旧没有停歇，大片的雪花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王北海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领导所在的办公室走去。领导们的办公室也是用简易窝棚搭建的，就在他们宿舍窝棚的不远处，门口挂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曳。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煤油味扑面而来。杨院正披着一件厚厚的大衣，坐在桌前，借着煤油灯的光线，仔细地看着手中的文件。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连王北海进来都没有察觉。
    王北海轻手轻脚地走到桌前，将怀里的铁皮盒子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桌上的热水壶，给杨院的茶杯里续满了热水。
    直到茶杯被倒满，发出轻微的声响，杨院才抬起头。看到是王北海，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放下手中的笔说道：「是北海啊，快坐快坐，这麽晚了，你怎麽还没休息，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王北海在杨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铁皮盒子缓缓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台可携式录音机，黑色的机身，上面有几个简单的按钮，看起来有些陈旧，但保养得很好。
    杨院的目光落在录音机上，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
    王北海在杨院疑惑的目光中，伸出手指接连按下了几次按钮，切换着歌曲。录音机里先是传出几声轻微的电流声，随后又响起了几段断断续续的音乐，都不是他想要的。他耐心地调试着，终于，一段熟悉而激昂的旋律从录音机里传了出来。
    听到这旋律的瞬间，王北海猛地站起身，脱下头上的帽子，肃然起敬，目光中充满了崇敬与庄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义勇军进行曲》的旋律在小小的窝棚里回荡，激昂澎湃，催人奋进。
    杨院也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郑重地站起身，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了无比庄重的神色。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录音机，嘴唇微微动着，似乎在跟着旋律轻声哼唱。
    窝棚里一片寂静，只有激昂的国歌在回荡，与外面的风雪声交织，形成了独特的氛围。王北海和杨院都静静地站着，神情肃穆，心中充满了对祖国的热爱与忠诚。
    直到国歌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录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两人才缓缓坐下。
    杨院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看着王北海，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北海，你这是……」
    王北海看着杨院，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杨院，我们晚上巡逻的时候，看到常主任他们在埋国旗杆，才知道明天早上基地要举行升旗仪式。正好我带了这台可携式录音机，里面就有咱们的国歌，我想明天应该能派上用场。」
    这台录音机是他特意带来的，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听听歌，放松一下。明天升国旗的时候，用这台录音机播放国歌，更有仪式感，也能让大家更加振奋精神。
    「这个好，太好了！」杨院忍不住拍了拍手，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你想得太周到了，北海，明天的升旗仪式，有国歌相伴，一定会更加圆满。」
    杨院随即站起身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棕色的皮箱。皮箱看起来有些陈旧，上面的锁都已经有些生锈了。杨院打开皮箱，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面鲜红的国旗。
    国旗展开，如同一片燃烧的火焰，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
    「这面国旗我已经藏了很久，明天终于能拿出来展示在同志们的面前了，让祖国见证咱们基地的火箭发射。」杨院神色激动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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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发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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