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吾土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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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五月，气温渐渐升高，但味县的生活依旧算得上清爽。这里与刘羡来时的想像不同，大概是因为海拔高的原故，夏季的温度竟然要比成都低上一些，而且并不潮湿。天高云淡，鸿鹄展翅，刘羡也吃到了南中的特产荔枝，生活更显惬意。
    而此时的味县景象，与此前的荒凉已经有很大不同。
    首先，在刘羡的命令下，南中各部夷越释放了大量汉民。这总共约有两万户，近十万人。刘羡将其中三分之一的人口就近补充入县城，三分之一的人口遣返回巴蜀，三分之一的人口则聚拢到味县，以此来维持宁州的实力平衡。这使得味县的人口数量在短时间内急剧膨胀，已经汇聚有万余户百姓。
    而后刘羡动员这些百姓，在此地重建新城，并更名为南宁。
    人们将旧城内的破旧木棚尽数拆除，作为专门驻军的地点。又在旧城的东面建立一座子城，一条条道路与水道从中清理出来，将两城相互连通，一座座房屋拔地而起，将作为民居、官府、市集、祠堂。虽然很多都还是草创，但人们热火朝天的干劲已然说明，此地未来的繁荣样貌，是可以预期的。
    当然，这也并非是没有代价的。刘羡与这些被征发的汉民承诺，凡参加徭役者，在味县周遭都配给田土，男子五十亩一人，女子三十亩一人，如此也算是巩固汉民定居的基础。
    而原本占据这些土地的本地大姓，则分为两类。如霍彪、毛坚这种早先支持刘羡的士子，刘羡打算予以重用，带他们返回巴蜀；而如周悦、爨由这些阳奉阴违，在民间颇有积怨的士人，刘羡则以转封为名义，将他们的任命与田土转移到更南边的郡县中。
    这里多是自有耶夷人，与周悦等人的关系素来不好，周悦等人想在这里重新定居，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但刘羡挟大胜之威，使得他们没有选择，难道这时与刘羡翻脸么？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忍气吞声，收拾行囊去了。
    如此一来，刘羡得以重新调整宁州刺史府的权力结构。他一是重新考核了南中的本地士人，选取其中富有胆气才能者，如牂牁之王清、范朗，建宁之董敏、董慬，朱提之李播、李壮，云南之姚岳、孟干等，共有十七人；二是从益州调来士人，如上官敦、蔡松、杜谦、句方等二十人，这其中多是成都国旧属。
    刘羡整体的思路还是做平衡。巴蜀那边的统治还未彻底稳固，不宜动用过多的嫡系前来南中，但用南中人治南中，势必很快会再次形成一个独立王国。因此，刘羡便提拔那些成都国旧属，这些人在南中素无根基，又有一定的能力，渴望建功，那用在南中就再合适不过了。
    为此，刘羡继续拆分宁州诸郡，在朱提郡北部置南广郡，牂牁郡南部置夜郎郡，兴古郡西部置乌山郡，建宁郡南部置汉宁郡，云南郡北部置河阳郡，一口气将宁州从七郡扩张至十二郡。
    而按照此前的规划，刘羡原准备取消宁州建制，并在南中设立两都督。但随著事态的发展，刘羡发现宁州的形势极为复杂，由成都遥控处理，显然并不现实，还是需要有人总揽南中事务，于是就放弃了这一念头，仍设置宁州刺史，由皇甫重担任第一任宁州刺史，并在麾下设置三都督。
    而从官制的角度来看，宁州三都督的重要性显然远远不如益州三都督。故而为了表现地位不同，刘羡不名都督，而称军镇，以首领为镇将，与杂号将军平级。其任命如下：
    设立兴迁镇，以孟讨为镇将，都督越巂、朱提、南广、河阳四郡军事；
    设立南宁镇，以张宝为镇将，都督建宁、兴古、夜郎、牂牁四郡军事；
    设立滇池镇，以张峻为镇将，都督汉宁、云南、乌山、永昌四郡军事。
    这三镇镇将的人选，刘羡也是大费心机。张峻是南中本地人，张宝是成都旧属，孟讨是跟随刘羡多年的亲随，这三人各镇一处，也算是进一步维加强对南中的掌控力，也维持宁州权力的平衡。
    军镇的兵力由原宁州部曲重组而成，每个军镇的规模维持在万人左右。镇将须在所辖境内的夷越部族内设置都尉，通过都尉来指挥各部，且不得与当地夷人通婚。
    除去三镇之外，宁州刺史府麾下也有一支直属兵力，那便是以夷人为主的无当飞军。刘羡现在已经完全理解，诸葛丞相组建无当飞军的苦心，初心并不在增强战力，而在于用整军的方式实现教化，加强各夷人对朝廷的向心力。有了忠诚以后，其军队自然也就成了有用之军。
    刘羡自然也乐得效仿此举，他下令将各部夷越献上的两万丁壮整编成军，分为十部，设都尉。平日散布在建宁郡内，召集其家属，以做屯田。规定军中士卒年满五十退役，退役后原部落则换以新人。虽说短时间内，这是一种强迫之举，但时日一长，双方和平共处，应当会有一个正面的效果吧。
    不过这其中最重要的，还是要恢复巴蜀与南中之间的商贸。刘羡心知，任何一个只向地方索取，而不付出的想法，最终都会走向竭泽而渔。任何地方、任何方面都不可偏废，才是最重要的治国理念。
    也就是在五月下旬，皇甫重携第一批自巴蜀的货物与工匠自越巂前来赴任，顿时在当地引起了轰动。巴蜀的绸缎、青瓷、漆器、蜡烛等物，都是当地所难以生产的，诸如木匠、车匠、船匠、铁匠、泥匠的精妙手艺，也是夷越们难以比拟的。两汉时期，他们并非没有见识过类似的物件，但在蜀汉灭亡以后，宁州多单方面向外上供，除去朱提郡等少部分地方外，大部分夷人其实很少见到士卒和官吏以外的汉人。
    诸夷帅也由此感受到了刘羡经营宁州的诚意，对其愈发膺服，等到了六月上旬，刘羡与众夷帅一齐行至明月社。此处是南宁县西的一处湖泊，因湖岸浑圆如满月，因此当地人认为是月神显灵之所，便在此处立社。而每次夷人与官府修改盟约，都要在此处进行。
    明月社旁，还可以看见历代官员与叟夷盟誓的碑文，一共十数面，几百年历史，就在这十数面碑文中了。而其中最高大字迹最多的一面，便是建兴三年的诸葛亮立盟碑。上面详实地记载了八十年前诸葛亮南征南中，行至味县，斩杀高定，七擒孟获的事迹。碑阴是众人相约盟誓，在碑上各自刻下自己的名字，右侧排行第一的便是古朴沉著的「诸葛亮」三字。
    而碑文后的墙壁上还有一副壁画，据说也是诸葛丞相命人所画。
    其背景为日月光芒普照天地、君长高居城府楼台之上，与日月并立；而日月与君长之下，则是一条腾云驾雾的神龙，它吐出一口气，化出夷人，以及牛马羊等牲畜；官吏与夷帅同乘一车，掌旗于夷人之中，而在他们的指挥之下，一切都井然有序；于是有的夷人则向官吏敬酒，官吏亦赐夷人金银。壁画中所有人都面带笑容，双目炯炯有神，一片其乐融融，生机勃勃的景象。
    刘羡审视壁画良久，不由倍加感慨，他对夷帅们微笑道：「诸位有酒吗？」
    夷帅们面面相觑，他们都是空手过来的，身上哪里会携带酒水？而刘羡则指著壁画道：「诸葛丞相说，立盟当有好酒，我等后人，怎能不尊呢？」
    说罢，刘羡命李秀取来三坛酒，又对众人道：「家母生前在成都留给了我三坛酒，我一直不舍得喝。一来因为酒少，也喝不了几口，二来是总以为场合不适，今日可算遇到一个好的机会了，诸位与我一齐饮一杯吧。」
    一坛酒不多，在场有夷帅四十三人，加上随行的幕僚，共有六十八人。说是三坛酒，匀到每个人头上，也不过就是一碗而已。琥珀色的黄酒倒入碗中，散发出奇特而诱人的香气，有一种辛辣味，同时又有松枝和松果的香气，那种松树干受伤后分泌的树脂味道，再散一散，气味得到充分的抒发后，则是柑橘、荔枝一般的果香。
    在座的都是喝惯了好酒的人，但面对这碗酒，他们都小心翼翼，倒不是因为酒水有多珍贵。或者说，哪怕是再平凡的酒水，在听过汉王那番话后，也没有人敢有丝毫不敬。
    刘羡看众人都端了酒，然后也端了酒，环视一圈众人，徐徐道：「八十年前，诸葛丞相与诸部夷帅立誓，如今已经过去了四代人，而其中有许多名字，就是诸位的祖先，他们希冀万世太平，虽说最后并非达到，但也消弭了许多祸事，平息了许多干戈。」
    「现在，我又与诸位站在一起。凭心而论，我若说今日以后，南中永不动兵，诸位大概不会相信。毕竟天命有常，月有盈缺，人有龃龉，中原尚有兵乱，何况南中呢？这也是难免之事。」
    「但我有这样一种直觉，至少从我们的祖先开始，到我们这一代人，再到我们的子孙，再到我们子孙的子孙。无论过去多少个春夏秋冬，日升日落，汉夷终究会站在此处，亲如一家，就像天上的明月一般常在。」
    说到这，刘羡高举酒碗，对众人掷地有声地说道：「来！天地作证，只要诸位不负我刘羡，我刘羡自今日始，对南中永不动刀兵！」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动容。正如刘羡所言，如霍彪、毛坚、孟干、李逷等人，祖先的名字就刻在碑文上，在场诸多夷帅的祖先，有大半的名字也在这座碑文上，往日流传南中的种种传说，如今又像复现了一般，让他们好像看到了过去与未来。一种超越时光的感动萦绕心头，无论此后的结局会走向何方，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确实拥有同样一种美好的祝愿。
    于是他们同样高举酒碗，齐声道：「愿南中永不动刀兵！」
    说罢，众人一饮而尽，相顾而笑。而后刘羡与众人又立碑文，阐述此次南征的前因后果，既缅怀先人的功绩，也对后代寄予厚望，所谓「人非金石，荣枯有常」，人死以后，更是「至人无想，江湖相忘」，但「铭迩玄石，垂事千载」，想必后世之人阅览此碑，也能知「鹿鸣斯咏，嘉宾之觞」。
    然后众人一一署名，最后在碑头刻上「汉启明二年」的年份。
    结束这次会盟之后，刘羡的这趟宁州之旅也到了最后阶段。刘羡对宁州的发展已经做出了规划，接下来就是巡游四方，安抚宁州人心。石勒曾经和刘羡说，他想要游历整个九州，见证天下的风光，事实上，这也是刘羡的愿望。
    他先是南下滇池县，县城的一旁便是滇池。滇池周回二百里，因其上游宽而下游窄，好若倒流，故名滇池。这里山清水秀，而且还有温泉，李秀建议刘羡在温泉中泡了一日，说是有疗伤的奇效。
    继续往西南走，便是永昌郡，这里是华夏帝国已知的最西南端。
    永昌郡是古哀牢国所在，其地下辖乃是宁州诸郡最大，有十四部夷人，三十余万口。但汉人极少，只有三大士族，约四千余口。其余皆是不通言语的自有耶夷人。而镇守此处的永昌太守吕寿，他今年已经五十二岁，在大乱期间，一直坚守在本地，无法离开。
    八十年前，他的祖父吕凯因为固守永昌有功，为诸葛丞相任命为永昌太守，此后担任了三十余年。直到蜀汉灭亡后，其子吕祥又任太守近三十年，吕祥去世后，又是其子吕寿担任永昌太守。此前他一直没有到味县去面见刘羡，但与其余人不同的是，他是因为条件艰苦，实在没办法远去。
    刘羡在不韦县见到吕寿时，这位老人身著半夷半夏，身上没有绸缎，都是用兽皮桐布改成的右衽。府衙也较为简陋，实际上与坞堡无异，由此可见当地的辛苦。但当地的物产却极为丰富，吕寿献给刘羡光珠三百斤，翡翠五百斤，琥珀两千颗，另有两只孔雀，三只貊兽（大熊猫），五座珊瑚。
    但这确实也是远离华夏的不毛之地，一路走来，高山林立，猛兽横行，道路很快为齐腰深的荒草埋没。可几百年间，汉人仍然在这里扎根，劳作，耕耘出了一片片可以收获的土地。刘羡来时，已经是六月，田里的水稻已经成熟了，吕寿邀请刘羡品尝南中的新米。
    刘羡极为感慨，他一面与老人饮食，一面远望西面刀刻一般的山峰，据说在此地向西两千里的地方，便是佛教的发源地——身毒国。
    世界是何等广阔啊！他想起世尊谈及大千世界，说世界之外还有世界，真不知天下是否有尽头。但想来无论世界有多大，汉人最后通过自己努力的耕耘与生存，开凿出一片极乐净土。
    由此，他与吕寿叹道：「伟哉！壮哉！愿天佑吾土吾民，与天共老，与地同寿！」(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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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吾土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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