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6.造化绿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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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16.造化绿蒲(第1/2页)
    郑冷施缓缓睁开眼睛时，风刃石林中的那股绵密如针的撕扯感终于彻底消散了,她从盘坐的姿势中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颈，骨骼间发出细密的轻响，像是沉寂了许久的机关被重新拨动。
    她抬起双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皮肤依旧白皙，但指尖触碰空气时那种微妙的韧性与回弹感，已经和半年前截然不同了,她知道自己已经稳稳地站在了真境巅峰之上，而且比预想中更为平顺，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瓶颈。
    洛豪当初炼体修行的时候，在虚空风刃和空间乱流中熬了多少个日夜，被割得皮开肉绽又反复愈合，被碾进漩涡又挣扎着爬出来，几乎每一次突破都是在血肉崩裂的边缘硬生生扛过去的。
    而她呢？她在风刃石林中待了半年，虽然有痛、有伤、有灵力耗尽时的疲惫，却从未真正感受过那种“死里逃生”的压迫感。
    她知道这并非因为她天赋更高，而是因为那枚玉简中记载的炼体功法实在太精妙了——它几乎是为她这样修为底子扎实的人量身定做的，每一步都走得顺畅而稳妥，像是在平地上铺好了台阶，她只需一步一步往上走就行。
    这让她既庆幸，又隐隐有些不安,庆幸的是自己遇到了洛豪，拿到了一部堪称上乘的炼体功法；不安的是，她开始意识到“功法”二字在修行之路上的分量，比她过去以为的要重得多。
    一部好的功法，可以让一个修士少走多少弯路、少吃多少苦头？洛豪那家伙，能把炼体修到极境圆满，恐怕不只是因为他够狠、够拼，更因为他手里握着一套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顶尖传承。
    她将这些杂念压回心底，迈步走出了风刃石林,外围的风力已经减弱了许多，像是从一片密集的针雨中走出，步入了一片微凉的旷野,空气里那股常年盘踞的锋利气息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空旷、更寂寥的味道。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正要祭出飞行法宝朝一个方向探路，忽然——头顶的灰白天幕中，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啪”的一声闷响，那身影重重地砸在她前方不过十步远的碎石地面上，扬起一圈尘土，随即有细碎的血雾在落地处溅开，像是一朵被仓促揉碎的暗红色花。
    郑冷施几乎是本能地收住了脚步，冷旋剑在同一时间出鞘，寒光一闪，剑尖斜指地面，她的神识已经如蛛网般朝四周铺展出去，将方圆数十丈内每一寸空气都纳入了感知之中，她的呼吸放得极轻，脚下没有移动分毫，只有目光在坠落处和头顶的天幕之间来回扫过。
    她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在这片天空之下，修士只要敢驾着飞行仙器升空，便等于将自己暴露在了隐杀鸟的狩猎视野之中。
    那些无形的、人面鸟身的虚空杀手，最擅长的就是悄无声息地穿透飞行法宝的防御光幕——哪怕是中品飞行仙器的护罩，在它们的利爪面前也像是层薄纸，一撕即破。
    而更诡异的是，隐杀鸟穿过防御阵时，往往连阵法的灵光都不会有明显波动，等到阵法内的人发现不对时，那柄藏于无形的爪子已经落到了咽喉之上。
    这也是为什么绝大多数修士在造化天地中宁可贴地行走，也绝不肯轻易飞高哪怕一丈，方才这个从天上摔下来的修士，显然就是在匆忙赶路中被某只隐杀鸟盯上了，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撕碎了，连元神都被一口吞去，只留下一具空壳般的尸身摔落在地。
    郑冷施凝神感知了许久，确认头顶那片灰暗中没有任何异样的波动之后，才缓缓将神识收回，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具尸体上。
    那是一个上仙后期的男修，面容尚带几分年轻，身上的衣袍破碎不堪，胸口处有一道极深的爪痕，边缘整齐而锋利，像是被一柄极薄的刀切开的。
    而更显眼的是，他右手手指的位置——那只本该戴着一枚储物戒指的手指，此刻空空荡荡，只有一圈浅浅的压痕留在指根处，像是一个被匆忙摘下的印记。
    郑冷施心中了然，那戒指多半是被隐杀鸟取走了，那种人面鸟身的异兽，灵智远超寻常仙妖兽，它们不仅知道吞噬修士的元神，还懂得储物戒指里藏着修士毕生积累的好东西，击杀猎物之后顺爪牵走戒指，对于这些隐杀鸟来说已经是近乎本能的习惯。
    郑冷施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来，目光扫过他因僵硬而微微蜷曲的左手，那只手虽然已经松开，指间却还攥着一柄尚未发出的传书飞剑——剑身只有小指长短，通体银白，尾端还萦绕着一缕未散尽的灵光，显然是刚刚写好还没来得及激发，便被偷袭者打断了。
    郑冷施用两根手指将那飞剑从死者手中轻轻抽出，剑身入手微凉，表面的符文还保持着完整的活跃状态。她犹豫了一息，随即将一缕神识探入其中，读取了那封未被送出的信息。
    “尽天谷西千里出现造化绿蒲，我被追杀——”
    短短一行字，像是一根极细的针，猛地扎进了她的感知之中，郑冷施的手微微一顿，连呼吸都轻了半分。
    “造化绿蒲”四个字如同某种古老的咒语，在她心底反复回响了数遍，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是比九级仙灵草还要珍贵的存在，在仙界的各大坊市中几乎从未公开出现过，每一次有消息传出，都会引来无数修士趋之若鹜。
    造化绿蒲这种东西，在仙界的坊市之中从来就不是用“仙石”二字可以衡量的——因为它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售卖的地方，你拿着整条仙灵脉去换，也未必有人愿意拿出来。
    它的价值已经超出了寻常“天材地宝”的范畴，接近于一种传说式的存在，只在极少数的上古药典和宗门秘录中被反复提及，却极少有人真正见过它的真容。
    造化绿蒲的用途之广，几乎可以让任何一个修士听了之后都心跳加速，它最广为人知的一个用处，是重塑身体——无论修士的肉身是因修炼走火入魔而崩毁，还是因战斗重伤而残破，只要还保留着一缕元神不灭，造化绿蒲便能以此为引，重新凝聚出一副全新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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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妙的是，那具重塑出来的躯壳，非但不是粗糙拼凑的替代品，反而往往会比原先的资质高出整整一个层次，让修士的修行天赋凭空拔高一截。
    光是这一条，便足以让无数肉身受损的修士趋之若鹜，然而这还只是它所有用途中最“普通”的一个——真正让那些站在修行高处的位仙们疯狂的是它另一个更为惊人的效用：直接服用，可以助大极仙人突破那道横亘多年的壁垒，一举踏入仙君之境。
    三十三天中的位仙为何如此稀少？因为从大极到仙君这一步，早已不是靠仙石堆砌、靠洞天福地滋养、靠灵丹妙药催化便能跨过去的了，这是一道真正的天堑，是资质、机缘、天地大势与个人道心的多重合力才能撬动的一扇门。
    无数大极仙人终其一生都只能徘徊在门外的台阶上，眼看着门缝中透出的那缕微光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动它，而造化绿蒲，便是那扇门的一把钥匙——虽然不能保证每一个使用它的人都能成功晋级，但至少能让那扇门松动出前所未有的一丝缝隙。
    而对于此刻的郑冷施来说，这些虽然都让她心动，却都不是她最在意的，她真正被击中的，是造化绿蒲的另一个特性：它是炼体涅槃最好的仙灵草。
    炼体修士走到极境圆满之后，面临的最大关卡便是涅槃——那是一道九死一生的坎，一旦失败，轻则炼体之路断绝，重则肉身尽毁、只剩元神孤悬。
    而如果有造化绿蒲作为涅槃的护持之物，成功率便能提升到一个让所有炼体修士都难以抗拒的高度，只是，用造化绿蒲来炼体涅槃，就像是拿仙祖的佩剑去砍柴一样——没有人会说“不可以”，但每个人都会在心底暗骂一句“暴殄天物”，那已经不是“奢侈”二字能形容的，那几乎是一种对天物本身的亵渎。
    可郑冷施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此刻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的，只有那四个字：造化绿蒲，她必须得到它。
    与此同时，她也渐渐捋清了那柄传书飞剑背后的大致经过，那名修士应当是在尽天谷附近发现了造化绿蒲的踪迹，尚未完全确认位置，便被另一名也发现了此物的修士撞上。
    双方争夺之下，这名修士自知不敌，便拼死突围，想要冲出尽天谷寻找同伴援助，而那名追杀他的人显然不愿让消息外泄，便紧追不放。两人一前一后、一逃一追，都顾不上造化天地中“不可高空飞行”的规矩，同时祭出了飞行仙器掠空而行。
    然而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之上，隐杀鸟从来不会放过任何飞行的猎物，结果两人尚未分出胜负，便双双撞入了隐杀鸟的狩猎圈中，那名修士被偷袭坠落，而这柄飞剑，正是他在最后关头写下的遗言。
    至于那名追杀他的修士——郑冷施没有再想下去，无论他是同样被隐杀鸟击杀，还是侥幸逃脱，此刻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消息如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郑冷施站起身来，将那柄传书飞剑收入怀中，目光望向尽天谷的方向，眉梢微微凝起，她原本的打算是在造化天地的外围区域再适应一阵，把自己的状态打磨得更加稳固之后，再考虑向更深处推进。
    可如今这枚飞剑的消息像是一颗投进她平静心湖的石子，将她的所有计划都打乱了，她已经是炼体真境的修士了，肉身强度远超数月之前，对造化天地的环境也已经有了足够的适应——既然机缘已经在远处亮出了影子，她没有理由站在原地等它自己走过来。
    至于洛豪……郑冷施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那张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脸，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他。
    尽天谷那个地方，神识几乎无法展开，仙元也被压制得接近于无，进入其中之后，修士能依赖的只剩下一副好身板和一套不需要仙元催动的近身战法。
    而洛豪恰好就是那种炼体强悍、刀法直来直往、不依赖花哨术法的人——说句不客气的话，尽天谷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地盘，如果她能拉上洛豪同行，以他的战力加上她的配合，夺取造化绿蒲的把握至少能翻上一倍，这个念头在她心底转了两圈，确实有着诱人的吸引力，但她终究还是没有转身去找他。
    她太了解洛豪的性子了，那个人在水潭边，明明是最晚到的一个，却能理直气壮地开口要求分一株六翅蓝根——他那张厚脸皮底下藏着的，是一颗为了修炼资源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心。
    如果造化绿蒲只有一株，郑冷施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可以断定：洛豪绝对不会把它让给她，哪怕她欠了他炼体功法的人情，哪怕她日后可以拿别的来还，但在那种级别的天物面前，所有“人情”都会被暂时搁置到一边，她不是不相信洛豪的善意，而是她太清楚在修行这条路上，善意往往是最容易被牺牲的那一样东西。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人走，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留下任何标记，风从她背后吹来，将她离开的脚印一层层地抹去，她朝着尽天谷的方向大步而行，步伐比以前更稳、更沉，那具已经站在真境巅峰的身体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间，如同一柄刚刚开过刃的剑，正朝着它第一场真正的试炼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在别人之前拿到那株造化绿蒲，但她至少知道，如果连去都不去，那便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至于洛豪——她想，若是真有缘分，他们在尽天谷里自然会碰上。若是碰不上，那便当她从未听过这个消息好了。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袖中那柄传书飞剑之上，冰凉而坚硬的触感让她心头那一点犹豫彻底沉了下去，化作了一片清澈的、没有退路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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