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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朝会(第1/2页)
正月二十二,长安大雪。
唐靖超是被鼓声叫醒的。不是坊间的晨鼓,而是皇城方向传来的、沉闷得像从地底下拱出来的朝鼓——冬夜鼓,天不亮就要敲,催百官入朝。他在南京的时候,这个点还在直播间里跟水友说“最后一局最后一局”,打完一看天都亮了。现在他十八岁,要上朝。
左卫率府兵曹参军,从八品下。放在二十一世纪,大概相当于某个部委里最不起眼的小科员,连独立办公室都混不上的那种。但在这个世界,即使是八品官,该上朝的时候也得去——站在丹墀下面最远的那一排,和同品级的芝麻官们挤在一起,听皇帝和宰相们在上面说话。
阿福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唐靖超已经自己穿好了朝服。铜镜里映出一个穿青色朝服的少年人,浓眉单眼皮,腰束银銙,帽翅在烛光中微微晃动。十八岁的脸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但眉宇间已经浮现出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公子,外面雪大,把这件貂裘披上。”阿福抖开一件黑褐色的裘衣,唐靖超摇了摇头,只取了一件普通的棉布斗篷系在肩上。
他不怕冷。或者说,顾清寒的冰寒内劲让“冷”这个字在他身上失去了原本的含义。体内的阴寒之气流转的时候,外界的温度变化几乎无法对他造成影响——这不是他刻意为之的,而是这具身体在觉醒了能力之后自然发生的变化。
骑马出门的时候,崇仁坊的街面上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头挂满了冰凌,在晨曦的微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冷光。长安城还没有完全醒来,但通往皇城的各条街道上已经满是车马——轿子、马车、骑马的官员们从各个坊门涌出来,汇入朱雀大街这条主血管,像无数条毛细血管将血液输送到心脏。
皇城的承天门在望了。
巍峨的城楼矗立在雪幕中,朱红色的城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铜钉上的冰霜在晨光中反射着暗沉的金色。城门两侧站着羽林卫,铠甲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纹丝不动,像两排石雕。
唐靖超下马,把缰绳交给专门看马的杂役,跟着人群穿过承天门,经过两道宫门,最后到了含元殿前的广场。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官员,按照品级排列,三品以上的在殿内,四品五品在殿门外,六品以下的——他所在的位置——在广场最远端,隔着上百步的距离,含元殿的大门在他们眼里只有巴掌大小。
但他看得很清楚。暗劲的门槛还没有跨过去,但明劲巅峰的目力已经远超常人,他能看见殿门内那些紫袍金鱼袋的大人物们模糊的面容,能看见台阶上太监们尖锐的轮廓。
朝会开始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殿内就传来了太监拖长了调门的宣唱。唐靖超站在广场的最外围,听着前面的人群一波一波地跪拜,他也跟着跪,跟着拜,跟着站起来,机械地重复着这些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动作。雪花落在他的帽翅上和肩头,落在周围所有官员的肩头,没有人去拍——在天子面前,这点规矩还是要守的。
今天朝会的第一个议题,是吐蕃苏毗王子归降的事。
这个消息唐靖超是知道的。陈梓铭前日提到过,天机阁的密报在正月十五就收到了消息——苏毗王子悉诺逻在去年冬天秘密联络了陇右节度使哥舒翰,表达了归降的意愿。哥舒翰上报朝廷,户部、礼部来回扯皮了两个月,最后李隆基拍板:降。
此刻,殿内的声音隐约传出来。唐靖超听不太清具体的字句,但能从太监的传宣中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吐蕃”、“苏毗”、“怀义王”。
身后的两个八品官在窃窃私语。
“听说苏毗王子是带了三千帐的部众过来的,一仗没打就降了,边境能消停几年了。”
“消停?你忘了去年吐蕃还在陇右烧杀抢掠。一个王子降了又能怎样,人家大相还在逻些城坐着呢。”
“嘘,小点声。朝堂上的事,不是咱们该议论的。”
他们压低了声音,唐靖超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在捕捉这些碎片的对话,在心里拼凑出一幅比史书更真实的画面——朝廷的官员们对吐蕃问题各执一词,有人乐观,有人忧心,但没有人真正意识到,比起千里之外的吐蕃,近在范阳的那个胡人才是真正的威胁。
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唐靖超听清了——“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有表奏上。”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内容,他听不全,只能捕捉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蕃将代汉将”、“三十二人”、“请旨允行”……但这些碎片已经足够让他拼凑出大致的情况。安禄山在试探朝廷的底线,而殿内的宰辅们——杨国忠、韦见素——正在为这件事争论不休。
他不知道殿内具体发生了怎样的交锋,但太监传出来的最后一句是——“上曰:姑容之。”
唐靖超垂下眼睛,看着脚下被踩得脏污的雪。
姑容之。
历史书上写着同样的内容。李隆基面对安禄山日益明显的反意,选择了“姑容之”。不是他看不到危机,而是他不敢看到危机。七十多岁的人了,做了四十多年皇帝,手捧着一个叫做“开元天宝盛世”的易碎品,最大的恐惧不是安禄山zf,而是这个盛世在自己的手中碎掉。
所以他选择了欺骗自己。
唐靖超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感到悲哀。他只是很冷静地在想一个问题——这间金碧辉煌的殿宇里,有没有第二个人和他一样,知道十个月之后会发生什么?
朝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散朝的时候,雪还没有停。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从殿内走出来,紫袍的走在最前面,青袍的跟在后面,像一条缓缓流动的彩色河流。唐靖超站在广场边缘等前面的人群疏散,帽子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没有拂。
“唐参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黏腻感。
唐靖超转过身。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他身后,穿着七品官的青色朝服,面容白净,眉毛画得很细——不是女人的那种画法,而是一种经过精心修饰的、刻意显得温顺的弧度。他的眼睛不大,眼珠的颜色比常人略浅,在雪光中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淡灰色。嘴唇上蓄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髭,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件被精心擦亮的器物——光滑,整洁,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王主簿。”唐靖超认出了他。原身的记忆告诉他,这人是杨国忠的远房亲戚,在大理寺任主簿,官不大,但位置很关键——大理寺主管刑狱,朝中官员但凡犯了事,第一个经过的就是他的手。
王主簿笑了一下,笑容很标准,标准的程度让人觉得他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
“唐参军今日站在最末一排,怕是听不清殿内之言。”他走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两个人之间在分享什么秘密,“有件事,王鉷王中丞托我转告您——上次您在朝会上弹劾他的那七条罪状,他一条一条都记着呢。他说,来日方长,您十八岁,有的是时间慢慢还。”
唐靖超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主簿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他的目光在唐靖超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雪幕中。青色朝服的背影很快就和漫天飞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衣服的颜色,哪个是天的颜色。
唐靖超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转身,朝宫门走去。
出承天门的时候,他看见了王鉷。
准确地说,是他看见了王鉷的队伍。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承天门外,车帷上绣着金线的牡丹花,车旁站着八个穿皂衣的侍从,手里举着遮雪的伞盖。马车的车门半开着,里面隐约坐着一个穿着紫袍、腰间系着金鱼袋的人,正低着头跟车外的一个官员说话。
这就是他三天前在朝会上弹劾的那个人。御史中丞王鉷,杨国忠的心腹,兼领京畿二十余使,权倾朝野。原身的记忆告诉唐靖超,那次弹劾他准备了三个月,每一条罪状都有证据,每一条证据都有出处。但李隆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就把奏折压在了案头,再也没有下文。
不是不信任唐靖超,而是不值得。一个八品小官和一个三品大员之间,皇帝不需要做选择。
马车动了。御者挥了一下鞭子,马匹迈开步子,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马车从唐靖超身边经过的时候,车窗的帷帘被风吹起了一角,他看见了王鉷的侧脸——五十来岁,面容富态,嘴角微微下垂,一副有些倦怠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表情。
然后帷帘落下,马车继续往前,消失在朱雀大街的雪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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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靖超翻身上马,朝崇仁坊的方向走去。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白,朱雀大街两侧的坊墙在雪幕中变得模糊不清,像一排排正在融化的白色方块。
他没有骑马回府,而是拐进了崇仁坊和宣阳坊交界的那条小巷。
观星茶肆的门口,白纸灯笼上的“茶”字被雪糊住了一半,看不太清楚。他推门进去,屋里只有陈梓铭一个人,坐在上次那个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盏杯。他看见唐靖超进来,没有起身,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我知道你今天去了朝会,所以在这等你。”陈梓铭的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不像少年的沙哑,但今天多了一丝疲惫,“安禄山那件事,你怎么看?”
唐靖超在对面坐下来,解下湿透了的斗篷搭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热的,蒙顶石花,入口甘甜,回甘悠长。
“李隆基不准宰相的谏,但也没完全答应安禄山的要求。他在拖。拖到拖不下去为止。”
陈梓铭点了点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的神色变得更加沉重了一些。
“天机阁的密报说,安禄山在范阳已经秘密准备了两年。光是去年一年,他就私下招募了八千精壮,对外说是‘团练’,实际上就是在练兵。他的亲信将领把持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的军队,朝廷派去的监军要么被他收买了,要么被架空了。”
唐靖超放下茶盏。茶水在青瓷盏中轻轻晃动着,映出头顶模糊的光影。
“二月他还要再奏一次蕃将代汉将的事,到时候朝堂上的争执会更激烈。杨国忠和韦见素会极力反对,但李隆基最终会让步。他会继续‘姑容’。”
陈梓铭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推到唐靖超面前。
“这是我的人今天早上刚送到的。”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范阳节度副使贾循密奏:禄山秣马厉兵,有异志久矣。”
贾循。唐靖超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安禄山的副手,范阳节度副使。这个人能在安禄山的眼皮底下向朝廷密奏,说明朝廷在范阳并非完全没有眼线。但问题是,这份密奏送到长安之后,去了哪里?是送到了李隆基的案头,还是被杨国忠压下来了?又或者,根本就没出过范阳——如果贾循的密奏被人截获,那他现在可能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把纸条推了回去。
“这份密奏,天机阁是怎么拿到的?”
陈梓铭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
“贾循在送出密奏之前,先派了一个亲信快马加鞭送了一份副本给天机阁在河北道的暗桩。他在赌——赌朝廷未必靠得住,赌天机阁至少会把消息传出去。你说,一个范阳节度副使,为什么会觉得天机阁比朝廷更值得信任?”
唐靖超没有回答。答案太明显了——贾循不信任朝廷,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不信任朝廷有能力处理这件事。他的密奏送给李隆基,可能会被杨国忠拦截,可能会被搁置,可能会像唐靖超弹劾王鉷的那份奏折一样,被一句“知道了”轻飘飘地打发掉。而送给天机阁,至少有人会看,有人会信,有人会想办法。
这本身就是对朝廷最大的讽刺。
“梓铭,”唐靖超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和今天朝会完全无关的事,“我们今天在朝会上,听到了安禄山的奏表。殿内争论了大概有一刻钟,太监传出来的最后一句话是‘上曰:姑容之’。杨国忠和韦见素反对,杨国忠甚至提到了‘其反明矣’这四个字,但李隆基没有听。”
陈梓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听到了危险信号的猫。
“杨国忠当众说‘其反明矣’?”
“隔着太远,我听不真切。但从太监传出来的话推断,杨国忠的原话应该更激烈。他在逼李隆基表态——要么调安禄山入朝,要么就承认自己对局势失去了掌控。”唐靖超停顿了一下,“李隆基选择了不表态。这种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在告诉满朝文武——这件事朕不想听,朕不想管,朕信安禄山。”
陈梓铭沉默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知道不是干粗活的手,但上面的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准,每一次旋转都落在同一个轨迹上,不差分毫。
“超叔,”他抬起头,那双十五岁的眼睛里映着茶肆里昏黄的灯火,“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说。”
“我们这些人——所有的‘降临者’——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这个时间点,不是为了旁观历史的。如果只是为了让我们看着安史之乱发生,那让我们穿越过来干嘛?躺在南京的家里也能看到这段历史。”
唐靖超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半凉了,他一口喝完,把盏底那个小小的“盈”字款朝上扣在桌上。
“所以你相信,我们可以改变什么?”
“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变。”陈梓铭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如果我们来了,至少应该有试一试的机会。哪怕只是在历史的缝隙里找到一个可以插针的地方——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雪幕中急速地穿过朱雀大街。大概是哪个衙门的急递,雪天里也不停歇。唐靖超的目光从纸窗上收回来,落在陈梓铭的脸上,那张少年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依然精致得不像真人,但眉宇间那层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甸甸的东西,比上一次见面时更重了。
唐靖超站起身,把斗篷重新披上。
“我要去终南山一趟。”他说。
陈梓铭的眉毛动了一下:“找李飞?”
“嗯。赵磊那边我已经确认了,柯尚钰和尹广湖也在长安。张振宇在长安府学,不差这一两天。但李飞一个人在终南山下,离长安最远,和外界接触最少——如果他有危险,我们不会知道。”
“你知道路吗?”
“你上次给我的地图上有标注。”
陈梓铭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不是天机阁的那块,而是另一种,正面刻着一个“行”字,背面是空白的——递了过来。
“拿着这个。终南山一带的道观寺庙,有不少是天机阁的暗桩。遇到麻烦,亮这块牌子,会有人帮你。”
唐靖超接过铜牌,收入袖中。
“梓铭。”
“嗯?”
“你在朝中有没有眼线?”
陈梓铭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摇了摇头,但那种否定不是“没有”的否定,而是“不该有”的否定——天机阁从来不过问朝政,这是从第一代阁主就定下的规矩。情报可以卖给任何人,但天机阁本身不站队。这是他爹留给他的另一条规矩,和那本深蓝色的册子一样重要。
“没有眼线,”他说,“但有几个人,偶尔会私下交换一些消息。不是朝堂上的事,只是……长安城里的风吹草动。”
风吹草动。
唐靖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推开了茶肆的门,风雪迎面扑来,把刚才积攒的那一点温暖瞬间吹得干干净净。他系好斗篷的系带,翻身上马,马匹在雪地里打了个趔趄,稳住了。
“超叔。”陈梓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穿透了风雪。
唐靖超侧过头。
少年站在茶肆门口,灯笼的光把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昏黄。雪落在他束着白玉簪的发顶,落在月白色袍子的肩头,落在他细长的眉睫上。他没有拂,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还没完成就被摆在了风雪的里的雕像。
“李飞的药庐在终南山紫阁峰下。雪天路滑,骑马到山脚就得换步行了。你明劲巅峰的脚力,上山要小半天,来回至少两天。”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像大提琴的关羽音,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克制某种不能说出口的东西,“注意安全。”
唐靖超没有回答。他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冲进了雪幕中。身后茶肆的灯笼光很快就消失在风雪里,朱雀大街变成了一条无尽的白色走廊,两侧的坊墙像两道高耸的悬崖,而他策马在这条峡谷中穿行,马蹄踏雪的声响被风雪吞没,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雪还在下。长安城的屋顶上、城墙上、树枝上,所有的轮廓都在这片白色中变得柔和、模糊、不真实。这座城市还不知道,这场雪之后,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在等着它。
唐靖超策马穿过明德门,向南疾驰而去。枣红马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蹄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