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听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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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头看着那些纸，又抬起头，看着林禾，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能写！”
    林禾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柳先生已经坐到桌前了，把那几页纸铺开，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干净的白纸，拿起笔，蘸了墨，可笔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在想，想那些故事从哪里开始，想那些句子怎么写才好看。
    阳光从破了的窗纸洞里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支笔上，落在那些白纸上。
    屋里还是那么破，书架还是歪的，墙角的湿气还在往上洇，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坐在桌前的人，腰好像直了一点。
    林禾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巷子里，那个带路的小男孩还蹲在墙角等她，见她出来，蹦起来问。
    “你见到柳先生了吗？”
    林禾点点头。
    小男孩蹲在墙角，仰着脸看林禾，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
    他见林禾点头，又往前蹭了半步，迫不及待地问：“你找柳先生做什么呀？”
    “找他写故事。”林禾说。
    小男孩愣了一下，那双眼睛眨巴了两下，忽然急了。
    他从地上蹦起来，两只手比划着，像是怕林禾听不懂似的，话说得又急又快。
    “那您给钱吗？您能不能多给一点？
    柳先生写的故事可好看了！
    比茶楼里说的那些都好听！
    他要是多赚点钱，就能吃饱饭，就能多买点纸，就能多写点故事给我们听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脚尖在地上画圈，带着点委屈。
    “他老饿着，老没钱买纸……有时候我们去找他，他都不开门，说在忙，每天忙着写故事但是没赚到什么钱……”
    林禾看着他头顶那个旋。
    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好久没梳过，可底下那张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干净得像水洗过似的。
    “以后想听柳先生讲故事，会有一个专门的地方。”
    小男孩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整个人都往前凑了一步，差点踩到林禾的脚。
    “在哪儿？在哪儿？”
    “到时候我来告诉你。”林禾说，“你可以喊上你的小伙伴，一起去听。”
    小男孩高兴得直拍手，两只巴掌拍得啪啪响，在巷子里荡出回音。
    他拍了几下，忽然停下来，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小声问：“那……要钱不？”
    他挠挠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脚尖又开始在地上画圈。
    “城里那些茶楼也有说书的，可都得花钱，最少也要一壶茶钱，我攒了好久的铜板，连半壶茶都买不起……”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钱还想听故事，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巷子里很静，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混着葱花爆锅的香味。
    林禾看着他的头顶，那个旋旁边有一小块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不要钱。”她说，“直接来就能听。”
    小男孩猛地抬起头，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真、真的？”
    “真的！”
    林禾回答地很认真。
    小男孩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似的，忽然撒腿就跑。
    他跑得飞快，破鞋子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二狗！大胖！柳先生要有地方讲故事了！不要钱！不要钱！”
    他的声音在巷子里荡来荡去，从这头传到那头，又从那头弹回来，惊起墙头几只麻雀。
    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看，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抬起头笑骂了一句。
    “这猴儿，又疯什么？”
    小男孩已经跑远了，声音还在巷子里飘着，细细的，脆生生的，像过年时放的炮仗。
    林禾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想起柳先生坐在桌前那个样子。
    腰直了一点，手不抖了，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可那不是在犹豫，是在想，是在琢磨，是在把那些快要烂在肚子里的故事一点一点捡回来。
    她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路过那个择菜的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抬头看她一眼，问：“找完柳先生了？”
    林禾点点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又低下头择菜，嘴里念叨着：“柳先生好人，就是命不好，你找他做什么？”
    “来找他写故事。”林禾说。
    老太太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了林禾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写故事好，他该写故事，除了写故事，他还能做什么呢？”
    林禾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阳光更亮了，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街上人不多，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正往炉子里贴饼，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芝麻的焦香。
    她摸了摸兜里，还有几个铜板，便买了几块烧饼，自己吃了一块，剩下的用油纸包着，揣进怀里。
    烧饼很香，外面烤得焦香，里面的馅虽然不是肉的，但是腌菜吃着爽口。
    吃到好吃的食物，林禾心情变得更好，笑了笑，加快脚步往回春堂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城西的方向。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层层叠叠的屋顶，灰蒙蒙的，矮趴趴的。
    可她总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灯，是别的什么。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
    二妞正蹲在墙角逗墨点，听见动静抬起头，跑过来拉她的手。
    “奶奶，你去哪儿了？大景叔来了，带了好多木料，说要让姐姐刻嫦娥！”
    林禾摸摸她的头，把烧饼递给她：“拿去给大妞和石头分了吧。”
    二妞接过烧饼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可还是笑眯眯的，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奶奶最好了！”
    林禾应了一声，看着她吃，看着她笑。
    同时也看着阳光落在这个小院子里，落在那些新送来的木料上，落在大妞低头雕刻的侧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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