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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溜达过来，想喊你们回家吃饭。”
周海洋看了看灶台上那一锅正在翻滚的猪蹄膀，又看了看旁边切好的配菜，哭笑不得地说：
“结果倒好，你们自己已经在船上开火了。”
“海洋哥，自己开火挺好的。”
阿旺一边翻炒一边说，锅铲在他手里耍得挺利索。
“本来一直住在你家里，麻烦嫂子，我就挺不好意思的了。”
“嫂子每天要做那么多人的饭，还要照顾孩子，我看着都累。”
“现在搬到船上住，自己开火做饭，方便得很。”
“我们吃饭你跟着吃就是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周海洋拍了拍阿旺的肩膀，“你帮我在船上干活，那就是自己人，别跟我见外。”
“嘿嘿！”
阿旺憨厚地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用锅铲指了指灶台上的那锅猪蹄膀，热情地邀请道：
“海洋哥，我们去镇上买了点猪蹄膀，做了火锅。挺大一锅呢，你留下一起吃吧！”
周海洋闻了闻那香味，确实馋人。
猪蹄膀炖得咕嘟咕嘟冒泡，浓郁的汤汁在锅里翻滚，肉皮已经被炖得软烂，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汤汁收得很浓，挂在肉皮上，油亮亮的，像是给猪蹄膀刷了一层糖色。
他还往里加了几个土豆和一把干豆角，都是耐炖的东西，吸了肉汁以后特别好吃。
他确实想留下来蹭一顿。
但转头看了看甲板上蹲着摘葱、满脸拘束的王峰，周海洋又改了主意。
王峰是新人，第一次在船上吃饭，自己一个老板坐在这里，他肯定放不开，吃都吃不踏实。
再说了，那锅猪蹄膀看着虽然多，但阿旺和王峰两个人吃其实刚好。
自己要是坐下来吃，人家就得少吃几块，根本不过瘾。
“今天就算了吧！”周海洋摇了摇头，笑着说，“就这一个菜，我吃了你们吃什么？改天你多做点，我再来蹭饭。”
他顿了顿，又说：
“对了，今晚上早点睡，明天咱们开船去近海转转，带两个新人熟悉熟悉。”
阿旺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手里的锅铲都停了。
“明天出海？！”
“对！”周海洋点了点头，“今天边防派出所送了两套潜水服来，我打算明天带你们去近海转转，试试潜水服好不好用。”
“顺便让王峰和小伟熟悉一下船上的活儿路。”
阿旺兴奋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上的油渍抹到了手上，他也不在意：
“海洋哥，出海好啊，这几天太闲了，我一把子力气都没处使。”
“在岸上待着浑身不得劲，还是船上有感觉。”
“发动机要不要我今晚先检查一下？机油上次换过没多久，应该没问题，但还是看看放心。”
“不用，明天早上再看也来得及。”周海洋笑着说。
正在甲板上摘葱的王峰也是一脸期待。
他来这两天，还没出过海，心里早就痒痒了。
以前在山里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没见过大海，更别说坐船出海了。
昨天晚上他躺在船上，听着海浪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出海的画面。
“行了，那你们吃饭吧！”周海洋转身往外走，“记住啊，早点睡，明天上午咱们就出发。”
“记住了海洋哥！”
阿旺在身后响亮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兴奋：
“你放心，我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天不亮就起来准备！发动机我检查一下，网具也收拾好，保证不耽误事！”
周海洋摆了摆手，踩着跳板下了船，沿着来路回了家。
跳板在脚下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他站稳了，大步走上岸。
港口里的水面上倒映着最后一抹晚霞，几只海鸥停在桅杆上，缩着脖子，已经准备过夜了。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是胖子的声音，嗓门大，隔老远都能听见。
他正在讲什么好笑的事，笑得哈哈哈的，沈玉玲也跟着笑，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欢愉。
他推开院门，就见胖子和娟儿正在院子里和沈玉玲说话。
胖子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白色的，是镇上买的，领口还别着一枚别针，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头发也刚理过，短茬茬的，露出青色的头皮，鬓角修得整整齐齐。
娟儿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头发披着，脸有点红，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新媳妇回门。
“海洋哥！”
胖子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周海洋，立刻站起身来，满面红光地喊了一声。
“海洋哥。”
娟儿也跟着喊了一声，声音轻柔，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周海洋。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有些紧张。
“哦，稀客呀！”
周海洋笑着走过去，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上下打量了胖子和娟儿一眼，笑道：
“胖子，娟儿，恭喜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胖子脸上的表情又喜又窘，搓了搓手：
“海洋哥，不是你想的那样！事情还没定下来呢！丈母娘他老人家可发话了，让我先把房子建好再说这事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带着几分无奈，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看得出来心里还是高兴的。
毕竟，丈母娘没有一口回绝，而是提了条件。
有条件就说明有希望，只要把房子建起来，这事儿就成了。
九十年代中期农村的规矩，男方家里没房子，女方父母很少会同意嫁女儿。
胖子家的老房子确实太旧了，青砖灰瓦的，外墙都斑驳了。
屋顶的瓦片也换了好几茬，有的地方还长了青苔，看着就不像样。
丈母娘提这个条件，本身也在情理之中。
甚至都不需要她说，胖子家也有同样的打算。
这一点之前王奶奶就提起过。
只是因为这一阵挺忙，再加上婚事还未说定，所以并未提上日程。
现在正好有了由头，必须尽快处理了。
娟儿坐在旁边，听到胖子提起自己母亲，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她偷偷看了胖子一眼，见胖子神色自若，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样子，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妈那个人她最清楚，嘴上是厉害了点，但心不坏，就是想让自己出嫁以后的日子好过些。
上次从胖子家回去，她妈跟她说了半宿的话，说的都是“他家房子太旧了，你嫁过去住哪”“不是妈挑剔，是怕你受委屈”。
“我妈那人就那样……”
娟儿小声说了一句，声音细细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周海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端起沈玉玲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茉莉花茶，香味浓，喝起来有点涩，是沈玉玲特意从镇上买回来的。
一大袋才几块钱，够喝好几个月。
他放下茶杯，瞥了一眼一旁的胖子，半开玩笑的说道：
“娟儿，你妈说得对。其实我早就说过胖子了，就他家里那老房子，都破成啥样了，还不赶紧建新房子。”
“以后丈母娘来了，看到你家那破房子，哪舍得把姑娘嫁给你啊？果不其然，被我说中了。”
“海洋哥，我哪有……”
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周海洋，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海洋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别废话了，手上有钱，就赶紧把房子建了！和娟儿把好事定下来，这才是重中之重。”
“老话不是说的好吗？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才是正经。”
胖子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我知道了海洋哥，这两天我就去找汪老三。”
“你家晒场建得不错，新房子的事儿干脆就交给他了，这样也省心。”
“我昨天去看了你家那个晒场，围墙砌得真结实，水泥抹得也平整，汪老三这人手艺确实可以。”
“地基打得也深，墙角还做了防水，一看就是内行。”
“汪老三当然是可以的。”周海洋点了点头，“这人做事挺认真，手艺也好，我家那个晒场的围墙砌得多结实，你也看到了，交给他你完全可以放心。”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盖房子不是小事，你得多上上心，材料要用好的，地基要打牢，别图便宜。”
“水泥要买大厂的，砖要挑烧得透的，钢筋也不能省。这些钱该花就得花，一分钱都省不得。”
“行。”胖子搓了搓手，又问道，“对了海洋哥，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周海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娟儿，说道：“今天吴建军送了两套潜水服来，我打算明天带两个新人去近海转转。”
“一方面试试潜水服的效果，顺便让新人熟悉熟悉船上的活儿。”
“这事儿你不用管，好好陪着娟儿就行了。”
胖子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眼睛转了转，嘿嘿一笑：“这不巧了嘛，海洋哥。娟儿说想坐船去海上转转，看看咱们平时是怎么干活的，咱们明天一起去呗？”
娟儿在旁边用力地点了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期待。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了星星一样，一看就是真的很想去。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坐过船出海，只在电视里看过大海。
“啊这……”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看着胖子和娟儿，随即点了点头：“行吧，反正就是在近海转转，不去远的地方，那咱们明天就一起去吧！”
次日天刚亮，海湾村的码头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清晨的海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乳白色的，像是给大海披了一层轻纱。
远处的岛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混合着渔船柴油的气息。
这是海边人最熟悉的味道，闻着就觉得踏实。
这种味道外人当然闻不惯，觉得腥，可海边人一天闻不到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码头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忙活了。
有的在往船上搬渔网，有的在检查发动机，有的在整理鱼筐。
说话声、脚步声、柴油机的突突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几个早起的孩子蹲在码头边上钓螃蟹。
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竿头绑着一条小鱼，螃蟹夹住了就往上一提。
有时候能钓上来，有时候半空中就掉了，多少凭点运气。
当然更重要的是耐心。
只要肯花时间，一天下来往往能够钓到不少，好歹能够加个菜。
周海洋起床洗漱好，来到码头时，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大哥周海峰和张小凤在船舱里检查发动机，见他来了，探出头来打了声招呼。
张小凤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擦发动机上的油污，擦得很仔细，连犄角旮旯都擦到了。
周海峰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拧一个螺丝，嘴里念叨着“这个松了，得紧一紧”。
发动机是船上最金贵的东西，每次出海前都要检查一遍，这是规矩。
李小伟和王峰两个新人站在甲板上，看着忙碌的渔民，一脸新奇。
李小伟以前在码头扛过包，见过大船，但从没上去过。
这会儿站在甲板上，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王峰就更不用说了。
他是山里长大的，连大海都是第一次见，更别说渔船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甲板，又站起来看了看桅杆，脸上的表情像是进了大观园。
阿旺和阿阳正跟他们说着什么。
阿旺指着船头的驾驶舱说“那是开船的地方”，又指着船舷说“这些是缆绳，靠岸的时候要用”。
阿阳在一边补充，说：“船上干活一定要注意安全，脚底下要踩稳，手要抓牢，千万别站在缆绳圈里，万一绳子突然绷紧了能把人腿缠断！”
胖子和娟儿正在船甲板上溜达。
胖子指着远处的海面，跟娟儿说着什么，娟儿听着，脸上带着笑，不时点点头。
胖子今天穿了一件新T恤，白色的，胸前印着几个英文字母，看着还挺精神。
娟儿换了一双平底鞋，是昨天特意去镇上买的，怕穿高跟鞋在船上站不稳。
周海洋见人都到齐了，正准备宣布出海，就听一阵自行车铃铛声响起。
叮铃铃——
声音清脆，在码头上回荡。
周潇潇骑着自行车，后座坐着周琳琳，前面的横梁上坐着周青青，周安安则跟着自行车在后面跑。
自行车是老式的凤凰牌，黑色的，车架上缠着几圈塑料胶带，是怕生锈缠的。
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饭团和一瓶水，是沈玉玲给孩子们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