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凉州旧梦（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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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再说话，只是撑着桌案，颤巍巍地站起身，看也不看满屋子神色各异的儿孙，拄着拐杖，在嬷嬷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房。
    长子苏由端与其夫人王氏见老夫人如此，心中更是绝望。
    他们的长子苏云衍尚了公主，虽保住了富贵，却从此与仕途绝缘，苏家下一代的中流砥柱已然折损。
    如今这长女，好歹是宫中的贤妃娘娘，虽说不得宠，但位份在那里，又是皇后信任之人。
    若真被那杀伐起家的武夫谢秦要了去，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苏家还有什么脸面在上京城立足？
    “父亲！”苏由端急声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甘，“此事万万不可啊！云蘅她毕竟是陛下妃嫔，这、这成何体统？我苏家百年清誉……”
    “好了！”苏延年猛地打断长子的话，他抬起手，也制止了其他人还想说的话。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长子、长媳那写满不情愿的脸上，吩咐道
    “都听好了。若这几日，宫中有旨意到苏家……”
    “无论是赐婚的旨意，还是让云蘅归家的旨意，所有人，都必须给老夫开开心心、感恩戴德地接旨！不得有半分迟疑，不得露半分不情愿！听见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屈辱与不甘，但在苏延年冰冷的目光逼视下，只能讷讷点头。
    苏延年这才继续道：“倘若……云蘅那丫头，当真能回府待嫁。那么，她依旧是苏家的嫡长女，一应用度、规制，皆按最高份例，不可有丝毫怠慢。她院子里的旧人旧物，好生收拾打理。至于嫁妆……”
    最后，他看向掌管中馈的长媳王氏，语气加重：
    “至于嫁妆……从公账出。比照当年她入东宫时的规格，田庄、铺面、金银玉器、古董字画、绫罗绸缎……务必丰厚体面，不可有丝毫薄待！”
    “都给老夫记住！这门亲事，陛下点了头，皇后乐见其成。那我们苏家……就只能高高兴兴地嫁女，风风光光地结亲。”
    “还有那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府邸！那是定国公府！是刚刚为国立下赫赫战功、陛下亲封大司马、手握重兵的定国公谢秦的府邸！”
    “未来的定国公夫人，出自苏家，这是荣耀！是天恩！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幺蛾子，坏了苏家的‘体面’，耽误了苏家的‘前程’，别怪老夫……家法无情！”
    苏延年话音落下，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苏延年这番彻底放下身段的话慑住了。
    是啊，定国公府。
    军功赫赫，圣眷正浓。
    与这样的门第结亲，哪怕是“失节”再嫁之女，对如今的苏家而言，或许……真的不再是耻辱，而是……一根新的救命稻草？
    时近午时，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洒在巍峨的国公府门楣上，那御笔亲书的“敕造定国公府”匾额，在光线下泛着沉黯的金光。
    而定国公府朱漆大门外，老管家谢闵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深褐色棉袍，外罩厚实的灰鼠皮坎肩，头上戴着同色的暖帽，双手拢在袖中，正翘首以盼。
    他年近七旬，背已微驼，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一双眼却依旧清亮有神。
    谢闵是谢家的老人了，从谢秦祖父那一辈起，便在谢府当差，老夫人在世时，便是内院外院一把抓的得力总管。
    寻常人家，这般年岁的老仆，早已退下去荣养，含饴弄孙了。
    可谢闵不肯。
    老夫人侯爷去了，世子又远镇边关，十年未归，这偌大的、空荡荡的定国公府，就靠他这个老骨头，带着一群同样年迈旧仆守着。
    他总觉得，自己得替老夫人、替老侯爷们，守好这个家，等到小主子回来。
    如今，侯爷终于平安凯旋了，还晋了国公，谢闵觉得，自己这把快要枯朽的老骨头，仿佛又被注入了一股生气，浑身都带了劲。
    他暗自发誓，定要伺候到小主子娶妻生子，看到谢家下一代的小世子平安降生，他才能闭眼，才有脸面去地下面见老主子们。
    就在谢闵一边跺着脚驱寒，一边神游天外，幻想着国公府未来人丁兴旺的场景时，长街尽头，终于传来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午时的沉寂。
    谢闵精神一振，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眯起老眼望去。
    只见一骑玄色骏马，如一道黑色闪电，疾驰而来。
    马背上之人，身形挺拔，绯色常服外罩着墨色狐裘大氅，正是自家主子，定国公谢秦。
    尽管主子回京已有数日，但每每看到谢秦打马归府的身影，谢闵仍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眼前仿佛还是十多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笑容恣意飞扬、离京时尚未及冠的桀骜少年。
    只是……只是这都十年过去了，小主子也成了年近而立的“老”主子，怎么……怎么还是个光棍呢！
    前几日，看到主子带回府的那位李夫人和一双玉雪可爱的孩子，谢闵高兴得差点老泪纵横，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去城中慈济堂捐上几百两香油钱，感谢菩萨终于开了眼。
    可谁知，他高兴了多久，那母子三人，竟被那位凶名在外的玄衣卫指挥使越知遥，亲自带人接走了！
    谢闵当时那个心痛啊，简直比割了他的肉还难受！眼看着到手的“小主子”和“小小姐”飞了，老夫人盼了多年的子嗣没了着落……
    这几日看着主子独来独往，神色沉郁，他更是愁得饭都吃不香。
    “吁——”
    一声清越的呼喝，将谢闵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谢秦已勒住缰绳，在府门前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将手中的马鞭随意一抛，谢闵下意识地、颤巍巍地上前两步，稳稳接住。
    “闵叔，回府。”谢秦并未多言，只吐出两个字，便抬步朝着府内走去，步伐比平日轻快了些许。
    谢闵连忙拄着拐杖，努力跟上，口中应着：“是，主子。午膳已备好了，在……”
    “先去书房。”谢秦打断他，脚步未停，却侧过头，看了谢闵一眼，补充道：“午膳不急，我有要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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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凉州旧梦（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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