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浮生记（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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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承晏已行至廊下，对王全这夸张的请罪“表演”，只是扫了一眼便径直走到沈明禾身边，伸手将她揽了过来，护在自己身侧，然后转身便往殿内走去，语气平淡地丢下一句：“外头风大，回殿。”
    ……
    乾元殿内，戚承晏更衣毕，换上了一身玄色绣银龙纹的常服，少了朝服的威严，多了几分清雅随意。
    沈明禾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闲书，目光却有些飘忽，并未落在书页上，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戚承晏更衣。
    自她有孕以来，尤其是前头一个月反应较重时，戚承晏几乎不许她过问任何朝政，连奏章都很少让她碰，生怕她劳神。
    这几日她身子舒坦了些，胃口也好转，可终日待在这乾元殿内，虽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却也难免觉得有些憋闷。
    所以待戚承晏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取走她手中的书卷时沈明禾才回过神，抬眼看他。
    “闷了？”戚承晏问，声音温和。
    沈明禾轻轻“嗯”了一声，没否认。
    她知道自己如今情况特殊，戚承晏紧张她，太医也叮嘱需静养，便也只能忍着。
    戚承晏看着她有些蔫蔫的神色，沉吟片刻，开口道：“今岁春闱，礼部已将章程呈上来了。一应琐事都已准备得七七八八，只是这三场考试的正、副主考官人选，还需仔细斟酌。”
    “朝中几位老臣推举的人选，各有利弊，朕一时也难以决断。明禾，你向来心思缜密，看人亦有独到之处，不如……替朕参详参详？”
    沈明禾闻言，眼睛倏地一亮，脸上瞬间有了神采，方才那点闷气一扫而空。
    她立刻坐直了身体，仰起小脸，带着几分雀跃与期待问道：“真的？陛下让我看？”
    戚承晏看着她瞬间焕发的光彩，心中微软，又有些涩然。
    前些日子她反应重，人都清瘦了一圈，脸色也差，他自然是将她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半点不敢让她劳神。
    如今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气色也好了，他知道，她是喜欢、也擅长处理这些朝政事务的。
    太医也说过，她当下心情愉悦最为紧要，做些喜欢且不过度劳累的事，于身心皆有益。
    他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抚过她光滑莹润的脸颊：“自然是真的。只是，需得答应我，不可久坐，不可劳神，稍有不适便要立刻停下。万事，以你身体为重，可明白？”
    “记住了记住了！”沈明禾连连点头，眉眼弯弯，拉着他的衣袖，催促道：“快给我看看！礼部提了哪几人？有何考量？”
    看着她这副信誓旦旦又掩不住雀跃的模样，戚承晏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对外吩咐道：“将礼部呈上的春闱章程，以及几位阁臣关于主考人选的奏议，一并取来。”
    不多时，王全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本奏章和一个温着的药盅，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殿门。
    方才在殿外触了霉头，王全心有余悸，但又想着将功补过。
    见陛下和娘娘正坐在案前说话，气氛似乎不错，想来有娘娘在旁，陛下的心情也能好些。
    于是他便“抢”了云岫端药的差事，想着亲自送来，也好看看陛下的脸色，“将功折罪”。
    他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托盘端到案旁，正准备开口禀报，一抬眼，就对上了戚承晏扫过来的目光。
    王全今日，显然是下了“血本”。
    戚承晏看着眼前这张“粉面油头”、“色彩斑斓”到近乎滑稽的老脸，不知为何，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又冒了上来。
    他越看越觉得碍眼，眉头拧得死紧，终于忍无可忍，开口斥道：
    “王全，你是跟御膳房的碱面缸借了粉，还是觉得朕这乾元殿光线太暗，需要你这张‘白面馒头’来照亮？”
    他稍作停顿，似乎觉得光是说脸还不够，目光顺势往下一扫落至衣衫，毒舌功力全开：
    “还有你这身衣裳，穿得跟个开屏的老孔雀似的！怎么，乾元殿大总管的体面都不要了？还是你觉得，朕这乾元殿，改成戏园子更合适？！”
    “朕看你真是越老越糊涂，还是觉得朕与皇后如今闲着无事，需要看你扮丑取乐，以供消遣？”
    他越说越气，想起这些日子乾元殿上下那些被王全陆续换上来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搜罗出的“人才”。
    细皮嫩肉，年纪不大，模样倒是都挑不出错，甚至有几个……戚承晏不愿承认，确实生得颇为俊俏，比昭华府里养的那些戏子也不遑多让。
    但这一个个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走路悄无声息，活像一群没骨头的影子在飘！他戚承晏看了就心烦！
    他想把人弄走，可王全这老货搬出一堆歪理，什么“妇人孕期宜观美物，悦目则心怡，心怡则胎安”、“殿内焕然一新，娘娘瞧着也新鲜高兴”……
    偏偏那些歪理，听着还似乎有几分道理，为了沈明禾能舒心，他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所以，这些时日，他就这么硬生生忍着，看着乾元殿里多了一群“赏心悦目”的小白脸晃悠，看着王全这老货顶着这张“惨绝人寰”的脸在跟前伺候，只觉得胸口憋着一股浊气，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紧。
    今日倒好，这老货还敢伸手了！
    “啪！”一声脆响，戚承晏竟是气得直接将手中的御笔重重拍在了书案上，上好的紫毫笔杆应声而断。
    王全被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斥骂砸得晕头转向，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托盘，一双老眼迅速积聚起水光。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觉得委屈、害怕，又心疼。
    心疼那支被拍断的御笔，那可是前朝古物，更心疼陛下从未对他说过如此重的话！
    他伺候陛下几十年，陛下虽然威严，可对他这个从小看顾到大的老仆，向来是留有情面的，何曾对他……还是当着娘娘的面！
    王全只觉得心如刀绞，又是委屈，又是惶恐，又是羞愧难当，那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淌，混合着脂粉，在脸上和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肩膀抽搐：“陛下……老奴、老奴知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求陛下恕罪啊……”
    沈明禾看着这主仆二人，一个气得脸色发青，一个哭得凄凄惨惨。
    王全这打扮……虽说确实惊世骇俗了些，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戚承晏之前虽也皱眉，但也没发作，何曾像今日这般，反应如此激烈，言辞如此尖刻？
    难道……是今日早朝上，遇到了什么棘手烦心的事，积了一肚子火，恰好被王全撞上了，便借题发挥，将火气都撒在他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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