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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月，后山的野栗子和橡子落完了，山里的野猪没了嚼头，开始成群结队往山下跑。
前天夜里，村东头的老韩头拿着铜锣去地头看庄稼，迎面撞上一头半大的野猪，大腿被獠牙豁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连夜送去了镇卫生院，缝了十几针才保住命。
乡里接了信，当天就下了通知，组织各村成立护秋巡山队，由乡林业站派出所统一调度，老猎户石满仓带队，各村挑身强力壮的青壮年参加。
消息传到冯家村的时候，徐水生正在院里拿磨刀石磨柴刀。
徐水生用水冲掉刀刃上的铁浆，拿抹布擦干，直接去了大队部报名。
傍晚回来，他从杂屋床底下翻出两根绑腿布，坐在门槛上往小腿上缠。
沈月蹲在旁边，把一件塞了旧棉絮的厚坎肩递过去，手指捏着衣角，半天没松手。
“水生哥，真要去啊？我听说老韩头流了好多血，裤管都浸透了。”
“乡里派了派出所的同志带枪跟着，还有石叔压阵，没事。”
正屋的门帘子一掀，吴美凤端着一盆洗锅水走出来，往院子当中的泥地上一泼。
她把木盆往腋下一夹，拿眼角乜着杂屋门口，扯着嗓子阴阳怪气。
“我可听说了，乡里给巡山队员一天补贴五毛钱呢！为了出这个风头，连命都不要了，回头真被野猪拱死在山沟里，可别指望我们正屋出钱买棺材！”
徐忠山黑着脸站在正屋台阶上，手里还拎着那杆旱烟袋。
“不会说人话就把嘴缝上！水生是去给村里护庄稼，你再敢在院里咒他一句，今晚就给我滚去柴房睡！”
吴美凤想起前两天徐忠山要拉她去乡里办离婚的狠劲，她到底没敢把后半截脏话骂出来，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钻进了灶房。
徐水生拎起墙角的铁叉，冲徐忠山点点头。
“爹，我走了。月儿，夜里把门闩插紧。”
……
巡山队一共十二个人，除了林业站的两个干事和派出所的一名民警，剩下的全是村里挑出来的壮劳力。
头两个晚上，队伍顺着山脚转悠到后半夜，除了惊起几只野兔，连根野猪毛都没见着。
到了第三天傍晚，集合的哨声刚响，几个年轻后生就凑在一起打哈欠。
徐水生举着火把走到玉米地边缘的灌木丛跟前，蹲下身子。
旁边的几棵酸枣树被连根撞断，断口处的树皮翻卷着，离地约莫两尺高的树干上，蹭着一层厚厚的黄泥和几根硬邦邦的棕毛。
邻村过来的队员周庆发跟在徐水生屁股后头，也跟着蹲下来。
这两晚巡山，别人都在偷懒扯闲篇，只有周庆发看出来徐水生是个懂行的，一直跟在他身边打下手。
“水生，这土是刚拱的吧？”
周庆发伸手捻了捻地上的泥巴，脸色有点发紧。
“嗯，不超过一个钟头。”
徐水生站起身，指了指树干上的泥印子，转头朝后头的队员们喊了一声。
“大家都精神点，把火把举高！这泥印子蹭在两尺高的地方，说明领头的孤猪或者大母猪少说有三百斤往上。这周围的灌木全被踩平了，不是一两头，是一大群，很有可能就在前面那片庄稼地里猫着！”
二柱子嗤笑了一声，把木棒往肩上一扛。
“徐水生，你才跟石大爷进山几天啊，就装起老猎户了？前两晚你也说有动静，结果呢，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走在前头的石满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徐水生指的灌木丛，把背上的猎枪摘下来端在手里。
“都少说两句！水生看得准，这群畜生没走远，全都按昨天教的队形靠拢，别往庄稼地深处钻！”
老猎户发了话，二柱子和赵铁柱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但脚底下依旧晃晃悠悠的，半点没当回事。
队伍顺着田埂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左手边是一片还没来得及收割的晚高粱地，一人多高的高粱秆子在黑夜里密不透风。
周庆发走在田埂外侧，手里握着一把砍柴刀，手心全是冷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高粱地。
“水生，我怎么听着里头有咔嚓咔嚓嚼东西的动静……”
话音未落，咔嚓几声脆响，十几根粗壮的高粱秆子直接被齐根撞断，一道足有半扇门板那么宽的巨大黑影，带着一股子刺鼻的腥臊味，从高粱地里猛冲出来！
“妈呀！”
刚才还吹牛皮的二柱子首当其冲，手里的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裤裆当场就湿了一大片。
旁边的赵铁柱更是扯着嗓子惨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掉头就往回跑。
那头领头的大野猪被火光一晃，凶性大发，四蹄刨地，低着脑袋直奔田埂上的周庆发撞过去！
周庆发吓得魂飞魄散，想往后退，脚后跟却踩在田埂边缘的一块滑石上，整个人噗通一声仰面摔倒在泥地里，手里的柴刀飞出去老远。
他瞪大了眼珠子，眼睁睁看着那两根尺把长的獠牙离自己的肚皮只剩不到三尺远，腥臭的热气已经喷到了脸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喊救命都忘了。
就在野猪低头往上挑的瞬间，斜刺里猛地扑过来一个人影！
徐水生连半秒钟都没耽搁，扔掉手里的火把，整个人纵身扑过去，左手薅住周庆发的后衣领，腰部发力，硬生生把一百三十多斤的大活人从野猪的冲撞线上拽了出去！
两人抱成一团，顺着田埂直接滚进了旁边半米深的排水浅沟里。
那头三百多斤的大野猪擦着周庆发刚才躺着的地方狠狠犁了过去，尺把长的獠牙直接扎进田埂的泥土里，一甩脑袋，一大块几十斤重的冻土疙瘩被掀飞起来，砸在浅沟边缘，碎泥巴噼里啪啦落了徐水生和周庆发一身。
后头的几个队员全都吓白了脸，有几个腿软的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手里的家伙事都抓不稳了。
徐水生吐掉嘴里的泥沫子，一手撑着沟沿，猛地从浅沟里翻身爬起来。
他弯腰捡起掉在脚边的铁叉，扯开嗓子冲着乱成一团的众人嘶吼。
“全都别跑！按昨天教的位置散开，往高处站，把火把凑到一块儿！”
石满仓也反应过来，抬起手里的猎枪，冲着半空轰地放了一枪！
铁砂子打在树梢上，火光一闪，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里来回回荡。
“听水生的！敲铜锣，拿火把封住下山的路，把北边的豁口给它们留出来！”
石满仓大吼着，一边往枪管里填火药，一边带头举起火把往南边的土坡上跑。
徐水生抄起地上二柱子扔掉的火把，又从腰间摸出个破铁盆，拿铁叉杆子当啷当啷地使劲猛砸，一步步往高粱地西侧逼过去，跟石满仓一左一右卡住了野猪往村里跑的死角。
几个队员见有人顶在最前头，总算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举着火把跟上去敲锣呐喊。
野猪最怕大火和刺耳的金属声，领头的大野猪被猎枪震了一下，又见南边和西边全是晃动的火龙，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红线，啪地砸在野猪脑袋前头的泥地上，溅起一蓬火星子，烧焦了野猪鼻尖上的几根硬毛。
紧接着，派出所的民警也赶上来，冲天连开了两枪。
领头的大野猪终于扛不住了，嗷地叫了一声，带着身后那几头半大的野猪，顺着北边留出来的豁口，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灌木林里，踩得枯枝败叶咔嚓乱响，很快就没了影。
石满仓端着枪，站在高坡上听了半晌，直到林子里彻底没了动静，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枪管往下一垂。
“行了，跑远了。”
好几个年轻队员双腿一软，噗通噗通全瘫坐在了泥地上，裤管子抖得跟筛糠一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二柱子更是缩在土坡后头，捂着脸呜呜地哭出了声。
徐水生柱着铁叉，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的汗水把棉坎肩都浸透了，被夜风一吹，冰凉一片。
他转过身，走到浅沟边上，伸出手想去拉还在沟里的周庆发。
周庆发仰面瘫在泥沟里，浑身上下全是黑泥。他呆呆地看着沟沿上那块被野猪獠牙掀翻的巨大冻土块，过了好几秒，眼圈刷地一下全红了。
那两只手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挤出一句话。
“水生……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