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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在沙袋上发泄出去的体力，还有短暂升起的可笑妄想，在人鱼漫长的寿命面前，被彻底碾得粉碎。
人类的科技再发达，资本再雄厚，也买不到可以跨越物种的寿命。
他不过二十多岁，满打满算，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活上六七十年。
等他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甚至化为一堆白骨的时候，伊莱恩依然会是现在这副年轻、鲜活、光芒万丈的模样。
五六十年，对于一条拥有一千岁寿命的人鱼来说，算什么？
可能只是打个盹的时间，可能只是一次比较长的旅行。
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顾地把这条鱼留下来，让他和自己结为伴侣，几十年后，他死了，伊莱恩怎么办？
难道要人鱼去找一条海沟孤独等死吗？
伊莱恩在深沉的梦境里翻了个身。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了极低的叹息。
“人鱼一辈子只能有一个伴侣……”
男人的声音像是透过水面传来的闷响，断断续续地飘进伊莱恩的潜意识里。
“可是，人类的寿命太短了。”
伊莱恩皱了皱眉，耳鳍在梦里无意识地抖动几下。
他感觉到有一双微凉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包含了太多他不懂的东西。
“所以，伊莱恩，我们其实并不合适，对吗？”
第48章
视线失焦地落在地毯上，无力感正一点点抽干许放胸腔里的氧气。
他甚至开始痛恨自己总是想得太多。
“不合适？什么不合适？”
伊莱恩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突然顶着一脑袋乱毛，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许放还坐在床边那个位置。
姿势和伊莱恩睡着前几乎没什么两样，只是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了下去，手肘撑着大腿，双手死死地插在半干的黑发里。从伊莱恩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男人绷紧的下颌线，和几乎要在卧室里凝结成实体的颓丧感。
伊莱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脑子转得有些慢。
他撑起一点上半身，金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铺在床单上。
“你还不睡吗？”伊莱恩揉了揉眼睛。
当男人终于转过脸看向伊莱恩时，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目光沉沉，里面翻滚着伊莱恩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伊莱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鱼尾在被子底下不安地动了动。
他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睡着前他们的对话，那本该是关于人鱼文化交流的愉快结尾，怎么人类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去跳嗨？
“你是不是想和我结为伴侣？”伊莱恩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许放点了点头。
但下一秒，他又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伊莱恩蹙眉，对这种人类的复杂肢体语言表示非常费解，“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我想，我快疯了一样想。可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
伊莱恩是真的不理解。
他坐直了身体，撑着床铺，目光炯炯地盯着许放。
“你是不是觉得，你没有去海底筑巢的本事？”
伊莱恩试图帮他找台阶下，十分大度地摆了摆手。
“没关系的，你们两脚兽在水里就是个废物，我早看透了。我可以不要求你建巢穴，只要你给我吃好吃的就行。”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时间。”
许放抬起头，眼底的绝望满得快要溢出来。
“伊莱恩，你有一千年的寿命。而我呢？哪怕我用上最先进的维生设备，我也最多只能再活七八十年。七十年对于你来说，算什么？
“可能只是你打个盹，可能只是你去另一片海域游了一圈。可对于我来说，那就是一辈子。等我老了，死了，变成一捧灰，你还是现在的样子。你刚才说过的，失去伴侣的人鱼会非常痛苦，会去深海等死。”
许放越说声音越低。
“我怎么能……怎么能为了我这短短几十年的自私，让你去承担剩下将近八百年的痛苦？这不公平，伊莱恩，这对你太残忍了。”
许放把这番剖白说出来后，脊背更加佝偻地塌了下去。
十秒钟过去了。
二十秒过去了。
伊莱恩一直没出声。
许放终于忍不住，有些自虐般地抬起眼皮，做好了迎接人鱼眼泪的准备。
结果，他看到了伊莱恩一脸“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表情。
人鱼的眼里写满了匪夷所思。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放愣住了：“什么？”
“你刚才那一大串，意思就是说，你只能活几十年，然后你怕你死了之后我会难过？”伊莱恩掰着手指头帮他总结。
许放艰涩地点头：“……是。”
“那你真是想太多了。”伊莱恩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
许放脸上的悲情瞬间凝固了，呆滞地看着前方。
“我刚才说失去伴侣的人鱼会去深海等死，那是因为人鱼通常找的也是长生种啊！比如两条人鱼结为伴侣，大家都能活一千岁，结果其中一条活到三百岁出去抓大马哈鱼被暗流卷走了，剩下的那条还有七百年要活，那这七百年当然很痛苦啦！”
他凑近许放，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但是你不一样啊！”
“我……怎么不一样？”
“你是人类啊，是个短命种！”伊莱恩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在决定和人类或者其他短命物种结伴的时候，就早就做好了你们会很快死掉的心理准备啊！这就像是……就像是我养了黏糊糊一样。”
许放：“？”
“章鱼只能活几年，但它活着的时候能陪我玩，给我解闷。它死了，我把它埋在珊瑚礁下面，会难过几天，但总不至于为了它去死吧？”
许放的呼吸停滞了。
悲情剧的bgm在他脑海里戛然而止。
“不是，你等一下，章鱼？”
“对啊，或者寿命短一点的水母也行。”伊莱恩十分严谨地修正了自己的措辞，“反正意思就是，你那几十年，对我来说就是一段还算开心的经历。你死了，我就把你随便找个海沟埋了，然后继续去吃好吃的、找好看的石头，或者再找下一只章鱼。”
“找……下一只？”
许放的声音开始发飘，音调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他在这里为了跨越物种的爱情，为了不让心爱的人鱼承受孤单，内耗得差点连心脏病都要犯了，在脑子里演完了一部八十集生离死别的虐恋情深史诗巨作。
结果这鱼……完全不在意呢！
“对啊，好看的人类或者会唱歌的鱼多得是。”伊莱恩摊开双手，“既然你那么快就死了，我总不能一直为你守活寡吧？人鱼也是要向前看的！”
“我还没死呢！”许放大破防。
他双手叉腰，在床边来回走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因为悲伤而发红的眼睛，现在完完全全是被气红的。
“不行吗？”伊莱恩回瞪他，“反正几十年后你都变成骨头了，管得着我吗？”
“你……”许放咬着牙，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吃亏。”
“废话。”伊莱恩哼了一声。
他看到许放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虽然脸还是很黑，但让人看了不舒服的灰暗感已经没有了。
伊莱恩重新凑过去，伸出手指，戳了戳许放的心口。
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他能感受到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你们人类，就是喜欢自己折磨自己。明明看上的东西就在眼前，非要去想几十年后的事情。”
伊莱恩的手指顺着许放的衣襟往上滑，最后停留在男人的锁骨处，轻轻点着。
“在我们纳迦瑞的规矩里，只要我看上了这块礁石，哪怕明天这块礁石就会被海流冲走，今天晚上，它也只能是我的。谁敢来抢，我就咬死谁。
“你既然向我求偶了，也敢说喜欢我，那你就应该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用尽你剩下的几十年，把你的巢穴田满宝石，每天给我准备好吃的海鲜。”
伊莱恩凑得极近，呼吸打在许放的下颌处。
“你居然还想把我推开？你以为你活得短，就可以随便赖账吗？”
许放回过神来，肌肉因为情绪的极速反转有些僵硬，脊背一点点挺直了。
“你……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还欠我好多顿饭！还有你刚才冲我发脾气的事，我还没原谅你！”
伊莱恩继续戳着许放的锁骨，气势汹汹地准备给他科普人鱼的求偶守则。
还没等他把下一句要求说出口，许放突然动了。
男人直接跨上了床垫，红血丝还没褪干净的眼睛，一瞬间亮得有些灼人。
“喂，你干嘛——”
伊莱恩吓了一跳，慌乱地去扯被子，但许放的动作更快。
他非常注意地避开了裹着纱布的大尾巴，也顾及着伊莱恩后背的擦伤，没有把人鱼死死压在床上。用一条手臂撑在枕头旁边，另一只手臂从伊莱恩没受伤的腰侧穿过去，连着被子一起，将这条还在扑棱的人鱼牢牢圈进怀里。
“你是不是答应我了？！”
许放的狂喜根本压不住，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生怕错过人鱼任何一个反应。
只要伊莱恩愿意要他这几十年，只要这条鱼不会因为他的死而难过，他还有什么可纠结的？
不就是当一只能活几十年的章鱼吗？
当！马上就当！
“你刚才那句话，是不是答应做我的伴侣了？”他紧追不舍地问。
伊莱恩猛地住嘴。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些发言，似乎、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过于直白了。
耳鳍的尖端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
“谁、谁答应你了！”
伊莱恩脸皮有点挂不住了，别扭地把脸转过去，双手撑在许放肩膀上。
“我刚才就是打个比方！比方你懂不懂？而且，你都没有正式求偶，我怎么可能答应你！”伊莱恩梗着脖子，“我可不是随随便便的鱼！”
推在肩膀上的力道并不大，更像是欲盖弥彰的挣扎。
许放被他推得身子晃了一下，只觉得喉咙里沸腾的气泡快要变成大笑冲出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问：“那你告诉我，需要怎么才算正式求偶？”
他稍微退开了一点距离，看着伊莱恩泛红的脸颊。
“你刚才说第一步是筑巢？”许放回忆着，“要找最安全的洞穴，用发光的深海珍珠和罕见的宝石田满，还要铺得整整齐齐？”
“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