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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4章青铜不语藏旧事一剑霜寒二十年(第1/2页)
镇江博物馆坐落在老城区的中山路,一栋民国时期的砖楼改建而成,外墙刷成灰白色,门口的台阶被岁月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雨后的下午,天色还是阴的,但比前两天亮了些,云层薄了,透出一种将散未散的犹豫。
楼明之和谢依兰两点四十分到的。比展会开始早了二十分钟。
门口已经排了长队。队伍的组成很有意思——前面是一帮穿着练功服的老头老太太,白发苍苍但腰板挺直,手里拿着花花绿绿的展会宣传册,看样子是武侠爱好者;中间夹着几个扛摄像机的记者和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直播的,嘴里念叨着“家人们,今天带你们看一个特别牛的文化展”;后面还有几个穿黑T恤的壮汉,身形板正,走路无声,一看就是练家子。
谢依兰凑到楼明之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许又开请了至少二十个练家子当安保。我在展馆外面转了一圈,后门、消防通道、货运电梯都有人守着。”
楼明之点了点头。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休闲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文化爱好者。谢依兰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比平时低调得多。两人混在队伍里,随着人流往展厅走。
展厅布置得很有心思。入口处是一面巨大的照片墙,上面贴着二十年前青霜门的老照片——山门、演武场、门人合影,还有一张模糊不清的夜景照,拍的是青霜门山门前的石狮子。照片下方有一行字:最后的青霜——纪念青霜门覆灭二十周年。
楼明之在这面墙前站了很久。那张夜景照的左下角,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影。人影太模糊了,但姿势是在跑——往山门外面跑。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
谢依兰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回过神,跟着人流往里走。
第一个展柜里放的是青霜门的兵器——长剑、短刀、暗器,还有几把造型奇特的铁尺。每件兵器都标注了出土时间和地点,大部分标注为“私人收藏”。楼明之注意到其中一把短剑的剑身上有一道极深的缺口,说明牌上写着“战斗损伤,无法修复”。
“碎星式。”谢依兰的声音很轻,“这道缺口是碎星式造成的。我师父说过,碎星式以剑尖连刺七处穴位,第七剑的力道最大,剑身承受不住就会崩口。这把短剑上的缺口,说明它曾被碎星式击中过。”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谢依兰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攥着风衣口袋里的那枚令牌。那是楼明之师父的令牌,上面有地图。他在来之前把令牌给了她,让她带着。万一出事,分开跑的时候至少有一枚在外面。
第二展柜里是文书和字画。几本泛黄的手抄剑谱,几封青霜门与外界往来的信件,还有一幅巨大的青霜门山门图。画上画的正是二十年前的山门——楼明之在照片墙上看到过的那座。山门是木结构的,屋顶有飞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青霜”两个字。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山门的结构、飞檐的角度、匾额的位置,和令牌背面地图上那个圆圈周围几条线的走向一一对应。令牌上的地图不是俯视图,是侧视图——从山门正前方看过去的角度。那条最粗的竖线,是山门正中的立柱。圆圈的位置,在匾额正后方。
密道的入口,在山门匾额后面的墙里。
“楼明之。”谢依兰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展厅最里面的独立展柜前,围着最多的人。那个展柜比别的大一倍,玻璃罩里打了冷光,一件东西孤零零地放在深灰色丝绒垫上。
青铜令牌。和楼明之那枚几乎一模一样。但它更旧,更沉,表面有暗绿色的锈斑和一道贯穿边缘的裂纹。裂纹很深,从左下角一直延伸到右上角,几乎把令牌劈成了两半。说明牌上写着:青霜门掌门信物(残)。谢云山遗物。私人收藏。
令牌旁边还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侧脸,穿着青霜门的对襟短褂,手里握着这枚令牌。照片下方标着:谢云山,青霜门第十七代掌门。摄于案发前三个月。
谢依兰站在展柜前,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那枚令牌,嘴唇微微发白。楼明之站在她侧后方,替她挡住人群的视线,右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指冰凉。
“你师叔叫什么?”他低声问。
“谢云舟。”她的声音很轻,“师叔那时候才七岁。谢云山把他送走的时候,把继承人令牌塞在他怀里,说了一句话——‘拿着,去找你姑姑’。”
“他姑姑是谁?”
“我师父。谢云山的妹妹,谢云霜。”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你师父后来找到他了吗?”
谢依兰摇头。“我师父找了十几年,没找到。后来她收我为徒,把青霜门的轻功和点穴术传给我,临终前让我继续找。她说,师叔如果活着,一定会去两个地方——一个是青霜门旧址,另一个是镇江。因为谢云山的遗骨埋在镇江。”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师父说,掌门令牌里有秘密。谢云山临死前把什么东西藏进了令牌里。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展柜里那枚破裂的令牌上。裂纹贯穿了整个令牌,如果里面曾经藏过东西,那东西很可能还在裂缝深处。只是被锈蚀和污垢盖住了,肉眼看不见。
他刚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两位来得真早。”
许又开站在三步外,还是那身灰色中山装,拐杖拄在右手边,左手背在身后。他今天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更像个退休教授。脸上的笑还是那么和煦,但楼明之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谢依兰脸上停了一瞬——比正常的社交注视多了半秒。那半秒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在辨认什么。
“许先生。”楼明之伸出手,和许又开握了一下。许又开的手很软,指节粗大但掌心柔韧,是常年练内家拳的手。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展办得很好,没想到镇江还有这么多武侠爱好者。”
“民间藏龙卧虎。”许又开松开手,拄着拐杖走到展柜前,看着那枚令牌,“这枚令牌是我二十年前从一个旧货商手里收来的。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好看。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是青霜门的掌门信物。”
他转过头看楼明之。“楼先生对青霜门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
“那正好。”许又开笑了笑,拐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我今天准备了一个特别环节。下午三点半,在博物馆的报告厅,我会做一个关于青霜门历史的专题讲座。讲座上我会首次公开一些从未面世的文献资料。两位如果有兴趣,不妨来听听。”
他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我先去准备。”
他走了。拐杖点地的声音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而有节奏。楼明之目送他消失在展厅拐角处,才转过头看谢依兰。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他刚才在看我。”她说。
“嗯。”
“他在看我的脸。他在辨认——我长得像不像我师父。”
楼明之皱了皱眉。“你师父的照片他见过?”
“不知道。但谢云山的照片就摆在那。你看谢云山的侧脸,颧骨高,眉骨深,下巴窄。我师叔如果还活着,应该是那个样子。我长得不像谢云山,但我师父谢云霜是谢云山的亲妹妹。我刚才站在这张照片前面的时候,许又开从背后看我的侧脸——”
她没说完。但楼明之明白了。许又开在确认谢依兰的身份。他在判断她是不是谢云霜的传人,是不是谢云舟的师侄。如果是,那她手里很可能有他想要的东西。
讲座在报告厅举行。能容纳两百人的报告厅坐了个七八成,大部分是武侠迷和媒体。楼明之和谢依兰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视野开阔,后门就在旁边。楼明之扫了一眼全场,至少认出了五个许又开的人——三个在后门附近,两个在前排两侧。门都封死了,跑不掉。
许又开走上讲台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他没有用话筒,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那种常年练气的人特有的胸腔共鸣。
“各位朋友,感谢大家来参加今天的文化展。我今天要讲的,是一段被尘封了二十年的公案——青霜门覆灭案。”
他点了一下遥控器,身后的投影幕布亮起来。第一张图就是青霜门的老照片,和展厅入口那张一样。
“二十年前,江湖上发生了一件震动武林的大事。青霜门一夜之间覆灭,掌门谢云山夫妇身死,门派弟子死伤殆尽,镇派之宝青霜剑谱下落不明。当时的官方结论是‘门派内讧’,但这个结论有很多疑点。”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青霜门旧址的平面图。
“我研究这个案子研究了十年。十年里,我找到了当年的目击者、幸存者,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档案和资料。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青霜门覆灭,不是内讧。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全场哗然。
许又开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谋杀的主谋,我已经查清楚了。但我今天不打算公布。因为证据链还差最后几个环节。我需要找到两样东西——青霜剑谱,和青霜门的密道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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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明之的心跳漏了一拍。密道入口。许又开知道密道的存在。
“青霜剑谱当年被谢云山藏进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这个地点和密道有关。而密道的入口,就在青霜门旧址。可惜旧址已经被推平,建成了商业广场。我用了五年时间,通过各种关系拿到了当年拆除前的建筑图纸。图纸上标注了山门的位置。但密道入口的具体位置——”
他又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照片拍的是青霜门山门,门楣上的匾额清晰可见。
“密道入口在匾额后面。但匾额当年被拆除的时候,被一个不知名的人带走了。我查了二十年,没有找到。”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倒数第三排。
“如果有人在听这个讲座的时候,恰好知道匾额的下落,或者恰好手里有相关的线索——我愿意用任何东西交换。”
他的目光停在谢依兰的方向。没有直接盯着她看,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注视比直接盯着更让人发冷。谢依兰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楼明之感觉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讲座又持续了半个小时。许又开讲了很多细节——青霜门的武学体系、门派规矩、和周边势力的关系。他讲得专业、客观,像一个真正的学者。楼明之听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许又开在台上讲这些,是演给谁看的?
演给买卡特看。
果然,讲座快结束时,楼明之注意到报告厅最后一排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从头到脚裹在一件黑色长风衣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的一道旧疤。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全程一动不动。但楼明之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穿过了整个报告厅,落在许又开身上。那种注视里有恨,浓烈得像化不开的墨。
买卡特。
讲座结束,掌声响起来。许又开微微鞠躬,然后从讲台侧面的小门退场了。楼明之站起来,拉起谢依兰的手。
“走。后门。”
两人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走廊,拐了两个弯,来到博物馆的后院。后院有一片小花园,种着几棵老樟树,树冠遮天蔽日。花园的角落有一扇铁门,通向博物馆后面的巷子。
楼明之推开铁门的时候,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但精准地按在了肩井穴上。楼明之半边身子一麻,条件反射地偏肩卸力,反手去扣对方的手腕。但对方比他更快——手腕一翻,五指扣住了他的脉门。
一个低沉的、带点外国口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别动。我没有恶意。”
楼明之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对方指腹上的老茧——常年握刀的手。谢依兰在他旁边,呼吸急促,但没有轻举妄动。
“买卡特?”楼明之问。
“嗯。”对方松开了手。楼明之转过身。买卡特站在樟树的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但还是能看到他那双极深的眼睛。他的五官比照片上更凌厉,颧骨高耸,眼窝凹陷,下巴上那道旧疤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下颌角。他的脸像一把被磨了太多次的刀,锐利但疲惫。
“许又开在演我。”买卡特的声音很直接,“他在台上说的那些,有一半是假的。他想让我以为他离真相很近,逼我出手。我出手,他就知道我手里有多少牌。”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我知道密道在哪里。”
楼明之盯着他。买卡特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铜盒,盒盖上刻着青霜门的门派印信。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块被油纸包着的薄铁片,锈迹斑斑,但能看清上面刻着的线条。
青霜门山门的横截面图。比令牌上的更详细。铁片上标注了密道的入口位置、内部结构、以及出口方向。出口通往镇江老城墙的下水道系统。
“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把这个铁盒塞给了我。”买卡特的声音很平,“他说,‘别报仇,活下去’。我没听他的话。”
楼明之接过铜盒,翻看那块铁片。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呼吸一滞。铁片上的标注里,密道最深处有一个岔口,岔口通向两个方向——一个通往山门匾额后面,另一个通往山门地下的石室。石室的标注旁边,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两个字:剑谱。
“剑谱在石室里。”谢依兰的声音发紧,“不在匾额后面。”
买卡特看了她一眼。“匾额后面是入口。石室是存放剑谱的地方。但入口需要钥匙才能打开。我找了二十年,没找到钥匙。”
“钥匙在我师叔手里。”谢依兰说。
买卡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很短,从喉咙里哼出来。“谢云舟。他还活着?”
“不知道。”
买卡特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极其疲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被水泡了太久的纸,软烂了但还没碎。“我找谢云舟找了二十年。他是我父亲拼死送出山门的。我父亲死之前跟我说,让我找到谢云舟,告诉他——‘青霜剑谱不能落入外人手中’。”
他停了一下。“我等了二十年。许又开在展会上拿出那枚令牌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在给我下战书。但我看到你们之后,我改了主意。”
他看着楼明之。“你手里有令牌。我手里有地图。谢依兰手里有青霜门的血脉。许又开有掌门令牌和博物馆的钥匙。我们各拿一块,谁都打不开那扇门。”
楼明之把铜盒收起来,看着买卡特。“你想合作?”
“我想报仇。”买卡特的声音冷得像刀锋,“但报仇的前提是开那扇门。那扇门后面的东西,对许又开来说比复仇更重要。他想要剑谱,我想要真相。我们想要的东西不冲突。”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楼明之的夹克口袋。“上面有加密电话的号码。想好了打给我。但别拖太久。许又开把你们约到博物馆来,是因为他今晚要动手了。他觉得你们手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再多他就兜不住了。”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风衣的下摆被樟树叶间漏下来的风吹起来。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楼明之,你师父的事,我很遗憾。他当年找到过我。我没信他。后来他死了,我后悔了二十年。”
他消失在巷子尽头。楼明之站在铁门边,樟树的阴影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光点在他脸上晃。谢依兰靠过来,手指碰了碰他夹克口袋里的铜盒。
“你信他?”
楼明之看着巷子深处。买卡特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远处街面上汽车的鸣笛声隐约传来。他掏出那张名片,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
“镇江老城墙,西段。下水道入口在第七个排水口。今晚十点。”
楼明之把名片折好,放进口袋。抬头看天。云层薄了,露出一角浅蓝色的天空。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博物馆后院的樟树叶上,金绿交错。
“我信他说的关于钥匙的部分。”楼明之说,“令牌在我手里,地图在他手里,你师叔可能还活着。许又开要动手,是因为他发现我们三块碎片快要拼到一起了。他必须在拼好之前把其中一块毁掉。”
“他会先毁哪一块?”
楼明之看着谢依兰。她站在樟树的阴影里,风衣的下摆沾了雨后的泥点,马尾有些散,但眼睛很亮。他想起她翻窗出去那一瞬间的利落,想起她站在展柜前盯着掌门令牌时发白的脸,想起她说“我师父找了十几年”时声音里的那根弦。
“他会先毁最弱的那一块。”楼明之说,“我师父死了,买卡特藏在地下,令牌在我手里。他觉得最弱的,是你。”
谢依兰没有退缩。她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出那枚令牌,在掌心里握了握。铜的质感被体温焐热了,沉甸甸的。
“那就让他来。”她说,“我等了十几年,不差这一晚上。”
楼明之看着她。樟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死之前给他打过最后一个电话。电话里师父说了一句话:“明之,有些东西比真相重要。你要活着。”当时他没听懂。现在他站在博物馆后院的樟树下,看着谢依兰握紧令牌的样子,忽然懂了。
真相要查,但活着的人更重要。
他伸出手,把她风衣领子上沾的一片樟树叶摘掉。“走。今晚之前,我们还有几件事要做。”
两人走出巷子,汇入中山路上的人流。博物馆门口的人群还没散,几个老头老太太站在那面老照片墙前面聊天,聊青霜门当年的威风,聊谢云山怎么一剑劈开三块青石。那些话飘在空气里,和二十年前的旧事一起,被午后的风吹散了一半。
楼明之回头看了一眼博物馆的灰色外墙。许又开大概还在里面,坐在某个安静的房间里,喝着茶,等着晚上动手。他以为他算准了一切——令牌、地图、血脉、钥匙。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楼明之摸了摸口袋里的铜盒。买卡特给了他地图。他还有令牌。谢依兰有血脉。许又开有掌门令牌和博物馆的钥匙。四块碎片里,他已经拿到了三块。
第四块,今晚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