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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老船闸边翻旧账汽修厂里套真话(第1/2页)
十一点二十,运河路老船闸。
路灯年久失修,隔一盏亮一盏,亮的那几盏也跟瞌睡人的眼似的,黄蒙蒙的,照不出三米远。楼明之把车停在船闸管理所对面的巷子里,熄了火,没下车。副驾驶座上搁着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的东西——两罐红牛、一包压缩饼干、一卷宽胶带、两副棉线手套、***电筒。谢依兰那份她自己背着,包里还多带了一瓶防狼喷雾和一包湿纸巾。
“先别动。”楼明之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盯着斜对面那排平房。
老船闸这片以前是运河货运的集散地,鼎盛时期沿河一溜排开二十几家汽修铺、装卸队、小饭馆,二〇〇五年之后运河货运改道,这片就败了。如今还亮着灯的就剩一家修电动车的和一家卖渔具的。贺老板当年那间汽修厂在巷子最里头,两间门面打通的大通间,门口的水泥地坪还在,上头的油渍经了二十年雨水冲刷,渗进水泥里变成一片片深灰色的疤。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楣上挂了个褪色的招牌,就剩一个“贺”字和一个“修”字,中间的“记汽”俩字被风刮走了。
“我师叔当年就躲在汽修厂后头的杂物间里。”谢依兰指着巷子尽头那扇锈铁门,“门后面有个小院,院里堆废轮胎和旧零件,杂物间在最里头,从外面看就是个堆破烂的地方。”
“贺老板现在这间铺子谁在用?”
“他徒弟。姓邹,四十来岁,还干汽修,不过现在主要修电动车和三轮。白天开门,晚上八点就关。”
楼明之看了眼时间:“这会儿肯定关了。你那个师叔,当年除了藏在杂物间,还去过别的地方没有?”
谢依兰从包里翻出笔记本,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我师叔后来跟我爸提过一嘴——他说贺老板这人够意思,不光让他住,还给他弄了张假身份证,名字叫‘齐健’,说是在汽修厂当学徒。那张假证是贺老板托人办的,办证的人姓邹,就是现在这个徒弟的爹。”
“老邹。贺老板的徒弟是小邹。”
“对。老邹二〇〇五年跟贺老板一起走的,去了安徽。小邹留在镇江没动,接了铺子。”
楼明之想了想:“明天去滁州找贺老板,今天先跟小邹聊两句。”
“这个点?人家早睡了。”
“睡什么睡,修电动车的晚上最忙。你看巷子口那家卖渔具的还亮着灯呢,这条街的生意人都是夜猫子。”
两人下了车,绕过船闸管理所的围墙,从巷子另一头摸进去。果然,小邹的铺子虽然卷帘门关了,但侧面留了一扇小门,门缝里透出白光,里头有电焊的嗞嗞声和收音机放评书的动静。
楼明之上前敲了三下门。电焊声停了,里头传来拖鞋拖地的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
“谁啊?修车明早来。”
“不修车。”楼明之把手机屏亮了一下,上面是他在小馆子里拍的台账封面照片,“找你打听个事。你爸是不是叫邹德顺?”
小邹的脸色变了一下,门缝又收窄了两寸:“你谁?”
“我姓楼,以前在市局刑侦队干过,现在不干了。你爸当年帮贺老板办过一张假身份证,名字叫齐健。这事儿你要是不知道,我就当你没听过。你要是知道,咱们进去聊两句。”
小邹沉默了几秒,把门拉开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算是让进了。
铺子里头比外面看着宽敞,靠墙一排工具柜,中间两辆拆了一半的电动车,地上油渍麻花。小邹拉了把塑料椅子给楼明之,自己蹲在工具柜前头,从底下摸出半包红南京,抖出一根点上。
“齐健的事我知道。我爸临死前跟我提过一回,说当年帮人办过一张假证,收了两千块钱。那会儿两千块顶现在小两万了,我爸说这钱挣得亏心,但贺叔开口了,他不好驳面子。”
“假证上除了名字叫齐健,其他信息你还记得多少?”
“记不全了。就知道是安徽宿州的地址,出生年份改小了两岁。别的我爸没说。”
“贺老板当年为什么帮你爸介绍这个活儿?”
小邹抽了口烟,眯着眼想了想:“我爸说贺叔当时挺急的,那人受了伤,在汽修厂躲着不能出门,贺叔怕查暂住证。那几年查得严,运河路这片派出所隔三差五来扫一遍。”
楼明之跟谢依兰对了一下眼神。谢依兰开口了,声音放得平缓:“邹师傅,你爸有没有提过贺老板跟恒通建工的关系?就是那家盖润景广场的公司。”
小邹弹了弹烟灰,表情有点犹豫,但到底还是说了:“我爸说贺叔跟恒通的褚老板是战友,一个连队出来的。恒通的车都搁贺叔这儿修,修车费走公账,但有两本账——一本正经的修车明细,一本是褚老板私人开销也混在里头报。我爸帮贺叔记过一段时间的账,后来不记了。”
“为什么不记了?”
“我爸说账目不对。恒通一个月修车能修出八万块的发票来,实际材料工时费顶多两万。剩下六万块钱哪去了?褚老板说是‘公司业务招待’,但我爸发现发票上写的换机油、换轮胎的数量跟实际进件数量对不上,中间差了快一倍。我爸怕出事,就跟贺叔说不干了。”
楼明之身体微微前倾:“那些假发票,你爸手里留底了没有?”
小邹把烟掐灭在易拉罐里,站起来走到工具柜最底层,拉开一个上了锁的铁抽屉,从里头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他爸的字:“邹德顺留存,二〇〇五年四月。”
“我爸走之前交给我,说这东西搁手里是个祸害,扔了又怕以后说不清,让我压箱底别动。我这些年搬了三回家,一直带着。”
楼明之接过信封,抽出里头的东西。一张张增值税普通发票的复写底联,抬头“镇江市恒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开票方“贺记汽修厂”,金额从八千到五万不等,日期集中在二〇〇四年下半年到二〇〇五年三月。发票后面还附了一张手写的对账单,列着“实际进件材料费”和“发票金额”两列,中间差额从两万到五万不等,最底下拿圆珠笔写了一行:“褚说差额他另有用处,让我别问。贺。”
谢依兰凑过来看,小声说了一句:“这就是褚恒通洗钱的路子。把恒通建工的钱以修车费的名义转到贺老板账上,发票做高,实际费用低,差额部分再取现给褚恒通。前后一年多,光这张对账单上列出来的差额就有四十多万。”
楼明之把发票和底联拍了照,原样放回信封还给了小邹:“这东西你收好,别扔。以后可能用得上。”
小邹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楼哥,我爸当年虽然帮人办过假证、记过假账,但他后来跑了呀。他要不跑,那些事能赖他头上?”
“你爸跑,说明他知道那摊子事迟早要炸。他跑了,事情就全扣在贺老板头上了。”楼明之站起来,拍了拍小邹的肩膀,“明天我去滁州找贺老板,你爸留的这些东西,我先不往上面交。等贺老板把话说明白了,咱们再定怎么弄。”
从汽修厂出来已经快一点了。巷子里连野猫都没了动静。楼明之没有立刻回车上,站在运河边吹了一会儿风,把刚才拿到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码了一遍。
褚恒通通过贺老板的汽修厂洗钱——修车费虚高,差额取现进褚恒通私账。这笔钱去哪了?结合润景广场柱子里那本台账,“协调费”四十七笔六十八万,再加上洗出来的四十多万,加起来一百一十万左右。但这还只是润景广场一个项目。恒通建工当年在镇江承接了四五个楼盘,如果每个项目都这么搞,褚恒通手里攥着的现金流能上千万。二〇〇五年三月,褚恒通从青霜文化账上转走三百八十万。这笔钱跟洗钱的钱有没有关系?还是另有来源?
谢依兰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事——褚恒通二〇〇五年跑路,他跑之前从青霜文化账上取走了三百八十万。这笔钱是青霜门自己的钱还是褚恒通洗出来的钱暂时存在青霜文化账上的?”
“你觉得是后者?”
“有可能。青霜门二〇〇四年改建门面,用的是褚恒通的施工队。如果褚恒通跟齐长庚商量好,把一部分洗出来的钱暂时走青霜文化的账过一道,再取现,那就等于把青霜文化当成了第二个洗钱通道。齐长庚要么是被蒙在鼓里,要么是知情但收了褚恒通的好处。”
谢依兰的脸色沉了沉:“如果是后者,那我师门就不光是受害者了,他们也参与了洗钱。”
“别急着下结论。你师叔当年逃出来之后一直有人追杀他,如果他师门真的参与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他为什么不找警方?他找的是贺老板——一个开汽修厂的——说明他不信任官方渠道。为什么不信?要么是他知道上面有人罩着褚恒通,要么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所以贺老板是关键。他既帮褚恒通洗钱,又帮你师叔藏身,他两头都沾。”
“对。所以明天去滁州,咱们得换个法子问。”
第二天早上七点,楼明之和谢依兰上了去滁州的高速。车是租的,一辆白色朗逸,楼明之开车,谢依兰坐副驾驶,导航到贺老板那个农家乐,叫“贺家园艺”,地址在滁州南谯区腰铺镇边上,离南京界不远。
车上,楼明之把昨夜拿到的信息跟谢依兰又对了一遍,敲定了问话的策略。
“贺老板这个人,从现有情况看,本质上不是恶人,但胆子小、贪小便宜,出了事第一反应是跑。这种人有一个特点——你跟他硬碰硬,他缩;你给他一条退路,他反而会说。”楼明之打了把方向超了一辆大货,“所以我打算先不亮证据,先跟他聊他跑路之后的日子过得好不好,把气氛松下来。等他说顺嘴了,再冷不丁提一句‘褚恒通二〇〇五年三月给你打过一笔钱’,看他的第一反应。”
谢依兰点头:“我配合你。你一撂脸我就端茶。你一收脸我就递话。”
“你那个‘一撂脸’是怎么回事?”
“你在小馆子里问我要矿泉水的时候那个表情——嘴角往下压半寸,眼珠子定住不动,说话音调降半个八度。就那个。”
楼明之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什么也没看出来:“我这表情很明显?”
“你自己照镜子看不出来。别人看得出来。”
“那以后我得少用这个脸。”
“别。你用着挺好的,吓唬人管用。”
车下了高速,拐进县道,两边从楼房变成苗圃和藕塘,空气里的味道从尾气变成了牛粪和荷叶混在一起那种水乡特有的味儿。导航提示还有一公里,楼明之把车速压下来,远远看见路边一块木牌子,白底红字——“贺家园艺盆景采摘农家餐”。
院子不小,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本地牌照的皮卡,一辆苏A的商务别克。楼明之把车靠边停好,跟谢依兰一前一后进了院门。院子里头摆了一地的盆景,松柏、黄杨、真柏,大大小小几百盆,靠墙一排铁架子,上头全是月季。后头是两间大瓦房改的餐厅,门口挂着“今日有鱼”的小黑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正蹲在院子里给一盆真柏剪枝,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老头儿瘦,脸颊凹进去,但胳膊上还有肉,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谢依兰先开的口:“贺叔。”
贺老板眯着眼打量了她两秒,手里的剪刀慢慢放下来了。
“你是——”
“我姓谢。沈秀峰是我师叔。”
贺老板的手抖了一下,剪刀差点掉地上。他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松针和土沫子,脸上闪过好几种表情,最后定在一种故作镇定的状态:“沈秀峰?不认得。你们找错地方了。”
楼明之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贺叔,我们开车三个小时来的,找错了也认了。您让我们喝杯茶再走,行不行?”
贺老板嘴角抽了一下,盯着楼明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谢依兰,叹了口气,把围裙解了,往屋里走:“进来坐。茶有,好茶没有,自家炒的野茶,将就喝。”
三人进了餐厅,贺老板泡了一壶茶,自己坐在主位上,腰板挺得笔直,手搁在膝盖上,一看就是紧张。谢依兰先说了一通青霜门这些年的情况,说师叔沈秀峰至今下落不明,说自己在查当年的案子,语气放得很软,最后说了句:“贺叔,我师叔当年在您这儿住了三个月,您对他有恩。我今天来不是找茬的,我就是想知道我师叔走的时候跟您说了什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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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老板端着茶杯没喝,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你师叔走的那天夜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贺哥,往后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一走,是死是活不连累你’。我说你上哪去,他不说。第二天早上人就不在了,床上留了一百块钱,压了张纸条,写着‘买双鞋’。”
谢依兰眼眶有点发酸。
楼明之等气氛缓了缓,才开口,语气放得跟聊家常一样:“贺叔,褚恒通您还记得吧?”
贺老板端茶的手没抖,但喉结动了一下。“记得。战友。死了?”
“没死。跑路去了东南亚,去年还在国内上失信名单。”
“他跑他的,跟我没关系。我跟他早就没来往了。”
“那您跑什么?”楼明之的语气没变,但语速慢下来了,“二〇〇五年六月,褚恒通跑路,同一个月您从镇江搬来滁州。您跟他是战友,帮他修过车,帮他记过账,然后他跑您也跑。为什么?”
贺老板把茶杯放下了,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两下:“我怕嘛。褚恒通那人手不干净,他的车在我这儿修,修车费里混了别的东西,我帮着弄了几个月,后来觉得不对就停了。他跑路之后我怕公安查到我头上,就搬了。”
“修车费里混了什么?”
“就是……”贺老板咽了口唾沫,“发票开高点,多出来的钱他拿走。我没多挣,他就多给我两千块辛苦费。这事儿我认,是我糊涂。”
“两千?”楼明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对账单的照片,放在桌上推给贺老板,“二〇〇四年八月到二〇〇五年三月,八个月,光对账单上列的差额就四十三万六。您就拿了两千?”
贺老板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这是我记的账,怎么在你手里?”
“邹德顺留的底子。他跑之前交给儿子了。”
贺老板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明显塌下来一截。再睁开眼的时候,表情里那股子硬撑的劲儿没了,换成了一种豁出去的疲倦:“不止两千。褚恒通前后给了我四万多。但那些钱我都花了,补了铺子的亏空,给工人开了工资。我搬来滁州的时候兜里就剩三千块,租了这个院子,第一年连盆景都买不起,跟人赊的苗子。”
楼明之收了手机:“贺叔,我今天来就问一件事——褚恒通那三百八十万,二〇〇五年三月从青霜文化账上取出来的那笔钱,有没有经您的手?”
贺老板茫然地摇了摇头:“什么三百八十万?我不知道。褚恒通洗修车费那点钱我还看得见,三百八十万这种数他从来没跟我透过。他跑路之前一个星期还来我这儿修过车,跟没事人一样,换了四个火花塞,还跟我开玩笑说下个月把老婆孩子接来一起吃饭。谁知道他说跑就跑了。”
谢依兰在旁边听着,把茶杯端起来递给贺老板,顺势问了句:“贺叔,您知不知道褚恒通跟青霜门的齐长庚有过来往?齐长庚是青霜门的门主,我师叔的师兄。”
贺老板接过茶杯喝了口,想了想:“齐长庚我不认得。但有一回褚恒通来修车,带了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四十来岁,褚恒通叫他‘许老师’。两人在我铺子里间的办公室里关着门聊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褚恒通心情挺好,跟我说了一句‘老贺,下回把账清了,请你喝酒’。”
楼明之跟谢依兰同时把身子坐直了。
“许老师。瘦高个儿,戴眼镜。”楼明之重复了一遍,“贺叔,您还记得那个许老师长什么样吗?有什么特征?”
贺老板眯着眼回忆了一会儿:“高,瘦,眼镜是金丝边的,说话声音不大,挺斯文的。对了——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个翡翠戒指,绿的,挺扎眼。”
楼明之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许又开在武侠文化展上的照片,举到贺老板面前:“是不是这个人?”
贺老板凑近了端详了七八秒,点了点头:“就是他。瘦高个儿,金丝眼镜。比照片上老了些,但就是那个人。”
谢依兰深吸了一口气。楼明之把手机收起来,语气放得更稳了:“贺叔,最后一个问题——那个许老师跟褚恒通在您办公室聊完之后,褚恒通有没有给您留过什么东西?比如文件、信封、箱子,说以后来取之类的?”
贺老板怔了一下,表情忽然有点古怪:“你这么一说……褚恒通跑路之前那天来修车,走的时候在后备箱里翻出一个纸箱子,说放我这儿存两天,过几天来拿。他走了之后我打开看了一眼,里头全是发票和本子。我当时害怕了,没敢细翻,把箱子塞杂物间最里头了。”
“那箱子还在吗?”
贺老板站起来,走到餐厅后窗,指了指院子后面那排平房:“那排最里头那间,以前堆轮胎的。我搬走的时候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扔那儿没动,箱子可能还在。但二十年了,那间屋漏雨,纸箱子怕是烂了。”
楼明之站起来:“带我去看。”
贺老板领着两人穿过院子,推开后面那排平房最里间的门。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旧轮胎、废铁架子和几摞泡烂了的硬纸板。贺老板在里头翻了五六分钟,从一堆锈铁皮底下拖出一个烂了角的纸箱子,箱盖上的胶带早干了,一碰就碎。箱子里头是一叠发霉的发票本、几卷用橡皮筋扎着的收据,和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硬壳笔记本。
楼明之把油纸拆开。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镇江市恒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内部账2004-2005”。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银行账户、转账日期、收款人姓名,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用途。
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比柱子里的那本详细十倍。”
楼明之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拿油纸包好,装进自己带的防水袋里。他拍了拍贺老板的肩膀:“贺叔,这本东西我带走了。你放心,您今天跟我说的话,我不会往上报。您当年帮褚恒通做假账的事,只要您肯配合,后面我有办法帮您说清楚。”
贺老板搓了搓手,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忽然抓住楼明之的手攥了一下,又赶紧松开:“楼同志,那个许老师……我是说许又开,他后来找过我。”
楼明之脚步一顿:“什么时候?”
“前年。他托人找到我这儿,说想跟我聊聊褚恒通的事。我没见他。他留了个电话号码,说什么时候想通了给他打电话。那个号码我记在盆景架子后头的墙上。”
五分钟后,楼明之拿到了那个号码,掏出手机拨过去,按了免提。响了四声,对面接了,一个温和的、略带磁性的男声传出来:“喂,哪位?”
楼明之没说话。谢依兰也没出声。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许又开又开口了,这回带上了笑意:“贺老板?想通了?”
楼明之按掉了电话。
“他知道贺老板的号码。”谢依兰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他当然知道。”楼明之把手机揣兜里,拎起防水袋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他前年就知道贺老板在滁州,他为什么不动手?因为他在等——等有人跟贺老板接上头,他好顺藤摸瓜看谁在查。”
两人跟贺老板告了别,快步往车上走。车子发动的时候,楼明之从后视镜里看到院门外那辆苏A的商务别克亮了一下刹车灯。
“后面那辆别克,从我们到了就停这儿,一直没动。”
谢依兰回头看了一眼:“许又开的?”
“有可能。”楼明之把车倒出院子,拐上县道,油门踩到底,“这本账我今晚之前要送回镇江找个安全地方锁起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咱们得赶在许又开反应过来之前,把那个电话号码的来龙去脉查清楚。他留电话给贺老板,表面是套近乎,实际上是想控制贺老板。他前年就知道贺老板在这儿,两年的时间没动手,说明他要么在等什么时机,要么在等什么人上门。”
谢依兰攥着安全带,脑子飞快转着:“等我们上门。”
“对。我们前脚从贺老板那儿走,他后脚就能知道我们问了什么。所以他才会接电话就说‘贺老板,想通了’。他以为贺老板终于要跟他摊牌了。”
“那你刚才按掉电话——”
“我按掉电话,他才会慌。他不知道是谁在贺老板那儿,不知道贺老板说了多少。未知比已知可怕。许又开这人精于算计,最怕的就是没算到。”
车子驶上高速,楼明之从后视镜里盯着入口方向,那辆别克没有跟上来。他舒了一口气,把车速稳在一百二。
谢依兰把账本从防水袋里抽出来翻了几页,忽然拿手指头点着其中一行:“二〇〇五年三月十号,恒通转青霜文化三百万,备注‘预付工程款’。三月十二号,恒通转许又开个人账户八十万,备注‘咨询费’。三月十七号,青霜文化转回恒通三百八十万——”
她抬起头看楼明之。
“三月十号到三月十七号,这一个礼拜里头,钱在青霜文化的账上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恒通手里。但中间多了八十万进了许又开的兜。”
“洗钱加抽成。”楼明之接过话头,“褚恒通通过青霜文化走账,许又开拿八十万好处费。青霜门在这笔交易里就是个通道,他们自己知不知道?”
“账上记的是‘预付工程款’,做得挺干净。青霜门要是没参与,就是被人当枪使了。要是参与了,那齐长庚收了多少?”
“账本拿到手了,慢慢查。”楼明之把车开得又快又稳,“先回去把账本藏好。然后我得打个电话。”
“给谁?”
“以前队里一个老搭档,现在在省厅经侦。账本上这些账户和转账记录,我要查到底。许又开那八十万走的是哪个户头,收款之后钱去哪了,一笔一笔全得扒出来。”
谢依兰把账本收好,靠在座位上闭了会儿眼,忽然又睁开:“楼明之,你说褚恒通把这么详细的内部账留给贺老板,为什么?他自己销毁了不是更干净?”
楼明之想了想,笑了一下:“因为他信不过许又开。褚恒通跟许又开合作洗钱,但他手里攥着一本账,万一许又开翻脸,他手里有东西能咬回去。他把账藏在贺老板这儿,等于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可惜他没来得及用就跑了。”
“那他跑路之后为什么不回来取?”
“回不来。他跑出国之后发现国外也不是天堂,那笔钱经不起花。去年上失信名单说明他钱花完了,想回来又不敢。账本留在这儿,也许他还惦记着,但没胆量回来拿。”
谢依兰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盯着上面一行字看了半天。最后一页只记了一笔:
“2005.3.20,收许又开现金拾万元,用途:平息齐家事。”
“三月二十号,青霜门是三月二十八号出的事。”谢依兰的声音发紧,“他收这十万块,‘平息齐家事’,干什么用的?”
楼明之没接话,脚底下油门又往下踩了一截。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两边护栏外的树一截一截往后倒。楼明之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三月二十号到三月二十八号,这八天里,许又开拿了十万块去“平息齐家事”。怎么平的?谁去平的?买卡特三月十七号拿的那一百三十万,跟这十万块,在三月二十八号那天晚上,又是怎么撞到一块儿的?
他掏出手机给大刘发了条信息:“查许又开个人账户2005年全年流水,重点看3月12号和3月20号前后。”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专心开车。
谢依兰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二十年前的账,一笔一笔,现在全翻出来了。”
“嗯。翻出来了,就一笔一笔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