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回雪落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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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月过，大雪漫天。
    酒晕冰寒双双画，经年容颜红扑扑。烈酒落肚身不寒，仰头高歌百鸟谣。
    行过街尾脚，行人渐少。檐下悬着长铜铃，轻响不止。北与老翁现身其中，赤脚踏雪，旧袍披身，饮酒唱谣。
    “混沌初开定乾坤，百鸟声鸣报新春，树林茂盛情安乐，胜如文武朝圣君。
    凤凰台上开锦屏，百鸟听知飞来临，西岐城口呈祥瑞，文王仁政德泽深。
    麻雀鸟仔成大群，大舜耕田圣贤君，鸟来与伊挽田草，象来与伊犁田园......”（歌册抄录：[潮州歌册：百鸟名]）
    声声穿雪过，随风落耳中。再细听，似有悲凉泣声交织。
    只见，那街尾一处院子，院墙低矮，里头种满了花。只是这时节花枝早已枯了，剩些光秃秃的枝干顶着雪，似一朵朵朝向灰白天的枯骨花。
    院门处围了好些人，皆是附近的邻居。男人们站在外头说话，手里提着锄头和铁锹，似乎是才放下手里的活计赶来的；娘子们则挤在门边，有的拿袖子擦眼睛，有的已经哭出了声。
    有两个大娘于老翁身后行过。听一大娘声哑道：“她就坐在那儿一动没动，我喊了两声没应，便去推了一下，结果人已经硬了。”捂着脸哭了一会，接着道：“她嘴上还笑着呢，像是瞧见了什么高兴的人般。”
    身侧大娘摇了摇头，声有些发颤道：“想来是等到了，才走的。”
    那坐在门处的男人哭得甚是厉害，只听他哭道：“平日随我家娘子天亮便下田去了，便见阿婆早早就坐在这，天未亮便坐在这等了，不见没过。叫她回屋里等去，她说怕他们回来寻不到家门，需得在门处这等着才好...”
    ......卖花婆婆杨好，走了。今日是第三日。
    邻居们凑了些钱，给她置了一口薄棺，又请了街口的老先生写了纸钱。棺材是几个汉子从城外木匠那儿抬回来的，走得很慢，雪地上也拖出几道深深的辙痕。
    今日出殡，雪下得比往日还大。杨好的棺是四个汉子抬的，盖着一块褪色的旧布。送行的人不多，都是同一个巷子的邻居。娘子们一路走一路哭，男人们沉默地跟在后面。
    漫天白雪混着纸钱，白茫茫一片，瞧不清远处。纸钱在风里打着转，有的落在棺木上，有的被吹到路旁的沟里，有的挂在枯枝上，白得像新开的花，只是只有纸香。
    不知何时，于那院子外，站着一个身形高大、衣衫破烂的男子，只见他头包着由两块完整的野兔皮拼缝的帽子，凌乱的发丝遮去大半张脸，瞧不清模样。
    他拄着一根木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身上落满了白雪。他盯着那院子看了许久，半晌才恍惚想起，这院子，是那个等待夫君儿子数十年未归的卖花婆婆的家，他认得这个婆婆！
    突明白了什么，他猛地扭头，一动未动的望着送葬队伍，目送着他们朝城外走去。半晌开口道：“雪落人归，她归，他亦归。”
    纸钱还在风里飞着，有一片被吹到他脚边，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愣愣的看着。心想着：杨婆婆等了一辈子的人，如今算是等到了吧。
    随着那队伍模糊在雪里，他拄着木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他走得很慢。脚落雪地，一步一坑，风雪纷飞过，随之覆上一层薄白。
    雪落在他的肩上，越积越厚，他也不去拍，像是一个走了太久的人，已经不在意身上还落着什么了。
    入京街，才见行人来往密。男子走了好一段路，于一府门前停脚，他抬头望着孟府的门楣，看了好久好久，久到肩头上的白雪又重了一层。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不再看那牌匾；他一手将木杖推开，又一步一步地踏上阶去，于门前站定，无叩门。
    不一会，大门从里边被开半扇，一小厮探出半个身子来，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是何人，怎到我家府门上来！”
    那男子未说半句，神情不动的，抬手将包着头的兔皮扯下。
    小厮看清那张脸，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整话来。
    随之，他猛地将两扇大门朝两边推开，动作大得门板撞上院墙，发出哐的一声闷响。撞击的声音传到大门正对的正厅檐下。
    正厅门外，那张太师椅还摆在那里。三姑娘歪靠在椅背上，像往常一样望着院门的方向。
    大门打开时，一阵风雪从门外涌进，寒意扑身而来，又将檐下的灯笼吹得晃动。三姑娘身子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头来。
    只见，那门中央站着一个人，身形高大，破衣烂衫，三姑娘一眼便认出他来。
    三姑娘愣了半晌，她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撑着椅背，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来。她眼睛未敢离开孟子青，生怕一眨眼他又不见了。
    府内的下人们很快闻声赶来，有人捂着嘴，有人别过脸去落泪，惊喜万分亦无人叫喊，只有细细的、压抑的哭声从人群里冒出来。
    三姑娘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她扶着肚子，一步步走下台阶，穿过庭院，走上那条铺了雪的石板路。只见雪地上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三姑娘走到孟子青面前，抬头打量着他。只见他瘦了许多，颧骨都凸了出来，胡茬更是乱糟糟地覆了满脸。
    三姑娘抬起手，指尖轻碰到他的面颊，细嫩的手摸到一层冰凉的雪水和冰碴，刺得她忍不住双手捂住他的脸，想将手里一点温暖过渡给他。
    三姑娘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开口，声很轻很淡，淡得失了魂般，道：“夫君，回来了。”
    从入门那刻，孟子青的眼便未离开过三姑娘。他无立刻回应三姑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隆起的肚子，看着她瘦小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即将流落的泪水。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来，道：“娘子，我回来了。”
    话音一落，两行泪瞬间从两人眼底滑落下，无任何声音。而这句话，三姑娘也等了好久好久。
    只见她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脸上仍无任何神情。她靠近了一步，将脸贴在他胸口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孟子青将三姑娘搂进怀里；两人就这般听得对方的心跳声相拥了好久好久。女使小厮这会皆悄声退去，无人敢扰。
    久久才听孟子青开口解释道：“那日，我与父亲被困在城中，援兵迟迟未到......身上已无一处完好，咬着最后一口气要同归于尽。”
    “却没料，被父亲打晕，扔进一家百姓的地窖内。似早已安排好，待援军赶到时，我人已不在朱仙镇。”说到这，孟子青哽咽得难言，缓半天才道：“而是，远在数百里外，一户猎户的家中。昏迷了数月，靠着那个猎户自摘的草药，一日一夜的熬了过来......父亲托他告知我，若活着，弃刀握笔，孟家，才不至绝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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