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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垂落，皓月徐升。
楚云汐一行人受过陆福生的盛情款待，用完晚膳，便随他折返老宅深处，去往早已备好的主院。
陆福生两手来回搓着，目光在楚云汐身上逡巡一圈，脸上满是为难。
楚姑娘的身份始终模糊不清，安置一事着实叫他犯了愁。
若是安排住进主院厢房，名不正言不顺，难免落人口实；
可若是拨去别处院落，又怕怠慢了自家堂侄上心的人。
安排在别处，又怕怠慢了贤侄在意的人。
似看出他的窘迫，楚云汐主动开口，声音清淡如月：“给我安排一间普通客院便可。”
汐儿！”陆时安眉头一蹙，当即出声，眼中满是不赞同。
主院厢房宽敞，何必舍近求远？
再说他一路上都在寻思，到了青螺镇后，总要寻个机会与汐儿单独说几句话的。
若她住得远了，这机会便更难寻了。
他正要开口挽留，秦书瑶轻柔的声音已然响起：“那云汐妹妹，便劳烦堂伯费心安置了。”
她望向陆福生莞尔一笑，神态温婉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陆时安话语卡在喉间，硬生生咽了回去。
秦书瑶既已经这般表态，当着堂伯的面，他若是执意挽留汐儿，便是当众折损书瑶的体面。
他看向陆福生，勉强道：“劳烦堂伯让人给汐儿安排就近院子吧。”
陆福生笑眯眯地点头，心中却已翻了几个来回。
这楚姑娘，分明不受那位丞相府嫡女的待见，却让贤侄很上心。
他当即在心中掂量好了分寸。
“好说，好说！”
陆福生朝着廊下扬声唤来一位神色和善的管事嬷嬷，
“周嬷嬷，带这位楚姑娘去往西厢客院，拣一间干净敞亮的屋子。”
“是，老爷。”周嬷嬷屈膝应下，转头朝向楚云汐，恭恭敬敬道，“楚姑娘，请随老奴来。”
楚云汐神色平淡无波，从容跟在嬷嬷身后。
一走出主院月洞门，她便停下脚步，低声道：“嬷嬷，劳烦给我安排离主院最远的客房。“
周嬷嬷愣了一下，抬眼打量这清丽绝俗的少女，却见云汐目光平静却坚定，便识趣地颔首：
“老奴明白了，那便安排到最西边的‘听雨轩‘吧，虽远些，但清静敞亮，正适合姑娘歇息。“
“有劳。“
小草紧随在云汐身后，心中暗自唏嘘。
自家姑娘对二少爷，是真的彻底寒了心。
一路上处处避着他，连住得稍近都不愿。
她垂下眉眼，乖乖跟在后面，心底拿定主意。
往后再也不会劝姑娘原谅陆二少爷了。
她往后是楚姑娘的人，万事都以姑娘的心意为先。
二少爷纵然有万般好，终究不是姑娘想要的归宿。
三人踏过青石板连廊，月色如水倾泻而下，把廊柱的影子拉得悠长。
一路要穿过三进院落，两道月洞门，四下寂静，唯有虫鸣阵阵，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行至第二进院落转角，迎面走来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着一名妇人缓步挪动。
那妇人行动极为艰难，每走上两三步，便要停下大口喘息。
肚子高高隆起，夸张得近乎变形，好似一座小山沉甸甸坠在身前，将身上衣裙绷得紧紧的。
楚云汐脚步骤然停住。
瞳孔猛地收缩，目光死死锁在那妇人脸上。
妇人面色蜡黄，如同陈旧枯黄的草纸，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凹陷，眼窝发黑，一双眼眸涣散空洞，满是濒死的疲惫。
这般模样，和之前苏清沅被鬼胎缠上时的状态，如出一辙。
她眼底掠过一点微光，凝神看向妇人隆起的小腹。
果然，腹中鬼胎已然成型，一团浓稠漆黑的黑气如同活物一般，在腹中翻滚缠绕，死死绞住另一个真正的胎儿。
那本该存活的孩儿，早已断绝生机。
楚云汐心头沉沉一坠，眼底漫上几分怜悯。
来不及了，这名妇人恐怕熬不过两日了。
她望着妇人枯槁憔悴的面容，倏然回想方才踏入老宅大门时嗅到的那一缕阴寒气息。
原来那股邪气，源头就在此人身上。
陆府老宅之内，竟然也藏着一名被佛娃娃邪物所害的妇人！
“看什么看，没见过孕妇呀！”
姨娘察觉到楚云汐直勾勾的视线，双目一瞪，厉声呵斥。
瞧见楚云汐那副清丽绝尘的模样，再对比自己如今面目枯槁、身形臃肿的可怖模样，心底妒火翻涌。
想当初未曾怀胎之时，她也是容貌娇俏的女子。
如今这般狼狈，便见不得旁人的光鲜。
纵然身体沉重不堪，语气依旧骄横刻薄：“周嬷嬷，这女子是什么人？”
一旁的周嬷嬷连忙向姨娘行礼，恭敬回话：“姨娘，这位是二少爷从京城带回来的客人，楚姑娘。老奴正要引她去往客院安顿。”
姨娘听罢，目光又将楚云汐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见她衣着素净，气质却脱俗出尘，心中酸意更盛，当即冷哼一声，言语阴阳怪气：
“二少爷带来的客人？
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直勾勾盯着旁人肚子，不知廉耻，半点教养都无。”
说完，她重重冷哼，在两名丫鬟吃力的搀扶之下，与楚云汐几人擦肩离去。
云汐面色丝毫未变，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一个快要死的人，她犯不着与之计较。
待那一行人走远，周嬷嬷脸上露出几分愧色，压低声音解释：
“姑娘莫要往心里去。她是咱们陆老爷的小妾，成亲多年一直没有身孕。”
“半年前上施恩庵求子，回来便怀上了。”
“看这肚子模样，人人都道是双胎，可把陆老爷欢喜坏了。”
“县丞大人妻妾不少，这么多年，除了正房的嫡子，一众妾室都没能诞下孩儿。”
“好几房妾室一同上山求子，偏偏就这位姨娘得偿所愿。”
“自此便备受老爷宠爱，性子也越发骄纵。”
“临近产期，更是喜怒无常，看谁都不顺眼。”
“方才她出言冒犯，还望姑娘多多包涵。”
“无妨。”楚云汐淡淡应道。
三人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便抵达听雨轩。
院落之中一棵老槐树树冠繁茂，遮天蔽日，树下石桌石凳样样齐全。
屋内被褥都是新置，窗明几净，确实清幽僻静。
周嬷嬷交代完毕，便躬身告退。
小草点亮屋内烛火，橘黄火光轻轻摇曳。
楚云汐独自立在窗前，抬眼望向江南悬在夜空的一轮皓月，眸底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明日便是月圆之夜，月满则阴气大盛，正是鬼胎怨物最为躁动的时日。
那位姨娘，恐怕明日便会迎来那场凶险的“分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