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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守墓人(第1/2页)
车停在公墓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金红色,那些墓碑一排一排地立着,像沉默的人群。林晚把那朵红色的月季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下了车,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旧,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隙里长出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数。不是怕摔,是怕错过。老魏说,那棵柏树上系着一根红布条,看到了红布条,就找到了。她数到第八十七级的时候,看到了那棵柏树。柏树不高,枝叶稀疏,树干上系着一根红布条,被雨打湿了,颜色很深,像凝固的血。她蹲下来,把那朵红色的月季放在碑前。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四个数字——0721。刻痕很浅,被风雨侵蚀得快看不清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数字,指尖能感觉到刻刀的纹路。她想起父亲用这把刻刀,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刻,刻下他的生日,刻下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痕迹。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只刻数字不刻名字,也许他觉得不配,也许他想让认识他的人来找他,也许他什么都不想,只是随意刻了几个数字。
风吹过来,把月季的花瓣吹落了一片。她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红的,软的,还带着一点温度。她把那片花瓣放在碑座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她站起来,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块碑,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她想起母亲,想起她说“那些花,是种给你看的”。她看到了。那些花还在。父亲呢?他看到了吗?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沙沙的,很慢,像鞋底拖在地上。她转过身,看见一个老人站在不远处的柏树后面。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木头的,顶端磨得发亮,下面包着一圈橡胶,已经磨平了。他看了林晚一眼,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棵柏树后面,像在犹豫,又像在确认。林晚没有动,她等着老人慢慢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拐杖一下一下地点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碑前,他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块没有名字的碑。他没有看林晚,目光一直落在那些数字上。
“您是来看谁的?”林晚问。
老人沉默了片刻,慢慢蹲下来,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动作很慢,像是怕闪着腰。“看一个老朋友。他在这块碑底下躺了几十年了,没人来看他。你是第一个。”他伸出手,摸了摸碑上的数字。“0721。他的生日。七月二十一。那年我送他走的,火化的时候,我在旁边。他从炉子里出来的时候,骨头还是白的,一碰就碎了。我把他捡起来,装进骨灰盒,送到这里。”
林晚的眼泪涌上来。她没有哭,把那滴泪咽了回去。“您是赵叔?我父亲的老战友?”
老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眼白发黄,布满了血丝,但底下的神采还在。“你爸跟你提过我?”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没有。老魏跟我说的。他说,我爸走的那天,您也在。您是他的班长。”
赵叔低下头,视线又落回那些数字上。“他是我带过的兵里,最老实的一个。干活不惜力,训练不偷懒。那年部队搞演习,他立了三等功。本来该提干的,后来出了事,得罪了人,被人整了。他不服,找了上级,没告赢,反而被记了大过,提前退伍。走的那天,他收拾好行李,站在营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一句话。”
林晚的喉咙发紧。“他得罪了什么人?”
赵叔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不说,我也没问。部队里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他退伍后,我们断了联系。后来有一天,他来找我,说他病了,活不了多久了。”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他说他有个女儿,叫林晚,在南方,让我帮他看着。我说你自己去看。他说不看了,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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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没有去理。林晚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沉默了很久,她问了一句:“他后来还来找过您吗?”
赵叔点头。“来过几次。最后一次,他带了一个铁盒,说是留给女儿的。让我转交。我说你自己交,他说不交了,说你这个当叔叔的替我交。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走了。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班长,保重’。”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握着拐杖的手在发抖,拐杖的橡胶头在地上轻轻敲着,节奏凌乱。
林晚把那块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赵叔看着那块表,看了很久。“这表是他当兵时部队发的,每人一块。他戴了几十年,别人早换了,他不换。他说这块表走得准,后来不准了,也不舍得扔,揣在口袋里,时不时摸一摸。”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表,手指在表壳上摩挲,指尖正好落在那道裂纹上。“裂了好多年了,修不好。他舍不得扔,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天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淡淡的,照在那些墓碑上,把白的照成灰的,把灰的照成黑的。赵叔拄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动作很慢,像是腰疼。“我该走了,路远,再不走就看不见了。”
林晚扶了他一把,他的胳膊很瘦,骨头硌手。“赵叔,您住在哪儿?”
他指了指远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山脚下那个村子,借住在一个亲戚家。破房子,不漏雨就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每年清明我都来,来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今年不来了。”
林晚问他为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涩。“怕是走不动了。腿不行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去年还能从山脚走上来,今年走一半就得歇。明年怕是连家门都出不了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圈涟漪,又平了。“我跟他说了,最后一次。明年你来,你替我跟他说。”
他把那根拐杖从右手换到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这是他放在我这里的。他说,等林晚来了,把这个交给她。我等了好多年,终于等到了。”他的手指在钥匙上停留了片刻,才松开。
林晚接过钥匙,铜色的,小小的,齿痕很深,磨得发亮。她握在手心里,凉凉的。
赵叔拄着拐杖走了,背影被夜色吞没,拐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林晚蹲下来,把那把钥匙放在碑前,贴在父亲的生日数字旁边。“爸,赵叔走了。他替您守了那么多年,明年换我来。”
风吹过来,把月季的花瓣吹落了一片,飘在那把钥匙上。她捡起花瓣,放在手心里。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很亮,很圆。她想着她的父亲躺在这块碑底下,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躺在这里。但赵叔知道,老魏知道,她也知道了。
她把怀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碑座上。表盘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暗光。她不知道这块表什么时候停的,不知道那是他离开的时刻,还是他放弃等待的时刻。她只知道,它停了,他走了。她来了。她会替他走下去。
第四百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