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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办公室出来,唐三走在前面,凌玥跟在后面。楼梯口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她霜白的头发飘了一下。唐三放慢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老师不知道的东西不多。”他说。
凌玥看了他一眼。
“但他说的对。”唐三把目光移回前面,“往更大的地方走。总有人能看明白。”
凌玥没接话,继续下楼。唐三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七舍,小舞正坐在床上用那把梳子梳头,看见他们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凌玥的脸色,没问怎么样,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
凌玥坐下来。小舞继续梳头,梳齿划过头皮的声音细而匀。过了一会儿,小舞把梳子收进怀里,歪头靠在凌玥肩膀上。
“不管那老头说什么,”小舞的声音懒懒的,“反正我在哪你在哪。”
凌玥偏了偏头,下巴蹭了一下小舞的发顶。
日子继续过。
魂师的修炼每十级是一道坎。十级猎第一个魂环,突破到十一级。二十级猎第二个魂环,突破到二十一级。凌玥的第二魂环是二十级那年春天猎的,一头千年出头的碧眼风狸。小舞非要跟着,凌玥没让,自己去了诺丁城北边的丘陵。回来的时候背上添了一道口子,小舞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沉着脸,三天没理她。第四天凌玥把风狸尾巴上那撮碧绿色的软毛递过去,小舞接过去编在辫子里,脸色才缓下来。
唐三的魂力一直比凌玥高上一两级,但差距不大,始终咬得很紧。凌玥没在意,该修炼修炼,该去城南去城南。周爷爷这两年手抖得厉害了,削出来的木头小鸟翅膀越来越歪,凌玥每次去还是坐一下午,帮他扫刨花,有时候替他捏着刻刀,按他说的位置下刀。
到了十二岁这年,唐三二十九级,小舞二十九级,凌玥二十九级。三个人都卡在三十级的门槛前面,只差临门一脚,但就是这一脚,谁也没迈过去。
凌玥倒不着急。她隐隐觉得丹田里那道剑形的气息最近动得比以往频繁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醒过来。她说不准这是好是坏,只能每天多运转几遍引风诀,把那道气息安抚下去。
毕业那天,苏主任在食堂里讲了几句话,给每个毕业生发了一张盖了章的铁皮证书。王圣抱着证书嚎了一嗓子,说要回镇上帮他爹开铁匠铺。唐三拍了拍他肩膀,没忍心打击他。
毕业后的第二天傍晚,唐三把凌玥和小舞叫到院子里。石桌上摊着一份传单,纸边卷着,墨迹深浅不一。
“老师给我的。”唐三说,“索托城那边有一所学院在招生,叫史莱克学院。只收怪物,不收普通人。年龄不超过十三岁,魂力二十一级以上。”
小舞凑过去看传单。凌玥站在旁边扫了一眼。传单上写着几行字,底下署名“弗兰德”。
“史莱克学院的院长。”唐三说,“老师说,是他旧识。老师建议我去。诺丁学院能教的已经教完了。”
小舞抬起头,看了凌玥一眼。
凌玥看着传单上“史莱克”三个字。诺丁城的城墙她看了六年,七舍的天花板她看了六年,城南周爷爷的木棚她也看了六年。周爷爷去年冬天把那套刻刀给了她,说自己手抖得握不住了,让她留着用。刻刀还在她怀里,和那把梳子、那枚袖箭放在一起。
“去。”凌玥说。
小舞咧嘴笑了一下,转头问唐三:“索托城远不远?”
“往南走,几天路程。”
“那还等什么?”小舞把传单折起来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收拾东西,明天走。”
唐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凌玥站起来,走进七舍,从床底下抽出那个用了六年的布包,把几件衣裳、那本翻烂了的《魂兽图鉴》、周爷爷给的刻刀和木头小鸟一样一样放进去。小舞跟进来,把自己的东西也塞进布包里,二明的鳞片、几根攒下来的兽毛、那把黄杨木梳子。
收拾完了,小舞坐在床沿上,安静了一会儿,手指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两截用细布包着的断木。她摸了一会儿,把布包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断口的木茬早就磨得不再扎手了。她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床铺上,没有带走。
“留这儿吧。”小舞说。
凌玥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小舞拍了拍枕头,站起来,挎上布包。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锁上七舍的门,沿着碎石小路往学院大门走。路过食堂的时候,小舞往里面看了一眼。食堂空着,只有几个杂工在擦桌子。
走出诺丁学院的大门,土路在脚下铺开。唐三走在前面,小舞走在中间,凌玥走在旁边。小舞辫子上那些攒下来的兽毛在风里晃来晃去,墨绿的、碧绿的、灰白的,混在黑发里,花花绿绿的一把。凌玥霜白的头发垂到腰际,雾银蓝的眼睛看着前方。
走出十几步,小舞回头看了一眼。诺丁学院的灰砖楼在身后越来越小,七舍的窗户在楼侧面露出小小的一角,窗纸还是破的。
“走啦。”小舞转回头,伸手拽住凌玥的手腕。
凌玥被她拽着往前走。官道在前面分了个岔,往西南那条通向索托城。唐三停下来看了一眼界碑,回头说:“几天路程,到了索托城再往城外走一段,就能看见学院了。”
小舞蹦了一下:“几天后就能看到那个只收怪物的学院了?”
“嗯。”
“那我们是怪物吗?”
唐三想了想:“老师说,去了就知道了。”
小舞回头看了凌玥一眼,眼睛亮亮的。凌玥伸手把她辫子上歪了的一根兽毛拨正,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土路延伸出去,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和六年前离开圣魂村时看到的一样淡。
第12章玫瑰酒店
索托城比诺丁城大得多。
城墙高了两倍不止,城门洞开着,来往的行商、魂师、马车挤作一团。唐三三个人进城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小舞从早上出发就念叨着“到了没到了没”,进了城门反倒安静了,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街两边铺面林立,有卖魂导器的,有收魂兽材料的,还有几家装潢花哨的旅店,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幌子。
凌玥走在小舞外侧,霜白的长发在索托城的人流里格外扎眼,路过的行人偶尔回头看一眼,目光在她雾银蓝的眼睛上停一停,又移开。唐三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打听史莱克学院的方向。问了几个人,说法都差不多:出索托城南门再走一段,看到一片村子模样的地方就是了。
“明天再去报名。”唐三说,“今天先找个地方住。”
小舞立刻来了精神:“住哪儿?我看刚才路过那家就不错,门口挂红灯笼那个。”
“那个叫玫瑰酒店。”唐三看了她一眼,“索托城最好的酒店。”
“就它了。”小舞拍板。
玫瑰酒店在索托城中心偏南的位置,门面比一路上看到的旅店都气派,外墙刷了浅粉色的漆,窗框上雕着玫瑰花纹,门口立着两盏琉璃灯。三个人走进去,大堂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银质名牌,上面刻着“经理”两个字。
唐三走过去:“还有房间吗?”
经理翻了翻面前的簿子,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生意人惯有的客气:“三位,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只剩一间房了。”
小舞探头看了一眼簿子,确实只剩一间。她扭头看唐三,又看凌玥。
“一间就一间。”小舞说,“又不是没挤过。”
唐三正要说话,酒店大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个少年,个头比唐三高出半头,肩膀很宽,一头金色长发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身上穿着黑色的短打,腰带上扣着一枚银质的虎头扣,裤脚和袖口都扎得利落,一看就是方便活动的装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带着一种沉沉的倦意,像是刚赶了远路。深蓝色的眼睛里有浅色的重瞳,目光扫过大堂,在王经理身上停了一下,径直走过来。
“王经理。”他开口,声音不高,“老房间。”
王经理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他看了看唐三,又看了看金发少年,陪着笑凑上去:“戴少,实在对不住,今天房间满了。这三位客人刚订了最后一间——”
戴沐白皱了皱眉。他伸手把簿子翻过来看了一眼,确实只剩一间,已经被划掉了。他把簿子推回去,目光在唐三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你们三个住一间?”
“嗯。”唐三回看着他。
“我出双倍。”戴沐白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搁在柜台上,金币碰撞的声响在大堂里清脆得很,“那间房让给我,你们另找地方。我出任务回来,连着赶了两天路,就想睡个安稳觉。”
小舞往前迈了一步:“我们先来的。”
戴沐白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平的,没有恼,也没有让。他想了想,抬头看向唐三。
“我叫戴沐白,武魂白虎,三十七级战魂尊。”他说,“你们要是觉得不服,可以打一场。赢了,房间归你们。输了,房间归我。痛快点,别耽误时间。”
唐三没有马上回答。凌玥站在小舞旁边,注意到唐三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他在算。戴沐白的身形、魂力波动、站位,唐三在算胜算。
“唐三。”唐三开口,“武魂蓝银草,二十九级。”
戴沐白挑了一下眉。二十九级对三十七级,差了一个魂环,魂力差了整整八级。他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柜台边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行,来吧。”
大堂中间那片空地够宽敞,王经理慌慌张张地指挥服务生把桌椅挪开。戴沐白站在一头,唐三站在另一头。小舞退到凌玥身边,嘴唇抿着,脚尖不自觉地踮了一下。凌玥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腕,示意她先别动。
唐三先动了。蓝银草从他脚下铺开,墨蓝色的草藤贴着地毯蛇行向前,在戴沐白脚下骤然收紧。第一魂技,缠绕。戴沐白的脚踝被缠了个结实,蓝银草上的尖刺扎进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双臂一振,白虎武魂附体,淡白色的魂力从体表炸开,蓝银草被崩得嘎吱响,但没断。唐三催动魂力,草藤又收紧了几分。
戴沐白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双臂猛地外扩,肌肉贲张,皮肤上浮现出黑色的横纹,整个人像是膨胀了一圈。第三魂技,白虎金刚变。蓝银草在他腿上发出断裂的脆响,碎草飞了一地。
唐□□了一步。戴沐白已经动了,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一拳朝唐三面门砸过来。唐三侧身闪避,鬼影迷踪步在方寸之间腾挪,戴沐白的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砸在后面的柱子上,柱子上的漆裂了一片。唐三趁着戴沐白收拳的空隙,蓝银草再次缠上去,这次缠的是手腕。戴沐白挣了一下,没挣开,第二魂技白虎烈光波从掌心轰出去,近距离打向唐三胸口。唐三避不开,双臂交叉挡在身前,整个人被轰得倒退了五六步,后背撞在柜台上,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