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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扛天下(第1/2页)
石德的态度,已经近乎卑微。
刘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看着这位教导了自己多年的老师,看着他花白的须发和眼角深深的皱纹,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不是年纪老,是那套他信奉了一辈子的东西,在今天这场朝会上,被人用事实和数字一件一件地打碎了。
他忽然有些同情他。
当初石德是有机会,甚至能够成为帝师的。
曾经自己父亲无比信任他,师徒二人也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然而自己父亲明白,石德这一套不能救自己之后,就选择了另一条路。
即使如此,刘进知道,自己父亲仍然没有抛弃他。
只不过石德被他自己那一套腐蚀太深了,看到自己父亲渐行渐远,于是就主动远离。
直到当今陛下登上皇位,双方再也不复过去的关系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石德就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了自己的身上。
刘进也是全面接受了他这一套,直到前段时间,幡然醒悟。
“老师。”
刘进轻声道,“方才在殿上,我听天命侯说了那么多——关于西域,关于轮台,关于那些我们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没见过的人。有一件事,我反复想,始终想不通。”
“何事?”
“若霍平真有异心,他还会自请轮换、推荐继任吗?”
刘进看着石德的眼睛,“若霍平真想当西域王,十六国联名请封的时候,他为什么不顺势而为?若霍平真想拥兵自重,他为什么不把账册藏起来,反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页一页翻开给所有人看?
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自己变得更危险,可他没有。他选了最笨的那种——把账算清楚,把路画明白,然后说‘臣愿意第一个轮换’。老师,这样的人,我们为什么要防他?”
石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刘进说得不对,恰恰是因为刘进说得太对了,对到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海边的人,看着潮水退去,手里还攥着一张准备捞鱼的网。
潮已经退了,鱼已经游远了,网还是干的。
刘进看着老师的表情,忽然想起了那片树叶。
那天在太子宫的老槐树下,刘病已把一片枯叶举到他眼前,问他:“父亲,您看得见天吗?”
他当时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叶脉在日光中投下的暗影。
病已说:“把树叶拿开,就行了。”
“老师。”
刘进叹息一声,“那片树叶遮住的,不止我的眼睛。”
刘进没有解释,转身就走了。
石德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那个年轻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暮色里。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带刘进读《春秋》,这孩子指着“郑伯克段于鄢”问他:“老师,郑伯为什么不早点管管他弟弟?”
他当时说“君王之道,在于制衡”。
如今想来,那孩子问的或许不是郑伯,而是他自己。
他不想做共叔段,也不想做郑伯,他想做他自己。
石德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他自己恐怕都想不到,他教了一辈子帝王术,到头来,被一个五岁的孩子用一片树叶破了功。
而正是那一片树叶,让原本就连入局资格都没有的刘进,有了一丝龙气。
……
霍平走出殿门时,夕阳正沉到未央宫的飞檐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8章扛天下(第2/2页)
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青石地砖上,像一道横亘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界碑。
张顺已经在殿外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靠在宫墙根下,抱着刀,像一头蹲在风雪里的老獒。
其实他看着这座宫殿,也有些恍惚。
似乎是很久之前,他也出入这里,并且深以为荣。
现在跳出来,再看那些同袍,又有了另一番的感受。
这座宫殿,宛若一座监牢,又宛若一座天底下无与伦比的竞技场。
每一年,多少英雄在这里扬名立万、青史留名。
每一年,又有多少英雄折戟沉沙,最终成为这网罗之鱼。
有幸的是,他因为一场意外,从这天罗地网里面走了出来。
走出来才觉得,天地是如此的广阔。
看到霍平出来,张顺猛地站起身,迎上来,叫了一声“侯爷”。
霍平迈步走下台阶,脚步比殿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重担。
“回驿馆。”
霍平淡淡地道,“收拾东西,准备去西南。”
张顺闻言一愣,随后松了一口气。
他是羽林军出身,自然明白,有任务那么就说明,侯爷已经渡过了难关。
在这个地方,不怕你功高震主,就怕你没用。
因为一旦没用,就会被这个地方淘汰。
实际上淘汰都算好的,就怕最终下场不好。
张顺跟着他,一路上偷看了霍平好几眼,欲言又止。
走到宫门口时,他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侯爷,西南那边,有把握吗?”
霍平平静道:“让石稷他们过来,该打的仗,一场都不能少。”
他伸出手,摸了摸腰间那柄旧剑的剑柄,剑鞘上的磨痕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朝城门方向奔去。
天边残阳如血,将那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新的征程就在前方。
未央宫的廊道上重归寂静。
刘据没有回寝殿。
他独自站在前殿最高处的丹墀上,身后是空荡荡的殿宇,面前是沉沉暮色中铺展开来的长安城。
他望着这片灯火,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是那种站在高处、看尽了棋局上所有角落之后,涌上心头的疲惫。
父亲当年站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望着万家灯火,把每一个人的位置都算得清清楚楚?
谁该用,谁该防,谁该压,谁该放。
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不能错。
“老龙落。”
刘据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
老龙已经走了。
裹着旧氅的身影消失在甘泉宫的风雪里,带走了那个让四方不敢抬头的时代。
可老龙走了,潭里的龙却没有少——反而更多了。
“新龙起。”
他看着自己在暮色中投下的影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新龙是他自己,他知道。
可这条新龙坐在这张椅子上,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父亲留下的江山太重了,重到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坐江山,是在扛江山。
“四龙窥鼎。”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西北方向。
他喃喃道:“不管你们是谁,就来试试看吧。这个鼎,是朕扛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