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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树叶(第1/2页)
刘进想了很久,还是向石德行了一个礼:“老师,我明白了。”
石德还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刘进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舒展了一些,却仍然没有完全解开。
他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
他要去未央宫,去找父亲,把自己的立场再说一遍——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错,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怕。
不怕说错话,不怕被斥责,不怕扛那份压力。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父亲真正看到自己的成长。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路过那片父亲小时候带他来玩耍的池塘。
池塘边的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树下,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什么。
是刘病已。
侍卫们远远的盯着,不敢靠近。
这位皇孙可是府里面的宝贝。
当初刘据在楼兰下落不明,李广利和刘屈氂想要制造巫蛊之祸,对付太子派系。
在最关键的时刻,刘病已这位皇曾孙诞生。
也因此,让当时的先帝,动了恻隐之心。
之后刘据回归,让太子派系所有人,躲过了一劫。
据说先帝对这位曾孙挺有兴趣,送了不少礼物。
甚至坊间有传闻,说皇曾孙刘病已出世的时候,长安出现了异象。
此子,有龙气。
只不过刘据回归之后,就很少传出这位皇曾孙的消息。
刘据登基后,也对这位孙子喜爱有加。
刘据甚至说过,这位皇孙是刘家的龙孙。
此刻,刘病已穿着一身素色的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蹲在那里像一只安静的小兽。
他手里拈着一片枯黄的树叶,举在眼前,对着日光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入了神,连有人走近都没有察觉。
刘进也深爱这个长子,看到他在那里,走过去,弯下腰,一把把刘病已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病已,在玩什么?”
刘进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刘病已咯咯笑了起来,把手里的树叶举到他眼前,晃了晃,叶片在晨光中透出黄绿交织的脉络,像一幅小小的舆图。
“父亲,我在玩树叶。你看,这片叶子好看不好看?”
刘进看着他手中的枯叶,不由哑然失笑。
宫中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这孩子偏偏蹲在地上捡一片烂树叶玩。
“树叶有什么好玩的?”
刘病已歪着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父亲,您说,人的眼睛能看到多远?”
刘进一怔,没想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而且眼睛这两个字,不由让刘进想到昨日父亲对自己所说的话。
父亲也说了眼睛,告诉自己“大汉天子不是一个身份,是一双眼睛”。
没想到今天自己儿子,又问了一个关于眼睛的问题。
刘进想了想,随口引用古籍上的说法:“目之视也,能见秋毫之末,能极四海之远,能仰观星辰之变,能俯察地理之微。人的眼睛,上能看天,下能看地,远能看千里之外。”
刘病已听完,摇了摇头。
“父亲说得不对。”
他的声音稚嫩,却异常笃定,“人的眼睛很大很大,能看见整个天下。可是,一片小小的树叶,就能把整个天下遮住。把树叶举在眼前,您看得见天吗?看得见地吗?看得见几十步外的人脸吗?您什么都看不见。因为树叶挡住了您的眼睛。”
他把那片枯叶举到刘进眼前,紧紧地贴着刘进的眼皮,叶片上细密的脉络在晨光中变成一道道暗影。
“您看,现在您连我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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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进愣住了。
他抱着刘病已,就那么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
晨光从枝叶间筛下来,落在那片贴在眼皮上的枯叶上,也落在孩子那双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里。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刘病已把树叶从他眼前移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又出现在他面前,一眨一眨的,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父亲,您知道怎么看天下吗?”
不等刘进回答,他就自己给出了答案,“很简单呀——把树叶拿开,就行了。树叶拿开了,天就出来了,地就出来了,人就出来了。您想看多远,就能看多远。”
他把那片树叶举到刘进眼前,这一次没有贴上去,只是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晃着。
“父亲,您想看清天下,就要揭开眼前的树叶呀。”
刘进怔怔地看着那片枯叶,看着叶面上那些黄绿交织的脉络,看着那些脉络延伸的方向,看着那些方向最终消失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问了一句,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不敢认。
“那……如何看清人?”
刘进问出这个问题之后,甚至有些觉得羞耻。
他没想到,自己会问一个孩子,这样的问题。
刘病已眨眨眼,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就更难了。想看人,先要找到挡住眼睛的东西。能挡住人的,应该就是人了。越是近的人,越容易挡住眼睛。挡得越紧,越看不清别人。”
他把玩手中的树叶:“把眼前最近的人揭过去,就能看清人了。
刘进站在那里,抱着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
晨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他那张年轻的脸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他看着刘病已,看着这个才五六岁就能说出这番话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所有的纠结、所有的挣扎、所有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煎熬,都被这个孩子用一片树叶轻飘飘地揭开了。
不是霍平的问题。
从来都不是。
是他自己的眼睛被挡住了。
被石德的忠告挡住了,被满朝文武的议论挡住了,被那些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的“功高盖主”挡住了。
他以为自己在看霍平,其实他一直在看别人。
那些人挡在他眼前,替他看了,替他想了,替他做了判断。
他把那些判断当成了自己的判断,把那些话当成了真相。
他甚至没有自己去看看霍平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只在那天坐在霍平对面,喝了一碗茶,说了几句话——还都是客套话。
他连霍平的眼睛都没有仔细看过。
一个连看都没仔细看的人,他凭什么说“不可不防”?
他把刘病已放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轻声问:“病已,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刘病已歪着头,眨了眨眼:“没有人教我呀。我只是在看树叶的时候,忽然想到的。”
刘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病已。”
他伸出手,把刘病已额前一绺碎发拨到耳后,“你比父亲聪慧。”
刘病已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然后从刘进手里拿回那片树叶,又蹲回老槐树下,继续他的游戏。
刘进直起身,整了整衣冠,转过身,朝未央宫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沉重,不再犹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晨光在他身后越拉越长,把他那年轻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