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夜逐遇魔六武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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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都的深夜被一声急促的脚步声撕破。
    君则从芙蓉园冲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知道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在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她咬着牙，把那些该死的东西逼回去。十七年了，她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失控过。在龙府门口被朱云凡抓住手腕的时候她没有失控，在虎跳峡看着伯言被佐道的近卫带走的时候她没有失控，在须臾幻境里对着龙伯昭龙伯渝一字一句说出“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的时候她也没有失控。可今晚，在那个石舫上，当伯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栏杆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成了两半。
    他说够了。就这两个字。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那种“你继续说下去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乱。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看小乔时的那种温柔，也没有他看瑾琳时的那种宠溺，有的只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突然捅了一刀时才会出现的茫然。她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在现实世界，每次伯言从噩梦中惊醒、想起梦璇的时候，他眼里就是那种东西。可这一次，那眼神是对着她的。
    她从朱雀街拐进一条小巷，又从那条小巷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月光被两侧高耸的屋檐切割成细长的银线，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她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里。她没有用灵力提速，没有用任何术法，只是跑，像一只被箭矢惊飞的鸟，只管往前扑腾翅膀，不管前面是树还是墙。
    巷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烛火在里面摇摇晃晃，将整条巷子照得忽明忽暗。她冲过巷口时带起一阵风，那灯笼剧烈地晃了几下，烛火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裹住了她。
    她终于停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墙上的青砖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触感冰凉而粗粝，硌在她肩胛骨上，微微发疼。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手背湿了一片。
    “君则你个傻子。”
    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砂纸磨过粗陶。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你明明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你明明知道他对你的感情只是弟弟对姐姐的依赖——可你还是说了。你把十七年的隐忍全押在了一个晚上，押在了一个他根本不可能相信的告白上。你输了。不是输给他，是输给自己。输给那个从聚英谷开始就种在心里的、怎么也拔不掉的执念。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还得回去。不管怎么样，她还得回去。伯言还需要人保护，荀雨还在驿馆，朱云凡还在努力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龙伯昭龙伯渝还穿着佐道那身皮等着婚礼上的行动。她没有资格在这里自怨自艾。
    她推开墙壁，站直身体，正要往回走。
    巷口那盏熄灭的灯笼重新亮了起来。不是烛火，是灵光。七八道灵光，在黑暗中亮起，像是野狼的眼睛。
    君则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神识在同一瞬间铺开，扫过那些灵光的来源——八个人，呈扇形围住了巷口。两个金丹初期，六个筑基后期。他们身上穿的是八荒门分裂出西荒门的制式劲装，灰蓝色的衣料在灵光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领口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色蜘蛛——那是西荒门的标志。
    君则的手按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上。她的修为是金丹一阶，这些年在龙复鼎的暗中指导下修炼五灵圣心诀，战力远超同阶。眼前这些人，硬拼的话她并不怕。但她不能出手——一旦她的修为暴露，佐道的眼线就会盯上龙府，盯上义父，盯上整个护送队伍。在这个世界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义姐，不应该有任何战斗力。
    “哟，这大半夜的，哪来的小娘子？”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说话的人从那群修士身后踱出来，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剑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都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灵光。他的修为是金丹初期一阶，但那种气息虚浮而不稳，像是被人强行灌顶提上去的，而非自己一步步修炼出来的。
    君则认得那张脸，她在和风巨舰的资料库中看到过！
    “林昆！怎么可能？！”
    在现实世界，他是成国国舅，是被龙伯渝设计修炼《炼妖诀》的棋子，是在仙缘大会上被伯言击败后修为尽废的丑角。在这个世界里，他依旧是外戚，依旧是纨绔，只是换了身皮——西荒门的大弟子，佐道附庸势力中地位不低的“仙师”。他比现实世界更嚣张，也更愚蠢。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佐道就是天。而西荒门作为佐道的附庸，在襄国境内几乎可以横着走。
    林昆的目光在君则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他的嘴角缓缓翘起来，翘成一个让君则胃里一阵翻涌的弧度。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在现实世界，每次她单独走在哲江的坊市里，总有这种目光粘在她身上。
    “长得不错，特别是认得本公子，好好好，好极了，看来你一定是仰慕本公子许久了。”
    林昆咂了咂嘴，像是在品评一件刚入手的货物。
    “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跑，也不怕遇上坏人？这襄都城外的治安，可不比城内——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歹人拖进巷子里，明天早上可就只剩一具凉透的尸体了，不过你放心，本公子不是那种人，本公子是怜香惜玉的人，我们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
    他身后那六个西荒门弟子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撞在两侧的砖墙上，嗡嗡作响。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筑基后期弟子从侧面绕过来，堵住了巷子的另一头，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身泛着幽绿色的灵光，刀刃上涂了毒。另一个身形瘦高的弟子跃上了屋顶，占据了制高点。其余四人呈扇形散开，将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君则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八个。两个金丹，六个筑基。她不能暴露修为，但眼下的局面，不暴露似乎已经不可能了。
    “你们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还在，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弱了几分。这种“弱”反而让林昆更加兴奋。他往前迈了两步，缩短了与君则之间的距离。君则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龙涎香——那是外戚贵族最爱的熏香，用来掩盖常年服用丹药后从毛孔里渗出的药腥味。
    “干什么？不干什么...就是觉得这么晚了，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不如跟本公子回府里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然后嘛，咱们再慢慢聊；本公子的床又大又软，比这冷冰冰的巷子舒服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是标准的世家公子调戏民女时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风流，是赤裸裸的贪婪。他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伸向君则的脸颊，五根手指张开，指尖涂着一层淡淡的灵光——那是西荒门的“锁脉指”，一旦触及皮肤，就能封住对方的经脉。
    君则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背脊抵上了冰凉的砖墙，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昆的手指离她的脸只有不到三寸。她能感觉到那指尖散发出的阴寒灵力，像是一条毒蛇的信子，正在舔舐她的皮肤。
    就在这一瞬间，巷口传来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每一道声响都像敲在每个人心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屋顶上那个瘦高的西荒门弟子都停住了脚步。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从巷口缓缓驶过。车厢是用某种不知名的灵木打造的，四壁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马车两侧跟着十几名近卫修士，个个戴着铁面具，气息最低也在金丹中期。
    西荒门的弟子们看清了那辆马车的规制，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那不是普通的佐道马车，那是教主的车驾。整个七国，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坐这种规格的马车。
    马车停下了。不是因为前面有路障，不是因为巷子里发生了什么值得教主关注的事。它停下，只是因为这条巷子是通往驿馆的必经之路，而巷口被西荒门的人堵住了。
    车厢内，许杨正靠在坐榻上闭目养神。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马车停了，他睁开眼。
    “什么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近卫统领立刻小跑到车窗前，单膝跪地。
    “教主，巷口被西荒门的人堵住了，似乎是在盘查一个女子。”
    许杨没有兴趣。他对西荒门没有兴趣，对什么被盘查的女子更没有兴趣。他正要让近卫把人赶开，手指却停在了半空中。他想了想，觉得无聊，不如看看外面到底在闹什么。他随手掀开了车窗的帘布。
    他的目光从巷子里扫过。扫过那些西荒门弟子，扫过那个跪在地上的刀疤脸，扫过那个站在巷口正中央、一只手还僵在半空中的锦衣青年。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靠着墙的女子。她的脸很苍白，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嘴唇因为刚才的奔跑而微微发白。她的手指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张绷到了极限的弓。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此刻正在拼命克制的东西。
    许杨觉得有点意思。这个女人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敢握着剑柄，还敢用那种不服输的眼神盯着林昆。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瑟瑟发抖，见过无数人跪在地上求饶，但很少见到这种——明明已经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却还是不肯低头的人。
    林昆没有注意到马车。他的注意力全在君则身上。他的手指离君则的脸颊只剩一寸，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小娘子，别怕，本公子——”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马车车窗里伸了出来。那只手修长而苍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上戴着一枚暗银色的储物戒，戒面刻着一个血红色的“许”字。那只手只是轻轻挥了一下。
    一道银光从巷口闪过。那是刀光。林昆甚至没看清刀是从哪里飞出来的。他只觉得右手手腕一凉，然后那只伸向君则脸颊的手就不听使唤了。他低头看去，看见自己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那红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血从红线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然后剧痛才从手腕传来，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从里面劈开了。
    林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往后跌去，撞在那个金丹执事身上，两人一起摔在地上。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刀光没有把他的手腕齐根斩断，只是精准地切断了他的手筋。
    马车车窗里传来许杨平淡的声音。
    “本教主在襄国境内见过不少胆子大的人，但敢当着本教主的面调戏良家女子的，你还是头一个，西荒门是吧——林昆，本教主记住你了。”
    林昆跪在地上，右手还在往外冒血，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拼命把头往石板上磕，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次都磕得实实在在，血从额头渗出来，混着冷汗往下淌。
    “教主饶命！教主饶命！属下不知教主驾到！属下只是在盘查可疑人员——这女子半夜三更独自在外游荡，形迹可疑，属下身为西荒门弟子，有责任盘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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