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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春华落尽(第1/2页)
陆煊的自报姓名,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种沉敛入骨的熟稔。
蒋恕背对着墙壁的身子突然猛地一僵,闭上的双眼缓缓睁开,背脊微微绷紧,过了好半晌,才迟缓地坐起来,空洞无神的眸子突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波澜,但在昏暗的光线中,一下子又消失不见了。
他眯着眼,在昏暗的地牢光影里细细打量陆煊,从眉眼到轮廓,一点点拼凑多年不见的陆煊的模样。
长林社学,虽然不是同个夫子授业,却是在同一个琴课上学习。他琴艺出众,反倒是陆煊琴艺平平。
良久,蒋恕喉结滚了滚,嗓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不曾与人言语过:“……陆煊?”
三个字,说得极轻,带着不敢置信,几分世事磋磨后的茫然,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说起来,他和陆煊虽然相识多年,但交情不深,当年他入狱后,陆煊和严东楼来看过他,他们之间也只是寥寥数语的寒暄罢了,之后陆煊也有来看他,但他对陆煊避而不见。
那时候的陆煊入职乌衣卫,当了正五品的千户,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是年少得意,前程似锦啊。
只过了五年,听说陆煊从正五品升到了正三品乌衣卫指挥使,衔左都督,享受正一品官员的待遇,还以为在火场救出皇上,皇上封他做忠诚伯。
这些都是狱卒和他闲聊听来的,狱卒说起陆煊来,满是对陆煊年纪轻轻就位居高官厚禄的羡慕,也有几句对陆煊的不屑,说他为官狠辣残忍之类的。
陆煊微微颔首,神色平和,没有官威压人,也没有怜悯施舍,只像旧日同窗重逢一般:“是我。”
蒋恕怔怔望着他,目光又落到一旁立着的时闻竹身上。
女子眉目清婉,气质沉静,一身青色的衣袍衬得身姿端雅,举止大方,气度从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倒有几分遇事沉稳的风骨。
“这位是?”蒋恕低声问,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愿意与人交谈的意味。
“内子,时闻竹。”陆煊坦然介绍,随即目光落在蒋恕身上。
他打量着,见对方的脸颓丧消瘦,长发有些散乱,黯淡的光线,那发间隐隐泛着几缕淡淡的白色,那是蒋恕的白发。他的目光没有神采,空洞无神,像是一潭死水,他们的对话犹如小石头投入水中,泛了两圈涟漪便再无波澜。
仅仅五年不见,蒋恕换了另一幅风貌。
陆煊现在知道,少年自负,气冲斗牛,到春华落尽,满怀萧瑟,是什么样子了。
十五年的牢,会把一个少年人消磨殆尽,只剩一副空壳,如同行尸走肉。
看蒋恕像断壁颓垣那般了无生气,陆煊便想逗一逗他,哪怕是损他,让他自嘲一笑也好,至少像个活人。
“五年不见,你倒是把自己熬的半点少年意气都不剩了。”
蒋恕闻言,眸光动了动,扯了扯嘴角,似想笑,却笑不出来,只余下满眼悲凉自嘲:“意气?早在我踏入这地牢的那日,就已经死了。”
“哪像你陆煊,年轻有为,有权有势,哪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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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陆煊,即便你春风得意,风光无限,也没必要出现在这里,嘲笑一个阶下囚吧,岂不有失你的身份?”
陆煊闻言轻笑,“这么多年,笑一笑的感觉如何,还不赖吧,像个活人。”
“陆煊。”时闻竹拉了一把陆煊的衣袖,拿眼嗔怪他。
人家都阶下囚,他却还贬人家,实在太不厚道了,怪不得人家不高兴。
而蒋恕则是重新靠回冰冷墙壁,眼神又飘向牢外狭小的一方天窗,望着那一角灰蒙蒙的天。
“活着不过是挨日子,早死晚死,都一样。”
时闻竹听着这话,心底五味杂陈。
明明是犯下命案、身陷囹圄的囚徒,可看他这般麻木颓败、生无可恋的模样,竟让人生不出多少苛责,只余下满心唏嘘。
她压下心底那点不忍,定了定神,开口轻声道:“蒋恕,我们今日来,不是来叙旧,也不是来看你落魄模样的……”
蒋恕闻言,终于把涣散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时闻竹脸上,带着一丝漠然的疑惑。
“听说在大理寺的公堂上,有一位巧舌如簧的状师,便是你吧?”
蒋恕直接打断她的话,声音在下一刻骤冷下来,“回去吧,蒋某没时间陪你消遣。”
眼前这女子,肯定是母亲为他安排的。这些年,母亲为他的事情没少操心,东奔西走,刑部衙门都去了几回,也不见刑部尚书受理上述。
他猜想,陆煊是因为老婆答应他母亲接手他的案子,所以才来牢房找他。
可他的案子,已经是证据确凿,无从翻案,再怎么折腾,都只是枉然罢了。
还不如安安静静地待在牢里,过一天算一天。
时闻竹看蒋恕这副摆烂的死样子,有些气急上头,但一想到太后娘娘的话,又忍了下来。
蒋恕可是她活命的希望,没有什么比她的性命更重要。
对待活命的牌子,她能忍为上策。
只要说出太后娘娘交代的话,蒋恕就一定会答应与她的合作,然而他们二人合作共赢。她要活命,蒋恕要摆脱杀人的罪名。
陆煊却转头对她道:“时闻竹,你先出去,我与蒋恕单独聊聊。”
时闻竹惊讶地轻“啊”了一声,对着陆煊欲言又止,她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
陆煊知道她从太后娘娘领了将功折罪的任务,这两日为她寻来蒋恕案的所有卷宗和资料,就连案子过了那些人官员的手,他都一一罗列出来。
陆煊让她出来,要和蒋恕单独聊聊,想来自有她的用意。
只是这个“用意”是她这个老婆不能知道的么?
关乎她性命的大事,陆煊也不关心关心,还把请出来了,真是过分。
“看来陆大人是有话要与我蒋恕说啊,只是这话不方便让尊夫人知道吗?”蒋恕凝了视线看着陆煊。
“我夫人不是你母亲请来的。”陆煊神色微冷,并不是很喜欢蒋恕刚才用那种冷淡的语气对他夫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