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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站在苏平身后,搓了搓手,想开口劝老板回去,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感觉老板今天心情很好。
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站在这里吹了快十几分钟的冷风,嘴角似乎都带着一点弧度。
苏平确实心情不错。
周秘书长的考察,是他创业以来,面临的最大一次外部压力。
他不仅扛住了,还顺势完成了对公司未来发展方向的定调。
科研、产业、旅游。
这三张牌打出去,平沙绿化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种树公司。
它有了一个可以无限想象的未来。
而周秘书长最后那个电话号码的承诺,更是等同于给这艘巨轮的未来航程,上了一道省级保护令。
这比任何资金和政策补贴都来得实在。
苏平复盘着今天白天的每一个细节。
从一开始的随机抽查,到经济作物区的长势对比,再到科研大楼里的数据展示。
每一步,都踩在了考察团的预期和疑虑之上。
现在,最大的外部风险已经解除。
公司内部的薪酬改革也顺利推行,不稳定因素被清除。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将会是平沙绿化最平稳的黄金发展期。
他可以安安稳稳地种树,等着系统里程碑的达成。
想到这里,苏平的心情越发舒畅,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人一放松,就容易胡思乱想。
他脑子里,没来由地蹦出了一个念头。
自己好像,当了挺长时间的和尚了。
分手之后就没有幸福生活。
回到乌拉村,他每天睁开眼是种树,闭上眼是系统。
脑子里除了数字,就是规划。
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别的事情。
现在,公司走上了正轨,一切都井井有条。
他这个做老板的,反而清闲了下来。
白天有苏建设和赵静他们盯着,晚上有系统自动结算。
他每天需要做的,就是看看报表,签几个字,然后去工地上转一圈。
大把的时间空了出来。
空下来,就难免觉得有些……寂寞。
苏平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正常的生理和心理需求。
以前是没时间,也没心情。
现在,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几张面孔。
赵静,干练,成熟,有能力,把公司的后勤和财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杨小曼、赵清禾……
梁思涵,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现在是乌拉镇的副镇长……。
“老板,风大,回吧。”赵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平回过神,点了点头。
“走吧。”
算了,这种事情,急也急不来。
缘分到了,自然就水到渠成。
他现在要做的,还是把眼前的树种好。
只要他的根基足够稳,事业足够强大,其他的,都只是锦上添花。
苏平走下瞭望台,坐上赵虎的越野车。
车子在颠簸的沙路上行驶,朝着灯火通明的公司驻地开去。
苏平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脑子却异常清醒。
个人问题可以先放一放,但公司的扩张不能停。
那个三个亿的化工厂项目,必须尽快上马。
只有掌握了核心技术,拥有了自我造血的能力,才能减少对政策和外部环境的依赖。
“赵虎。”
“在,老板。”
“明天通知刘一鸣,让他把化工厂的最终选址方案报给我。”
“好嘞。”
车子驶入公司大门。
苏平刚下车,就看到杨小曼匆匆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
“苏总,你可回来了。”
杨小曼的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刚刚接到政府通知,说省台要给你做个专访,让你考虑一个时间。”
省电视台的专访。
周秘书长的考察刚结束,省里的宣传机器就立刻跟上。
这个信号,再明显不过。
平沙县,乌拉镇,平沙绿化。
要作为正面典型,向全省,乃至全国推广。
苏平作为核心人物,自然是镜头的焦点。
苏平是很快就理解了为什么要过来做专访。
周秘书长的考察是一次内部的极限压力测试。
测试通过了,平沙绿化就从一个地方性的治沙企业,变成了省里需要扶持和宣传的正面典型。
这是对冲掉丰台县那层绿漆带来恶劣影响的必要手段。
也是平沙县、乌拉镇、以及他自己,即将迎来巨大资源倾斜的前奏。
所以提前造势,就可以提高资源倾斜的程度。
杨小曼在苏平耳边继续说道:“苏总,这可是省台啊。”
“点名要采访您,这说明上面对咱们的工作是百分之百的肯定,说不定还会截取一段上新闻联播呢。”
苏平嗯了一声。
“上面怎么安排的?”
“镇政府那边传来的消息,说省台的王牌栏目《聚焦西北》,想给您做一期独家专访。”
“时间让我们自己定,他们全力配合。”
杨小曼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兴奋。
平沙绿化从无到有,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质疑和困难。
现在,终于等到了官方最高规格的认可。
平沙绿化已经强到对方做采访要照顾他们的时间了。
苏平听后却皱了皱眉。
独家专访。
接受采访让他本能地有些抗拒。
他想把公司做大,想把乌拉沙漠变成绿洲,但他不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公众人物。
之前的那个小说热搜,已经让他体会到了被过度关注的烦恼。
整个公司,整个乌拉镇的人都在讨论他写的小说。
但他的本意只想安安静静地种树,看着系统面板上的数字一点点增长。
而不是站在聚光灯下,对着镜头,去扮演一个所谓的“青年榜样”。
“能不能换个人?”
苏平开口了,“让苏建设或者赵静,赵清禾也行,他们的故事也不少。”
杨小曼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行。”
“苏总,人家点名要采访的是您。”
“您是平沙绿化的灵魂和核心,是那个从零开始,把这一切变成现实的人。”
“苏部长和赵部长他们固然重要,但他们代表的是执行层,而您,代表的是决策和远见。”
苏平沉默了。
他看着杨小曼,这个当初做事还有些稚嫩的姑娘,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办公室主任。
她看问题的角度,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上传下达。
也能给出自己的一些建议了。
“苏总,我知道您不喜欢抛头露面。”
杨小曼鼓起勇气,继续说道。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不只是您一个人的专访,这是代表我们平沙绿化近六千名员工,代表整个乌拉镇,向全省人民做一次汇报。”
“我们需要一个声音,一个面孔,去告诉所有人,我们是谁,我们在做什么,我们未来要走向哪里。”
“而这个声音,只能是您。”
苏平的内心有些松动。
他不得不承认,杨小曼说得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如果这棵树长得足够高,高到所有人都需要仰望,高到能为下面所有的小树遮风挡雨,那它就必须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平沙绿化已经到了这个阶段。
他这个创始人,躲不掉了。
他需要为公司,为这几千名员工,为乌拉镇的未来,去争取那个“榜样”的名分。
名分,有时候比钱和资源更重要。
它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通行证,亦是一种集体荣誉。
“行吧。”
苏平松了口。
“你跟镇上回复,专访我接了,就三天后吧。”
杨小曼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
“太好了苏总。”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苏平话锋一转。
“您说。”
“专访可以,但不是我一个人的独家专访。”
苏平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宿舍区和施工现场。
“平沙绿化的今天,不是我苏平一个人的功劳。”
“是几千名工人一棵一棵树种出来的。”
“是苏建设他们一个一个工地跑出来的。”
“是刘一鸣他们一瓶一瓶药剂配出来的。”
“你跟省台那边沟通,采访可以,但我要带几个人一起。”
“我要让镜头对准那些真正的一线劳动者,对准我们的科研人员,对准那些默默无闻的幕后英雄。”
“我苏平,只是个领头的,他们才是创造奇迹的主体。”
杨小曼静静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她原以为苏平只是不喜张扬,现在才明白,这是一种更高层面的格局。
不贪功,不独占。
他想把这份荣誉,分给每一个为这片绿洲付出过汗水的人。
这样一来,平沙绿化的凝聚力会更上一层楼。
“苏总,您真是……”
杨小曼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就这么定了。”
苏平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好的苏总,我马上去安排。”
杨小曼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都透着一股干劲。
苏平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当明星的感觉或许不坏,但当一个能带着几千人,把沙漠变绿洲的“明星”,值得称赞。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陈启明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陈启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苏总,专访的事,杨主任跟你说了吧?”
“说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又要推辞。”
陈启明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
“这次可由不得你了,这是政治任务。”
“省里要把咱们乌拉镇当成典型来树,你这个大功臣,必须站到台前去。”
苏平揉了揉眉心。
“陈镇长,我已经答应了。”
“答应了?”
陈启明显然有些意外,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都用不上了。
“那就好,那就好。”
“你放心,镇上一定全力配合。”
“对了,刚才县里赵书记也打来电话,让我转告你,放开手脚,大胆地说,县里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这次我们可是打了一场胜仗。”
……
夜色渐深。
梁思涵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梁有田正坐在屋檐下。
老黄狗趴在他脚边,听到动静,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爹,还没睡呢?”
梁思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周秘书长的考察,从一开始的如临大敌,到后来的尘埃落定。
她作为全程陪同的镇政府负责人,心情就像坐了一趟过山车。
尤其是纪委查账那几个小时,她虽然表面镇定,但手心里的汗就没干过。
直到马主任那句“收队”,她才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
梁有田放下手里的砂纸,抬起头。
“看你这脸色,今天又有成绩了?”
梁思涵在他对面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嗯。”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省里的考察团,对咱们乌拉镇的工作,非常满意。”
“周秘书长亲口定了性,要把平沙绿化树立成全省的榜样。”
“榜样?”
梁有田咀嚼着这两个字,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可不一般。”
“那以后,这乌拉镇,怕是要越来越好了。”
梁思涵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何止是越来越好。”
“陈镇长私下里跟我说,这次的考察报告上去,乌拉镇升格成乌拉县的事,可能就有希望了。”
梁有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慢悠悠地装上一锅烟丝,点着。
“你们能起飞,都是苏总计划得好。”
一句话,让梁思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确实,今天所有的高光时刻,几乎都围绕着苏平。
是苏平带着考察团,看真实的树,看活的动物。
是苏平抛出了全产业链的规划,和沙漠旅游的蓝图。
是苏平那滴水不漏的财务制度,让纪委的人都大受震撼,无功而返。
她这个副镇长,做得最多的,就是抱着文件夹,站在人群后面。
“那小子,是条龙。”
梁有田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现在把乌拉镇这趟浑水,搅成了能载舟的活水。”
“你坐在这条船上,水涨船高,你这个位置,怕是还得往上走一走。”
梁思涵的心跳快了一拍。
“爹,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梁有田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镇子要是升了县,你就是开县元老。”
“你这个副镇长,前面加个‘常务’,或者直接去掉那个‘副’字,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梁思涵没有说话。
这些可能性,她不是没想过。
只要抱紧平沙绿化这棵大树,他们这届班子,前途不可限量。
梁有田看着女儿沉默的样子,话锋一转。
“所以啊,你得抓紧了。”
“抓紧什么?”梁思涵下意识地问。
“谈朋友,结婚。”
梁有田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现在是副镇长,年纪轻轻,前途无量,还能挑一挑。”
“真等过两年,你成了县长,三十出头,手握大权,你看看这十里八乡,还有哪个男人敢上你家门?”
“到时候,不是你看上谁的问题,是根本没人敢让你看。”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梁思涵的脸颊有些发烫。
“爹,我没想过这些。”
“你现在就得想。”
梁有田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你跟苏平那小子,从小一起长大,算是知根知底。”
“现在,风水轮流转喽。”
“你不抓机会,就没有机会了。”
梁思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猛地站起来。
“爹,你别瞎说了。”
“我跟他……就是工作关系。”
“我眼瞎吗?”
梁有田瞪了她一眼。
“你那点心思,写在脸上了。”
“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认清形势。”
“苏平那样的男人,现在整个西北省的领导都拿他当宝,想往他身边凑的女人,能从乌拉镇排到省城。”
“你现在占着天时地利,再不主动,这辈子就看着吧。”
梁思涵被说的面红耳赤,转身就往屋里走。
“不理你了,我睡觉去了。”
梁有田看着女儿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坐下,就着月光,继续打磨他的新烟杆。
他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剩下的,得靠闺女自己去想,自己去争。
屋里,梁思涵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爹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
她看不上其他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是啊,见过了鸿鹄,谁还会看得上燕雀。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苏平站在周秘书长身边,侃侃而谈的样子。
平静,自信,有条不紊。
那份从容和气度,是她以前在任何同龄人身上都未曾见过的。
听说,苏平的新房子还是苏平一个人住。
苏平父母并没有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