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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平站在四号试种地的卸货区边缘，抬起右手往前一挥。
“卸车，开始种。”
种植部长周卫国立刻转身，扯开嗓子冲后面等候的班组长们大喊。
“一班二班抬樟子松，三班四班接臭柏！”
“打坑深度六十公分……！”
十几名班组长齐声答应，带着五百多名穿着深蓝色加厚防风棉服的工人涌上前，抬起塑料周转筐快步奔向划好白灰线的沙梁。
苏平踩着松软的沙地，顺着作业面往里走了两百米。
他的视线从工人们手里的铁锹和树苗上扫过，在心里盘算着这两万株常青树的试种节点。
之前他在总部大楼连签两道批文，把平沙大漠文旅和平沙重工剥离出去，整个行政中心的人心都被新公司的实权职位勾了起来。
刘子轩、张伟那帮人堵着办公室大门递报表，表面上看是干劲十足，实际上已经隐隐透出脱离基层的苗头。
如果他这个掌舵人也天天泡在三楼的暖气房里听汇报，底下这帮人就会把全部精力花在钻营人事和修饰PPT上。
平沙绿化立身之本是每天实打实扎进沙窝子里的二十万株树苗。
一棵树活下来，系统每天才给他结算一块钱。
要是树苗成活率崩了，外围的文旅公司和机械厂搞得再红火，对他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他连续三天绕开总部大楼，直接扎进几十公里外的种植区，就是要把全公司的重心强行拽回沙地里。
刚才他当着周卫国、刘一鸣和马富源的面，亲自爬上车厢最底层剥土球、刮树皮。
这一手动作做出来，比在大会上拍十次桌子都管用。
他是一身作则。
周卫国这个新上任的种植部长更是把铺盖卷直接搬到了三号区的板房，生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被老板抓个现行。
企业管理归根结底是对人性的博弈。
底下人永远在试探老板的底线和关注点。
老板盯着报表，底下人就造假数据。
老板盯着树根，底下人就老老实实刨坑。
把这股敬畏心立在四号沙地上，今年冬天四个月的逆向施工才算真正有了一道保险。
到了中午十一点半，北风刮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沙石路上开过来三辆涂着平沙绿化标识的厢式保温餐车，稳稳停在四号试种地背风坡的临时休息区。
周卫国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走到苏平身边请示。
“苏总，到饭点了，我让后勤给您单独留了两菜一汤，在指挥板房里热着呢，咱们过去吃？”
苏平看了一眼那边正在支起不锈钢保温桶的移动餐车，摇了摇头。
“不去板房，去餐车那边吃。”
周卫国愣了一下，立刻也意识到了苏平的做法，赶紧在前面引路。
下工的哨音响起，几百名刚干完一上午重体力活的工人，三五成群地朝着移动餐车聚拢过来。
苏平没让周卫国声张。
但工人已经让开了，苏平也没有矫情，直接拿着餐盘开始打饭。
“按平时的量打。”
老赵把到嘴边的称呼咽回去，老老实实盛了满满一勺土豆炖牛腩，又舀了一勺白菜炒粉条，最后递过来三个热腾腾的白面大馒头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苏平端着餐盘，走到防风帐篷底下的折叠长条桌旁坐下。
他夹起一块牛腩放进嘴里嚼了嚼。
肉炖得很烂糊，咸淡适中，里面放了不少姜片和胡椒驱寒，即使在零下几度的户外端出来，吃到嘴里依然是烫嘴的。
苏平吃了半个馒头，抬头看向不远处正蹲在马扎上大口扒饭的几个小队长，冲旁边的周卫国扬了扬下巴。
“把那几个小队长叫过来。”
周卫国快步走过去，点了三号区和四号区的四个基层小队长。
四个汉子端着饭盆小跑过来，站在长条桌前有些局促。
苏平指了指对面的空马扎。
“坐下边吃边聊，我问问你们，最近这移动餐车的食堂伙食怎么样？”
四号区的小队长刘猛咽下嘴里的馒头，擦了擦嘴角的菜汤。
“和以前一样。”
旁边的老李头也端着碗接话。
“顿顿有大荤，牛羊肉换着花样炖，白面馒头管够，汤里还加了姜丝，跟夏天在镇上大食堂吃的一个标准，半点没缩水。”
苏平听完点了点头，让他们继续吃饭。
他在心里把后勤部这笔账核对了一遍。
前几天开会，他当场划拨了三千万的冬季专项后勤款，用来采购防寒棉服、升级锅炉供暖以及拔高一线工人的冬季餐标。
钱从赵静的财务部拨出去很容易，难的是这笔钱能不能一分不少地落到六千五百名工人的肚子里。
在很多大型工程队里，老板批五十一天的伙食费，经过后勤部长、采购主管、车队队长再到炊事班长层层扒皮，最后落到工人碗里的往往只剩下二十块钱的烂菜叶子。
一旦伙食被人克扣，工人在零下十几度的沙窝子里干重体力活吃不饱肚子，怨气积累起来，挖坑的深度就会少十公分，树苗的成活率立刻就会往下掉。
小队长那句“和以前一样”，看似平淡，实则含金量极高。
四号试种地距离乌拉镇总部足足有二十多公里，属于最偏远的作业盲区。
移动餐车跑这么远的路把饭送过来，依然能保持牛腩软烂、饭菜滚烫，跟镇上大食堂的标准分毫不差。
从这一顿饭的小事就可以看出来，公司底层的运作并没有因为最近管理层争抢子公司职位而出现松懈。
后勤部长和采购部长哪怕心里想着往上升迁，手头上的本职工作依然卡得严丝合缝。
这也是古代皇帝喜欢微服私访的缘故。
坐在金銮殿里看的奏折全是太平盛世，只有亲自走到田间地头掀开老百姓的锅盖，才能摸清底下的官吏到底有没有贪赃枉法。
种树也是同样的道理，就要到现场看看。
这一趟下来，既巡查了新到的两万株常青苗木，又突击验了移动餐车的伙食成色，苏平心里还是比较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