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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臣面对李世民突然下达敕令前往大安宫之举,感到面面相觑,以往可没有这般先例。
按照以往仪程,即便李世民欲前往大安宫,也需回宫休整之后,再另行请令前往大安宫,便是寻常人前往别人家做客,也得递上名帖。
此番不回宫直奔大安宫而去,多少有些不合规矩。这让不少臣子大为不解,太上皇同陛下关系何时如此亲善,莫不是早已冰释前嫌。
或是太子孝心尚能传染不成,欧阳询主持修书之事,早已经传遍朝野,举朝称赞李承乾纯孝。
那一封信中一些经典之言已经流传出来,成了长安勋贵茶余饭后谈资,特别是那句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之言,一些大胆勋贵子弟已经将其魔改一番,已有多个版本流出。
此番改道前往大安宫之举,无论李世民作秀与否,从结果而言都是给足李渊面子,这也是再次给群臣传递天家和睦信号。
不过此举倒是苦了内侍省,銮驾回京,队伍众多,总不能安排一同前往大安宫,就怕大安宫挤不下。
更为关键是临时前往大安宫,万一大安宫应对不及,岂不是成了笑话。
自李渊前往大安宫居住之后,大安宫基本上都是家宴为主,鲜有大臣前往,便是李渊寿诞,也只有宰相重臣以及亲近宗室偶尔受邀前往,规模自然比不上李世民御宴。
此番如果銮驾改道,不可能让李世民同李渊见一面,便启驾回宫,这连做戏都不如。若是李世民逗留至夜深,群臣不可能中途离去,御宴只能在大安宫举行。
王德无奈之下,只能请示李世民言明情况。其建议让大臣留在太极宫饮宴或改日再设御宴,今日便是家宴为主。
若是大臣悉数前往,如此庞大宴会,稍有差池,非但没能体现天家亲情,反而像是陛下故意为难太上皇,失了皇家体面。
李世民听闻王德汇报情况,不由微微皱眉,不得不说王德之言甚是在理。
其不由转头望向李承乾问道:“太子,你有把握大安宫能应对,不需休整筹备?若是出现差池,朕可是拿你是问。”
“陛下,儿早已使人告知太上皇,定然无碍!”李承乾笃定道。
对于此事,李承乾亦是颇为上心,此番孝心之行可不能虎头蛇尾,而且其不想看到李世民同李渊两人如此别扭关系。
长期如此,对李承乾而言亦是极为不利。李世民甚至会将这段糟糕关系带来负面情绪转移到其身上,去岁仍感觉十分明显,李世民对其深有戒备。
在此次回京途中,李承乾早已经派亲信火速禀告李渊,东宫司馔已经提前就位,钱财更不用说,别说应付一场御宴,再来多几场都不在话下。
李世民见李承乾这般信心十足,突然想起在九成宫以及适才示意,便是李承乾提议其回京便即刻前往大安宫,想来早有筹划,不由大为宽心,望向李承乾,甚是欣慰。
“如此便让宗室以及朝中大臣一同前往,余者交由内侍省处置便可!”李世民朝王德下令道。
“喏!”
大安宫。
李渊对李承乾有种莫名信任,只要李承乾承诺之事,定然不会出现毁诺。至少自去岁以来,李承乾堪称第一诚信之君。
李渊今日得知李世民回京之后,大安宫早已经筹备得当,等候李世民到来。
只是令李渊没有想到的是内侍急忙来报,李世民并没有回宫而是选择直接移驾大安宫。
李渊听闻奏报微微发愣,其尚以为至少得西落之时,李世民才会前来,不料这般早,顿时大喜过望,能让李世民做到这种地步,夫复何求。
李世民驾临大安宫,大安宫中因筹备得当,装潢摆饰着实是多了几分喜庆之色,这一细小变化,让李世民嘴角都忍不住露出几许笑意,这是李渊释放天家温情信号。
以往其前来大安宫可没有这般待遇,李渊恨不得将大安宫弄得无比寒酸,便是让李世民以及朝中臣子好好看,太上皇过得是苦日子,李世民还敢说自己孝顺的话,那便是纯属给自己脸上贴金。
历史上李渊这一招,连马周这样忠于李世民臣子都看不下去,才有了修永安宫之事,修建永安宫,臣子都不敢多说劳民伤财,大兴土木,以免在历史上留下李世民同贞观众臣有辱太上皇之嫌,毕竟李渊是大唐开国皇帝,这般折辱,估计后世可以骂很久了。
自李渊当上太上皇以来,大安宫从来没有为李世民到来而改变分毫,甚至丝毫喜庆都见不着,反而是越加破败。
此番改变,也意味着李渊态度改变,不再给李世民难堪。
李承乾望着这一幕,也是微微吃惊,这些可不是其事先安排,莫不是李渊当真想通了。李承乾望着眼前一切,顿觉自己所行总算没有白费,已取得显著效果。
众臣见此,更是震惊不已,当真是活久见。
以往何时见过这等场面,大安宫何时对陛下以及诸臣前来,呈现欢迎之态,此番可算是长见识,回忆起今日太阳依旧东升,并没有从西边升起,方确认此事为真。
适才尚以为是李世民欲行作秀之举,现在看来,似乎这对父子俩关系已慢慢恢复如初,这其中究竟发生何事,众臣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总归是好事。
李世民下了銮驾,舍辇改为步行入内,脚步稍显轻快,长孙皇后同李承乾紧跟其后。
李世民环视大安宫,俨然发现不少变化之处,似乎不同于以往死气沉沉,此刻多了几分道不明生机勃勃。
更令李世民想不到的是,李渊身影出现在前殿殿门之处,完全没有以往坐等李世民前去请安之举。
李渊稍微一招手,便是李世民铁石心肠也难免心生愧疚之心,几欲掩面而泣,其疾步朝李渊前去。
近前,李世民稍微欠身,两人对视不语,眼中却含有万言。
长孙皇后微微欠身行礼,李承乾倒也干脆,直接率众臣稽首行参拜大礼。
“太上皇,请移驾,朕欲行父子之礼。”李世民语出惊人。
这是自武德九年以来,其第一次发自内心想向李渊行礼。
扶着李渊的妃子倒也识趣,甚至不用李世民使眼色,便急忙退至一旁,恭谨让出位置。
李世民上前扶住李渊,两人慢慢朝殿内走去,众臣望着两人背影,微微错愕。
李渊竟然出门亲迎李世民,这可是了不得信息,李渊彻底向李世民低头了。
李承乾倒是关注另外一件事,李渊同李世民似乎忘记让众臣起身了,无奈之下,只能望向长孙皇后,只见长孙皇后眼中含泪愣在原地,并没有注意到李承乾。
李承乾只能将目光看向中书舍人,中书舍人倒是机灵,马上明白李承乾意思,往内殿望了望,最终唱礼让众臣起身。
李渊父子二人入殿,众臣可不敢跟进去,便是长孙皇后也没有跟上,显然是担心破坏这温馨一幕。
李承乾对大安宫倒是极为熟知,见长孙皇后这般心绪不宁模样,干脆接过大安宫主事之权。
大安宫之人对这位财神爷自然没有意见,朝臣也没有觉得有何不妥,便同意此举,任由李承乾发挥,毕竟大家也不想干站着。
李渊父子二人入偏殿,宫人悉数退了出去。
李世民扶李渊落座之后,方掀龙袍,双膝跪地,俯身拱手,跪拜叩首,这是行标准父子之礼,完全没有了君王限制。
这一幕让李渊瞬间老泪纵横,哽咽不能出声,频频颔首,双手颤颤巍巍向上抬,示意李世民速速起身。
李世民起身坐于李渊身旁,握着李渊之手,眼中已然湿润。
“二郎!”
“阿耶!”
……
两人待情绪稍缓之后,突然才发现这父子之间似乎没有多余话题能聊,一时间僵住,所幸李渊主动问起李承乾之事,两人才发现唯一共同话题只能出自李承乾身上。
当聊到李承乾提议洛阳建制之时,李渊眼神闪过一丝凝重之意。
武德四年取消洛阳东都,便是李渊亲下敕令而成,不过那时天下未定,当以长安为主,实属出于战略需要,目前恢复洛阳东都身份,加强大唐对东边控制,并无不可,大唐早就应该东顾了。
对于李承乾有这般见识,李渊心中暗叫惭愧,显然其仍然是低估自家贤孙处政之能。
“不知这洛阳牧,你属意何人?”李渊似不经意问道。
在李渊心中最为稳妥做法便是让李世民这些弟弟出任,如同赵王李元景已出任雍州牧,那么鲁王李元昌出任洛阳牧最为合适,这些基本上失去皇位争夺资格,但在宗室之中,位分足够高,得职不得权。
“由青雀出任!”
李渊闻此言,脸色微变,其不得不承认,李世民对于这个儿子似乎疼爱过度一些,让李泰出任洛阳牧倒是让其想起一宗往事。
在李建成同李世民争夺最狠之时,李渊便有意让李世民前往洛阳,实行“分陕而治”,以潼关为界,将大唐一分为二,西边归李建成,东边归李世民,此番最终没有成行,最终造成大祸。
若是当初能实现,兴许在其活着时候,可能见不到兄弟兵戎相见地步。
李世民让李泰出任洛阳牧,多少也有点其当初心思,对于李泰,李渊观感着实一般,但是对于李承乾,那是其贤孙。
李承乾可不是李建成,李泰同李世民比更是萤火比皓月,故此,洛阳牧不应该落在李泰头上。
李渊不欲干涉国政,此番也忍不住为李承乾打抱不平道:“此举欠妥,承乾可知晓此事?”
李世民见李渊这副模样,显然也想起一些往事,除夜不允许李泰出任雍州牧,未尝没有顾忌。
“便是承乾提议如此,去岁除夜,承乾奏请让青雀出任雍州牧,我不允此事,此番前往九成宫,其提出洛阳建制之事,便提议让青雀出任洛阳牧,想来是早有思虑,承乾对青雀素来爱护有加,我亦不想拂其意,故从之。”
李渊听闻此言,微微错愕,惊讶道:“竟有此事?”
李渊还以为是李世民自作主张,怎么也没有想到是李承乾意见,更没有想到李承乾曾经奏请让李泰出任雍州牧,难道自家贤孙不明白此举何意,或是是根本不惧怕任何人挑战其太子尊位。
兴许是后者,对于孙辈而言,确实无一人能望其项背,想至此,李渊内心嗤笑一声,便明白自己多虑。
“我不敢欺瞒阿耶,我虽对青雀多有宠爱,但对于承乾宠爱更甚。承乾识大体,爱护阿弟阿妹,大唐能有此储君,实属庆幸,我自然不敢胡来。”
李渊听闻李世民如此直白之言,深看其一眼,深叹一句,道:“二郎,你当真好福气!”
当夜。
大安宫迎来真正欢宴,不同于以往众人需要察言观色,在李世民同李渊身上做阅读理解,今夜父子两人相处尤其融洽,这也消去众臣紧张心情,放开痛饮。
李渊不顾李世民多番劝阻,执意要多喝几杯,想再现过往当皇帝之时,那般意志风发。
李世民在一旁干着急,自从除夜之事之后,其鲜有再痛饮美酒,李渊年岁已高,再这般喝下去,万一出现意外,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李世民不由望向李承乾,示意去劝说李渊一番。
李承乾只能照做,对付李渊,李承乾有的是办法,只需在李渊耳边耳语几句。
李渊听闻,顿时放下酒杯。
随之,哈哈大笑道:“承乾,便依你所言,待那日朕再痛饮一番也不迟。”
李承乾朝李世民行礼,在李世民不解目光之下,退回坐席,差点招来李世民暴揍,这孽子竟敢当面私语。
“阿耶,承乾同你说何事,竟让你这般欢喜?”李世民忍不住问道,其多番劝阻李渊都没用,为何李承乾这般好使,由不得其不好奇。
“承乾言及永安宫来年便可入住,届时让朕坐于太液池蓬莱仙山之上痛饮,方能万寿无疆。此寓意甚好,深得朕心!”
“永安宫修建如此之快?”李世民闪过一丝惊讶之色,永安宫交由李承乾负责之后,其少有过问,未尝想有这般效率。如此一来,修缮洛阳宫岂不是被蒙?
李渊望着大惊小怪的李世民,也是一脸惊讶,似乎在说,你身为皇帝竟不知?
这孝心至少折了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