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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重逢(第1/2页)
元旦将近,魔都街头,一派喜气洋洋的场景。就连平日很少出门的本地人,此时也都汇聚到了恒隆广场,永安百货等地置办年货。
今年的冬天给人的感觉是并不冷,哪怕略微有点寒气也被这满街的人潮暖化了。
人最多的依然是外滩,那里的一堆工程师正在进行最后的布置和调试,因为就在今晚零时,这里将举办大规模的跨年灯光汇演。
在本部邯郸校区开完会,陈昭开着他的英菲尼迪,驶出五角场。这里的杨浦大学城,聚集着复旦,上财等沪上顶尖高校。学生总是最爱凑热闹的人群,街上全是手拉手逛街的情侣。
陈昭没法和整个城市互动到一块,他满脑子还在想着俩个礼拜前他对自己的外甥所做的让他筋疲力尽的手术。他此行的目的地,也正是实施那次手术的地点,宛平南路精神卫生中心。
宛平南路,因为这座精神病院声名远播,本地人很少有不知道的。
精神卫生中心住院部,独特的西式建筑孤零零的耸立在街角,和整个城市过节的喧闹形成鲜明的对比,这里很安静,安静到让人恐惧,因为这样的安静中,可能会突然传来几声精神病人的哀嚎或者是狞笑。
正常的人们,走到了这里,都会望而却步,或者绕道而行,尽管他们知道,精神病不会传染。
在精神病医院当医生其实是一种高危职业,每天都经受着病人古怪的行为甚至挑衅,谁又能确保每天在这里工作的医生自身没有精神问题呢?据说在我国超过三成的精神科大夫自己都在偷偷吃着抗抑郁药。
就如那本书中所言,我们都是病人,我们都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人们装模作样的寻找秩序,却不知道自己原本就是扭曲凌乱的。
陈昭走进了外甥的病房,发现外甥不知所踪,这让他心生恐惧,这时他看到陆铭医师从走廊外走了进来,急忙问他外甥去向。
“我放了他一天假,让他出去透透气。”
“这样安全吗?”
“没有问题,病人认知完好,据初步评估,分裂出的人格都在这次手术中被消灭了,难以置信,这个高难度的手术竟然如此成功。”
“陈主任,我,我查到了。”女护士长突然气喘吁吁的破门而入。
“你查到什么了?”陈昭保持着镇定。
“财经大学确实有个叫徐文莹的女生,目前正在读大三。”
“喔,这么巧?”陈昭和张医师异口同声。
辞旧迎新的日子,晚上终于不用加班了。张医师早早的下了班,去拥挤的菜场买了菜然后回家。张医师住在肇嘉浜路,闹市区,所以她每天睡前都必须把手机调静音,才能睡个安稳。
睁开眼,已是2015年的第一天。她打开床头柜的手机,铺天盖地的未读消息,点进去说的全是同一则新闻:昨夜大量市民和游客聚集在外滩迎接新年,现场人流密集、秩序混乱,最终导致拥挤踩踏……发生这么重大的事情自己竟然浑然不知,张医师暗暗自责自己不应该把手机调静音的。但是当他陆续刷完几条新闻后,她才发现了一件更加让她自责的事情:昨晚睡觉漏接了三个精神病院打来的电话。
赶紧回拨电话,电话那头的一位女护士传来了不幸的消息,昨天你同意放那个孩子一天假期,那个孩子一夜都没有回医院,手机也联系不上。
他们口中的那个孩子就是我。
昨天下午,我正漫不经心地走在街头,心里一阵愉悦,我从来没有如此神清气爽过。
今年的冬天不是很冷,何况车水马龙的街市到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从中午出来到现在,我也逛了几家超市,换乘了几辆公交,虽然我谁都不认识,啥东西也没买。我只是想去看看周围对我来说熟悉又陌生的正常人都是怎么过他们的正常生活的,我精神病发的太久了,难得正常起来,看什么都新鲜。
我又坐上了一辆公交车,我并不知道它要去哪里,不过看它朝着远处东方明珠塔方向开去,那就对了,我就是想去那里凑热闹。
车上一群老奶奶讲着吴侬软语,谈论地不亦乐乎,听多了会让人觉得自己骨头里缺钙。
大概在三个礼拜前,我从那次致命的手术,或者也可以说是实验中醒来。我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梦中好像有一辆大巴车,有几个友好的乘客,还有一个女孩坐在我旁边,后来那辆大巴车不知什么问题发生了爆炸,然后我就醒了,看到舅舅和几个医生坐在我对面。
我不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方案的治疗,他们也没透露给我任何内容。有一天,我在医生值班室的电脑里偷偷看了几眼我的档案,上面写着“循环时空人格解离术”,让我不明觉厉。
不过治疗确实是有帮助的,这几天来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胡思乱想,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了,我感受到我就是我,这点很关键,以前我总有自己不是自己的感觉。
康复是那样的让人欣喜。
现在我要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我可以去考研,三本也是本,本科生都有考研的资格,我对自己的考试能力还稍有一点信心。我可以选择考上海的学校,或者回杭州也行,总之我再也不会像当初那么自虐地选择离家千里之外的学校了。
然后我毕业就去找工作,只要我吃苦耐劳,踏实肯干,总会有收获的,至于结婚买房的事情,我也不是太发愁,过去几年家里人为了治我的病花下去的钱,已经够在上海的奉贤或者金山之类的郊区买套不错的二手房了。只要我保持健康,钱还是能攒下来的。
我以后还要写本书来探讨精神疾病的原理,虽然我没有战胜它,但是我对它的所有感悟加起来,够写一部洋洋洒洒几十万字的大作。
我摩拳擦掌,踌躇满志。我依然坚信知识能改变命运,尽管知识没告诉我,什么样的命运才算好。
康复的我能像10几岁的孩子一样爱着这个世界的未知,每天憧憬着明天自己将成为谁,遇到谁,爱上谁。这才最有意义。至于那个曾经活在我记忆深处的少女,慢慢变得苍白和灰蒙,直到透明一片,溶解在时间的长河里。
未来那么漫长,长到足够让我忘记她。足够我重新用力地喜欢一个人,就像当初喜欢她一样。
夕阳的余晖撒在我的脸庞,我把它当成重生的光芒。二十岁的我,即将开启人生新的征程,小说里有很多这样的故事,桀骜不驯的王子,贫穷无助的孤儿,想成为天下第一的持剑少年,浪迹天涯的闲散诗人,他们都在这样的年纪,开始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路。
我也不必例外。
当我走下公交车,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街边华灯初上,我打算先去饱餐一顿,再慢慢向市中心进发。
可这顿饭却花了我整整三个小时,原因是我看了那家法式餐厅正中的大屏幕里播放的一部冗长的国产电影,汤唯主演的《黄金时代》,讲的是萧红。在片子临近尾声的时候两位女生坐在了我对面的位子上,她们都花枝招展,活泼可爱,边吃边谈论着偶像明星
“下下个礼拜,小哇和糖糖的《何以笙箫默》就要播出了哟,好期待的说。”
我也笑着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柜台结了账。她们说的小哇和糖糖是指钟汉良和唐嫣吗?呵呵,也许吧,到时候我也可以去看看,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卫视?
我享受着这份久违的随性和惬意。
从餐厅出来已经八点多了,街上的游客也越来越多,我目测所处的地方离东方明珠塔还有一段距离,就打算去做地铁。
明天,新年的第一天,又会有多少新鲜的面孔出现在这里,他们带着满腔的希望涌入这座远东第一大城市,又有多少老去的容颜,在大都会的镁光灯下迷失了方向,打拼多年一无所获,最终黯然离场。
我的青春,就在一次次相聚和离别中慢慢逝去了。
我局促地躲过人潮走到一个角落,研究着地铁的路线图。“哎呦,开开,你也和小男友出来逛了啊?”“嗯嗯……”我听到了这样一段女生间的对话,后面的被鼎沸的人声覆盖,听不清楚了。
开开?我整个人像触了电一般浑身颤抖。“徐文莹就在上海财经大学念书,而且早就有对象了,你知道吗……”我的耳边响起了这样一段话,虽然我已经忘记是何时何地谁对我说的了。
我们说好就算分开也要做朋友,时间说我们从此不可能再问候。
我赶紧向人群中跑去,试图寻找刚才走过我身边的女孩——这么多年,我还是如此在乎。这时我看见远处的开着的地铁门,有一对情侣和另外一个大致年龄相仿的女生刚走了进去,似乎正是刚才在站牌前从我身边走过的那堆人,随后地铁门轻盈地关上了。
来不及了,列车缓缓启动,我在列车外呆呆地注视着它离我远去,直到列车越来越快,直到车内的所有人,都在眼前汇聚成一条彩色的线,直到这台冰冷的机器向着下一个站台飞奔。和三年前一样,我又一次被她无情的抛弃。
我们说好下个永恒里面再碰头,爱情挥霍在,当时光节节败退后。
我望着空荡荡的轨道,和依旧焦急的人潮。在这样的地铁站,每天都有多少陌生人在邂逅和分别,在等同一辆列车?还是在同一个自助机里取票?又有谁能计算出下一次和这些陌生人见面是在何时何地?没有人会在意的,熟人谈着股票,形单影只的人玩着手机,说什么上辈子的无数次回眸换来今生的一次相遇,这种相遇对现代都市人而言太廉价,他们唯一在意的是对方是不是小偷和扒手。
下一班列车15分钟以后到达。我还该不该跟上去呢。我无法确定徐文莹是不是在那辆列车上,就算在,我也不知道她会在哪一站下车,大上海的茫茫人海,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过我最终还是决定坐上下一班的列车,因为现在是晚上十点半,离新年的钟声敲响还剩一个半小时,届时外滩会有一场灯光表演,我就在人民广场站下车,那里是观景的最佳地点,我也有理由相信,刚才的那帮学生也会在那一站下车。在这个点上车,大家想必都是冲着跨年的外滩灯光展去的!
地铁如期而至,可惜车上没有位置,这个特殊的时间段,人实在太多。我选择了一个靠窗的角落站定,看着窗外的广告牌随着列车的加速逐渐模糊,模糊到只能看着自己的脸,呆傻的表情映在窗上。我就这样和满车厢漠然的乘客一起被这个城市错综复杂的地下血管输送到它最热闹的地方。
从最热闹的人民广场站出来,我跟随着人潮往陈毅公园走去。倒影着五彩斑斓霓虹灯火的黄浦江被风吹起阵阵涟漪。
一路上人们谈论着,歌唱着,嬉笑怒骂着,欢呼雀跃着,我也想像他们一样随意地快乐。但是每次过了不久我都会发现,这些快乐是属于他们的,与我无关。
前面就是陈毅公园了,我在寻觅她的身影,虽然我知道成功率接近零。
太拥挤了,我看到路边控制交通的警察各个满头大汗,如临大敌。一旁的警戒线被冲散了好几次。
这座城市的人口与日俱增,大家都削尖了脑壳想往这里挤,恐怕快撑不下吧。
迟早,会出事的,我有这样的预感。
可我没有预感到下一秒要发生的事情,看来男人的第六感很没说服力。
我竟然看到了她。
白色的蝴蝶结,粉色的羽绒服,她还是那样的美,只是比以前多了几分成熟,那时她只是个青涩的女生,一心扑在学业上。现在眼前的她已经成了个摩登女郎,微微烫卷的头发,修的齐平的刘海,她在打扮上下足了功夫,我隐隐约约觉得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
我们互相凝望着,恍若隔世。
“是你?你也在这里啊”她的眼睛绽放出熟悉的光芒。然而这双眼睛现在却让我感到无比厌恶,因为我看到她的手正牵着旁边那个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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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对,我来这里过元旦。”我总不能说我刚从精神病院里出来吧?
“你就一个人吗?”她感觉到有点疑惑。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人陪的。”我苦笑,但愿她没听出嘲讽的意味。
我曾毫无保留的爱过一个人,我想象过无数次和她的重逢,但我没想到会是今天这样,她,带着她的男朋友,和我打招呼。
“这位是你朋友啊?”她身边的帅哥发问道,声音带着性感的磁性。
“是我高中同学”她笑着介绍。
确实,只是同学,要说是朋友,倒也有些牵强。她可能已经忘记了我的名字,也不想知道我现在过得如何,是不是被人嘲笑,是不是四处碰壁,是不是低到尘埃里。
“喔,要一起去看灯光表演吗?快开始了。”一旁的帅哥恭维的说道。
徐这时候也用一丝略带歉意的表情看着我,我当然知道她是希望我最好离开,别影响他们的风花雪月。
当然不能耽误你们两人的好事。
“不了,我要回去了”我知趣地回答。我很快的转身走开,不让她看到我难过悲伤即将留下泪水的表情,然而我惊讶于自己一滴眼泪都没有,我已欲哭无泪。心里默念:祝福她吧,
我们说好一起老去看细水长流,却即将成为别人的某某。
走到一半,我忍不住回头望去,见那帅哥正凑近和她说着什么,突然亲了亲她的脸颊,她本能地躲了一下,然后帅哥用左手搭着她的纤腰,手指搭在她的细腰上。
他俩很快淹没在了人海里。
此时我又听到心里另一个声音在对我说,她那么晚了还和男友在外面逛,待会肯定要去开房的。瞬间脑海里闪出他们翻云覆雨的场景。
我失魂落魄地穿梭在拥挤的人潮,他们似乎也在嘲讽着我,整个世界都在与我为敌。
这时我听到了零点的钟声,我知道外滩的灯展开始了。
新年到来了。
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避开人群,来到一个不知什么名字的大型商店门口,商店挺会做生意,在这个时间段开始放张靓颖的《想你,零点零一分》
“时间它一声不吭,仿佛停顿,我不睡但是也不困,爱原本应该能和被爱对等。”
我很想跑到路边抱头痛哭一场,却禁不住笑了起来,放肆的笑,笑我这寂寥的一生。
耳边突然想起了铺天盖地的尖叫声,我朝声音来源处张望,发现街对面整个人流竟然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倒退。
很多人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阻力撞倒了,顷刻间,街道已经乱成一团。
“那徐文莹呢?她会不会有危险?”我朝着刚才她走过的方向跑去。
“你说那怎么可能,我太过天真”
我原本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跟过去看看,却发现现场已经完全失控,惊慌的人群互相推搡,已经有不少倒在地上的被后来的人踩踏过去。
这样是会出人命的!我不能再过去了。
然而正要离开的那一刹那,我又看到了她。
她倒在了靠近步行街路灯的那一侧,不能动弹,表情异常痛苦,她那长款的粉色羽绒服上多出了很多黑色的脚印,显然她已经被踩成重伤。
一个和父母失散的孩子也害怕的到处乱跑,眼看就要跑过去踩到她身上了,我一个健步冲过去,挡在孩子面前,拉住了她的手,想将她扶起。
“你男友呢?他不管你了?”我压根扶不起她,她浑身瘫软显得异常笨重。
“我不知道,我好,好痛。”她泪光闪闪,几度哽咽。
“当你在我额头轻轻一吻,我竟然会哭的像个小女生,你说我的付出让你于心不忍那个时候我恨你是一个好人”
别无选择,我用自己从未尝试过的公主抱姿势将她抱起,想将她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商场门口。电影镜头里的公主抱都是如此唯美浪漫,为何我抱起来只感觉到肌肉酸痛呢?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刚抱起她没走几步,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倒,我的腿也被狠狠地踩了一下。她从我怀中脱离,踉跄了几步又倒在路边,当我再去扶她时,我看到她她遍体的经络在她薄嫩的皮肤里暴涨着,可怕的青色和紫色,汗珠在她前额打转,她的嘴角竟流出了暗红的鲜血。
暗红色?难道她被踩的部位不只是皮肉和骨骼,还有内脏?
我万分恐惧,用身体护住她让她尽量别再受伤。
耳边的惨叫放肆而凶狠,如同飓风吹起大海的波涛,如同殡仪馆看到至亲即将火化时的哀嚎。
“心还是会疼想你在零点零一分
幸福的人都睡的好安稳
寂寞太会见缝插针
我拿什么来和它抗衡”
这时路边唯一的防护栏也被汹涌的人群冲破,一大坨黑压压的逃难者都像我们这里涌来。
“心还是会疼想你在零点零一分
痛苦的人都醒着被并吞
放眼望去是座空城
没有一个怀抱可投奔”
这一股人潮如同凶猛的海啸,排山倒海的袭来,我一只手抓着马路边残破的护栏,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她已经失去知觉的身体被人潮挤的快要挣脱我的双手了。我用上吃奶的力狠狠握住她的手不放,但这样无济于事,人流对冲造成的强大冲击力让我感觉到无助和绝望。
这时我本就受伤的腿又被踩了好几脚,再这样僵持下去,我和她一个都活不了。
这时我的脑海闪过刚才她和那个男生携手逛街的恩爱场面,耳边传来在地铁站时那个女生的话“哎呦,开开,你也和小男友出来逛了啊”
我紧绷的手在那一刹那,松开了。
“当你在我额头轻轻一吻
我竟然会哭的像个小女生
你说我的付出让你于心不忍
那个时候我恨你是一个好人”
她的身体就被一股强大的惯性向后拖去,在即将脱手的一刹那,我用最后的力气想再去挽救她,然而我只抓到了她的白色蝴蝶结。
她被人流冲到了另一个角落,我知道她的腿已经受了重伤,压根站不起来,在这种情况下,无法站起来逃命就意味着要被上千百个路人踩踏。
我无暇多想,手捏着她的蝴蝶结,闪过一批惊慌失措的游客,忍痛向人行道飞奔,这时路边的一块两米高的广告牌掉了下来,重重砸在我身上。我失去了知觉,看来我也难逃厄运。
歌曲依然在回放。
“心还是会疼想你在零点零一分
幸福的人都睡的好安稳
寂寞太会见缝插针
我拿什么来和它抗衡”
我竟然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我用力睁开了双眼向周围看去,原来刚才倒掉的广告牌和人行道构成了一个扁平的三角形,这个狭小的三角空间却成了我的护身符,很多人从广告牌上踏过,让我感到被压迫的痛觉,但这还不足以致命,我忍耐着,等待着一丝生机。
在剧烈的昏聩中,我仿佛听到了上帝准许人间祈祷的声音,仿佛听到了天使们赞美未来光明的声音。
本能的求生欲告诉我,无论如何,我都要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我宁愿放弃一切,哪怕是徐文莹。
如果今晚,我重逢的是一个人在街上逛的她,我刚刚可能真的不会放手,然而她早已心有所属,那么就算要为救她丧命,那个人也不应该是我。
我这样想是为了缓解心中的负罪感吗,不,我没有错,错的是她那该死的抛弃她自己跑了的男友。
歌声依然在飘荡。
“心还是会疼想你在零点零一分
痛苦的人都醒着被并吞
放眼望去是座空城
没有一个怀抱可投奔”
这里不是空城,而是一座死城。
少顷,我以为骚乱已经结束,就从广告牌里微微探出了头,谁知迎面又飞奔过来一个人,他的脚狠狠的踏在我右边的脸颊上,我怪叫一声,像一只老乌龟又缩回了壳里。
从本质上说,我是个懦夫。
“又到了夜深
世界都熄了灯
只剩我亮起一盏暗淡的灵魂。”
如今我这个暗淡的灵魂,就蜷缩在这块救了我性命的广告牌下,闻着刺鼻的血腥味。
“天亮以后忘记,
昨夜重逢有多冷”
曲终人散,我用力掀开广告牌,倒在血泊中。
我模模糊糊的意识到自己被担架抬到了另一个角落,迅速赶到的医务人员在扭动我的脚踝,并喷洒着一种让我感到很清凉的冷却剂。我的脸颊侧面由于也被人狠狠踩了一脚,暂时都无法正常说话,他们问我什么我都唯唯诺诺的答应着。
不过总的来讲,我伤势较轻,都没有送往医院的必要,当我从担架上自己坐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已经没有医务人员在我身边了,他们正忙着抢救其他伤员。
我的右手还紧紧握成拳头状,里面是她的蝴蝶结。
这时东方渐晓,冷月无声,江岸边刮起黎明的微风,吹拂着一片狼藉的事故现场。
谁会想到新年第一个黎明,我们竟用这样的方式去迎接。
我忍痛勉强着站起,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只是上百个幸存者中最普通的一个。我忍着右腿脚掌的疼痛,蹒跚的走在已经拉起的警戒线边,我在搜寻着她,或者说是她的遗体。我不敢这样想,我无法接受刚和她重逢就要目睹她的死亡。每当我的视线扫过一个确信不是她的尸体时,我沉重的心情就会轻松一分。江岸边很多尸体都已经被白布蒙上了,它们大多被踩踏的血肉模糊。
一阵忽如其来的狂风,吹掉了若干具尸体刚被蒙上的白布,尸体直接暴露在人群面前,又引发了新一轮的骚动。
这时我的心狠狠的颤抖了一下,颤到全身的动静脉都有了撕裂的感觉,我看到她,就躺在那里,确切的说,我就看到了她的脸,。她原本优雅的口唇,现在像是炉底的冷灰,她的口颤着,扭着,死神的轻吻不容许她一息的平安,她的发披散着,横在嘴边,铺在胸前,像凌乱的麻丝。她的脖子以下全部血肉模糊,四肢扭曲盘旋着,还有森森白骨可见。
斗大的泪珠从泪腺里迸发出来,我原本就站不大住的膝盖一瞬间垮塌,整个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我哽咽着,抽搐着,动弹不得。
万念俱灰之时,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别哭,我在这里。”
我猛然抬起头,看到她就在江边,向我微笑着,她的背后,一轮红日即将升起。
我挣扎的从地上爬起,受伤的腿竟然充满了力量,我径直向她走去
“孩子,你要干嘛,离江岸远点啊!”
我身后貌似袭来一股股躁动的声波。
可惜我早已听不到他们的警告,我只看到她依然是精致的脸庞,清纯的目光,和五年前我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塑胶跑道第一次遇见她时的一模一样。
她还是原来那个她,这一切都未曾改变。
我已经感受到了她温热的体温,呢喃的气息,我未曾停止脚步,我不能停,因为我已错过了太多太多。
我一定要走到她面前,给她戴上攒在手里的白色蝴蝶结。
整个外滩都在那一瞬间寂静下来,不再有亲人的哀嚎,救护车的长鸣,也不再有骇人的残肢,嫣红的血污,只留下两道深情的目光,一同穿透冬日肃杀的寒气,倒影在滔滔流逝的江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