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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6章寒夜伏击惊魂定孤身险境悟官心(第1/2页)
人只要沾上“官”这个字,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买家峻很早就明白这个理儿。可真到了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口,他才发现,明白是一回事,骨头能不能扛住是另一回事。能扛住的,不见得骨头硬,只是心里还揣着一团没烧完的火。
那天夜里,他从临江开发区往回赶。
已经是后半夜了。按说早该回宿舍歇着,可跟两个发改局的同志核数据核到十一点半,又去安置房工地转了一圈。工地上冷冷清清,看守的老魏头给他倒了杯热水,说:“买书记,这都大半夜了,您还来。”买家峻笑着摆手,心里却一阵发紧。停工四十七天了,钢筋生了锈,水泥结了块,老百姓还在外边租房过渡,冬天一来,日子怎么熬?
这些话,他没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搁在心里,才压得住。
车是老陈开的。老陈是区委给配的司机,五十来岁,寡言少语,开车稳当。车是一辆半旧的帕萨特,车玻璃贴了膜,后座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是买家峻从老单位带来的。
车子上了滨江快速路,往新城方向去。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照得车里忽明忽暗。买家峻靠在椅背上,翻着手机里的通讯录,想给常军仁发条短信,问问干部档案的事。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太晚了。
他偏头看窗外,江面上黑漆漆的,偶尔有货船经过,亮着零星的灯。这条江他刚来时看过,白天看挺有气势的,夜里看却有点让人发慌,水太深,黑咕隆咚的,看不透底。
“老陈,前面那个路口下,走辅道吧。”买家峻忽然开口。
老陈愣了一下:“辅道绕远,还黑。”
“没事,绕就绕,正好看看江边那片地的情况。”
老陈没再多话,打了转向灯。车子下了主路,拐进辅道。这条路车少,两边种着高大的香樟,路灯坏了好几盏,树影重重,地上落了一层黄叶。
又走了一段,买家峻心里忽然一紧。
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做官的人,总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像野兽闻到了远处的猎枪味。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跟上来一辆黑色越野车,没开灯,就贴着他们的车尾,像一头黑豹,悄无声息地跟着。
“老陈,后面有车。”
老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我早看见了,跟了两个路口了。还越来越近。”
“加速,往区委方向开。”
老陈一脚油门,帕萨特猛地蹿了出去。后面的黑越野见状,也不再遮掩,车灯大亮,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如离弦之箭般撞了上来。
“砰——”
一声巨响,车身剧震。买家峻整个人向前扑去,脑袋磕在前排靠背上,眼前黑了一瞬。等他再抬头,只见后挡风玻璃已经碎了,碎玻璃渣子撒了一身。
“买书记,坐稳了!”
老陈咬着牙,猛打方向盘。车子在辅道上左右摇摆,轮胎擦出刺耳的摩擦声。后面的越野车像条疯狗,一次次地撞上来,每一次都结结实实地撞在车尾。
“拐进前面那个巷子!快点!”
老陈也不含糊,一把方向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只容一车通过,两边是老旧的围墙。黑越野体型大,在巷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进来,但速度明显慢了。
“他们要逼停我们。”买家峻的心跳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可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他朝两边飞快地扫了一眼,这条巷子他记得,是新城老街区的一条背巷,平时白天都少有人走,更别说是深夜。巷子尽头是个小路口,出了路口就是主干道,有摄像头,有路灯,人也多。
“冲出去,往左拐,上大道!”
老陈把油门踩到了底。帕萨特呼啸着冲出巷口,刚拐上大道,黑越野已经追到了跟前。可就在这时,迎面有一辆闪着警灯的巡逻车驶来。
黑越野明显犹豫了。它不再撞车,而是从侧方猛打方向,把帕萨特逼向路边护栏。老陈避让不及,车子“哐当”一声撞在护栏上,车头冒起了白烟。
黑越野没有丝毫停留,一脚油门,飞也似的消失在夜色中。
巡逻车停了下来,两名民警冲过来,一左一右拉开变形的车门。买家峻从车里爬出来,满头的汗,脸白得像纸,身上的衬衫已经被碎玻璃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却硬撑着没倒。
老陈还卡在驾驶座上,满头是血,人已经有点迷糊。
“师傅,你怎么样?老陈!”买家峻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老陈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没事……就是腿卡住了。”
民警一边呼叫救援,一边了解情况。买家峻站在路边,夜风吹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看着那辆黑越野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是“意外车祸”,这一次是明目张胆的追击。他知道自己动了谁的蛋糕,也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黑石盟?不,这里不叫黑石盟,叫杨树鹏的地下组织。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地方,但干的勾当一模一样——谁敢查,就让谁见血。
他不是没想过退。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也会想,图什么?安稳日子不过,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拼了命去做别人不愿做的事,值吗?
可转念一想,你退了,那这安置房的老百姓怎么办?那些被逼着在工地上偷工减料的农民工怎么办?那些被权力和金钱裹挟的干部怎么办?
人这辈子,总得有点骨头。
救护车来了。老陈被抬上担架,买家峻跟着上了车。护士给他处理伤口,消毒水擦在皮肤上,刺痛难忍。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你这条胳膊得缝针。”护士说。
“先给我处理下,能走就行。”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这些当干部的,都不把自己命当回事。”
买家峻苦笑了一下:“命是公家的,事还没办完,不敢轻易当回事。”
那护士似懂非懂地摇摇头,继续低头清洗伤口。
到了医院,买家峻简单缝了四针,又去看了老陈。老陈右腿骨折,打了石膏,躺在病床上,见买家峻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别动,躺着说话。”买家峻拉了把椅子坐下。
老陈叹了口气:“买书记,我开车二十多年了,头一回遇上这事。这是有人要您的命啊。”
买家峻点点头:“我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了一块:“我就服您这一点。行,等我腿好了,还给您开车。”
买家峻也笑了,可那笑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他从病房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一根烟,刚要点,又想起这是医院,便把烟塞回了口袋。
手机响了。
是常军仁打来的。
“你怎么样?我听说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透着罕见的急切。
“没事,就刮破点皮。老陈腿骨折了,得养几个月。”
“谁干的?”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说:“有辆黑色越野,没牌照,追着我们撞。快到大道的时候跑了。”
常军仁沉声道:“这已经不是警告了,是下杀手。你现在这个位置太危险,我建议你暂时避一避,到市里住几天,或者让公安厅派两个便衣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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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部长,你信不信,我越避,他们越觉得我怕了。”买家峻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块石头,“我要的就是他们动。他们越动,破绽就越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你这个人啊,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常军仁叹了一声,语气却松动了,“明天上午,我安排几个靠得住的同志跟你碰个头。你说的那些干部档案的事,有点眉目了。但涉及的人不少,有两个级别不低,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心里有数。”
“行。早点歇着,别再折腾了。”
挂了电话,买家峻走到窗边,看着医院外面的街道。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出租车缓缓驶过。橘黄色的灯光铺在地上,把一切照得安静而柔和,和刚才那场生死追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想起老陈在车上的那句话——“这是有人要您的命啊。”
命,他其实很珍惜。
可有些路,不走不行。就像黑夜里开车,前面没有灯,后面有追兵,你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冲过去了,就是天亮。
他回到病房,坐在老陈床边,想眯一会儿。可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辆黑色越野车撞上来的画面,一次,两次,三次。他索性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梳理今天发生的一切。
时间、地点、车辆特征、追击路线、报警记录、目击者。
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一栏时,他停了一下,然后敲下一行字:
“第三次了。他们急了。急了好,急了才会露出尾巴。”
第二天一早,买家峻没回区委,而是直接去了临江开发区派出所。他要亲自调取监控,把昨晚那辆黑越野的行驶路线拼出来。
派出所所长姓郑,四十来岁,肚子微微发福,见买家峻来了,连忙迎上来:“买书记,我正说去给您汇报情况呢,您怎么亲自来了?”
“郑所长,我这个当事人来认认监控,顺便做份笔录,不碍事吧?”
“不碍事不碍事,您请进。”
调监控的时候,买家峻看得很仔细。那辆黑越野是一辆老款的丰田霸道,前后都摘了牌,车身右侧有一道明显的划痕,从前轮上方一直延伸到后门。司机戴了黑色口罩和鸭舌帽,看不清脸。
“这辆车,以前在咱们辖区出现过吗?”
郑所长翻了翻记录:“之前接到过两次举报,说这辆车半夜在江边出没,但没有其他违法记录,就没深查。”
“现在可以深查了。”买家峻盯着屏幕,语气平静,“把近三个月的监控都调出来,看它都在哪些地方出现过。再查查,这辆车跟哪些人有过接触。”
郑所长连声应下,心里却有些发慌。这位新来的书记,做事实在是太细了,细得让人没处躲。
从派出所出来,买家峻看了看表,九点四十。
他要去见一个人。
花絮倩。
“云顶阁”酒店的女老板,一个让他看不透的女人。她有时候递过来的消息,准得吓人;有时候又含糊其词,像故意在搅浑水。但昨晚出事后,她第一时间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
“别走江边夜路。”
买家峻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她在提醒他?还是另有所图?
他拨通花絮倩的电话:“你在酒店?”
“不在。我在江边茶楼,一个人。你来,我等你。”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江南的雨,可落在耳朵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你早知道昨晚的事?”
“来了再说。”
半小时后,买家峻推开江边茶楼二楼尽头那间包房的门。
花絮倩坐在窗边,一身月白色旗袍,头发随意挽着,手里捧着一盏茶,眼睛却望着窗外。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目光在买家峻脸上停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
“坐吧。”
买家峻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兜圈子:“昨晚的事,你提前知道多少?”
花絮倩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汤金黄,香气清雅,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她说,“一来就问这个。”
“我差点把命丢在路上,你让我跟你谈茶道?”
花絮倩放下茶壶,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笨人。
“杨树鹏的人,昨晚在‘云顶阁’吃饭。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说‘事没办成,人还活着’。在场的人脸色都不好看。我端酒进去的时候,听见杨树鹏摔了个杯子。”
“他亲口说的?”
“他那种人,不会明说。但有几个钱权交易的单子,他不再藏着掖着了,开始直接往明面上走。这说明他已经做好了翻脸的准备。”
买家峻端起茶,啜了一口,放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花絮倩笑了,那笑像茶烟一样淡,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冷:“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他杨树鹏要真的翻了天,我在新城的这点基业,早晚也得被他吞干净。”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
“想借你的手的人多了。”花絮倩看着他,目光忽然认真起来,“但肯跟你说实话的,不多。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能说这么多。”
买家峻沉默着。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白色的游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像是在给这座城市提个醒。
“有人要杀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可我还不知道他们要杀我的真正原因。你知道吗?”
花絮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但不一定是你自己发现的——是你让他们觉得,再让你查下去,就会有人掉脑袋。”
“你呢?你怕吗?”
花絮倩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红唇轻启:“怕。可更怕你半途而废。”
买家峻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花絮倩。
“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
“我等你。”
从茶楼出来,买家峻没有叫车,沿着江边慢慢走。风从江面吹来,夹着水汽,打在他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昨晚在车里那一瞬间的恐惧,也想起花絮倩刚才说的那番话。怕吗?怕。可人越怕,越要往前走。因为身后没有退路,那些被停工的安置房、被挪用的资金、被威胁的群众,都在等着一个结果。
他掏出手机,给常军仁发了条短信:
“下午碰头。我要那些档案里最见不得光的部分。”
很快,常军仁回了两个字:
“等你。”
买家峻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江风渐起,天上云层翻涌,像是要下雨了。
他没有回头。
(第058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