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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5章风雨夜来,有人撑伞有人磨刀(第1/2页)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先是一滴两滴,然后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端着一盆水往下泼。窗外的沪杭新城被雨幕罩住,那些停了大半年的塔吊在雨里显得格外瘦削,像是一排排骨瘦如柴的巨人,杵在天地之间,动不了,也倒不下。
常军仁进来的时候,雨衣上全是水,裤腿湿了大半截。他没带伞——从市委大院到买家峻的办公室,不过两百米的路,他硬是淋成了落汤鸡。买家峻递了条毛巾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脸,没擦头发,就那么让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老常,你这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买家峻给他倒了杯热茶,“雨停了再来不行?”
“等雨停了,黄花菜都凉了。”常军仁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烫得龇牙,却没放下,“你电话里说韦伯仁交了东西——什么东西?”
买家峻没说话,只是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常军仁放下茶杯,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铁青,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愤怒、悲哀、无奈,全都搅在一起,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翻到最后一页那段“怕他们,更怕自己变成他们”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这个在组织系统干了二十年的老部长,见过无数干部的档案,看过无数人的履历,却从没见过一份这样的材料——不是检举信,不是交代材料,是一个人在深渊边上的自白。
“韦伯仁这小子,我平时不太看得上他。”常军仁把材料放回桌上,声音有点哑,“觉得他油滑,两边倒,不像个有骨头的人。没想到——是我看走眼了。”
“人都是在关键时候才显出本色来的。”买家峻说,“平时那些硬邦邦的,到了真格的时候未必硬得起来;平时那些软塌塌的,到了悬崖边上反倒能站直了。”
常军仁点了点头,又拿起材料翻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有些地方还用手指头点着一行一行读。看到“云顶阁”暗账那一页的时候,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份名单,你看了?”
“看了。”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桩惊天动地的事,“十楼的云字包间,常客十七人。其中沪杭新城处级以上干部九人,省里来的三人,金融机构负责人四人,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是省委督查室的。”
常军仁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省委督查室,那是负责监督检查全省重点工作的部门,按理说应该是沪杭新城利益集团的克星,结果克星自己坐在了云顶阁的包间里,跟被监督的对象把酒言欢。这个事实比任何罪行都让人心寒——不是敌人太强,是守城的人里有内鬼。
“这九个人里,有两个是我提名提拔的。”常军仁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考察的时候,材料上写得清清楚楚——政治坚定,作风正派。我签的字,盖的章。现在倒好,他们在云顶阁喝着茅台,我在外面淋着雨。”
“老常,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考察干部又不是照X光,谁能把人看透?当年你签的字,依据的是当时的材料、当时的程序、当时的标准。他们要堕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替他们背锅,不值当。”
常军仁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是放鞭炮。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光,红的绿的蓝的,像是谁把调色盘打翻在黑布上。
“十七个人。”他忽然开口,“光名单上就十七个。再加上没上名单的,暗中帮忙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说,这沪杭新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买家峻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次遇到棘手问题的时候,他都会这样敲两下,像是要把思路从脑子里敲出来。
“水深,不怕。怕的是不知道哪儿有暗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韦伯仁的名单是一个入口。从这十七个人入手,查他们经手的项目、审批的文件、拨付的资金,一条线一条线地捋,总能捋到根上。”
“可这些人位置不低。真要动他们,动静小不了。”
“动静小不了,那就别怕动静大。”买家峻合上笔记本,眼神像是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安置房项目停工八个月,几千户拆迁群众至今还挤在过渡房里。冬天马上就要到了,你让他们怎么过?这桩事一天不解决,沪杭新城就没有一天安稳日子。跟这个比起来,查几个贪官闹出来的动静,不算大。”
常军仁转过身,看了买家峻好一会儿。这个比他小了近十岁的年轻人,来沪杭新城不过一年多,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不是累的,是熬的——在官场里熬,跟利益集团熬,跟自己的良心熬。熬着熬着,人就老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买家峻指了指桌上那份名单,“韦伯仁说,今晚云顶阁十楼有局。名单上的人,至少会到一半。我约了省纪委的老周,九点钟在城南茶楼见面。这份材料,今晚就交到他手上。”
常军仁倒吸了一口凉气。省纪委的周副书记,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经他手查办的厅级干部不下两位数。把材料交给他,等于是在沪杭新城扔了一颗炸弹——不,不是炸弹,是深水炸弹。炸的不是水面,是水底那些见不得光的暗礁。
“要不要先跟省里通个气?”
“通了气,今晚的局就散了。老周的意思,先取证,再汇报。等他们酒足饭饱从云顶阁出来的时候,证据链已经锁死了。到时候谁也跑不掉,谁也保不了。”
常军仁沉默了一阵,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买家峻的意思——在官场里,时机的把握比证据的充分更重要。证据再铁,时机不对,也会被人翻盘。而今晚,云顶阁的那场局,就是最好的时机。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一刻。
买家峻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风衣。深秋的夜雨寒气重,风衣是防水的,但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他把韦伯仁的材料装进一个密封的文件袋里,文件袋外面又裹了一层塑料袋,然后塞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那个口袋是他让裁缝特制的,又深又窄,文件袋塞进去刚好卡住,跑起来都不会掉。
“你一个人去?”常军仁皱起眉头。
“一个人。老周那边也是一个人。今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行。”常军仁拦住他,“名单上那些人,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云顶阁外面肯定有他们的人。你一个人去,万一——”
“万一什么?”买家峻系好风衣的扣子,回头看了常军仁一眼,“万一他们动手?老常,你想想,我要是不去,他们才会真的动手。我现在去,把材料交到老周手上,材料一入档,我就是最安全的。因为他们动了我,就等于自己承认了材料上的罪行。到时候追查起来,就不是违纪的问题了,是刑事案。”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常军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买家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常军仁:“这封信,你帮我收着。如果我今晚出了什么事,把它打开。里面有我这几个月整理的全部材料,还有一份给省委的汇报稿。要是我回不来了,你替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常军仁接过信封,手抖了一下。那信封不大,但在他的手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捧着一块铁。他看着买家峻的脸,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做了一辈子组织工作,见过多少人在这间办公室里进进出出。有的来的时候趾高气扬,走的时候灰头土脸;有的来的时候战战兢兢,走的时候神采飞扬。但从没见过一个人,在出门之前,把遗书交到他手上。
“小买。”他忽然叫了一声——不是“买书记”,是“小买”,那是买家峻刚来沪杭新城时他对他的称呼,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亲近,“路上小心。”
买家峻点了点头,拉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比刚才更大了。市委大院里空荡荡的,路灯把雨丝照成一道道银色的线,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买家峻没有走正门——正门外是一条直通大街的路,路灯太亮,谁都能看见。他从侧门出去,沿着围墙根的一条小巷子往南走。
这条巷子是老城区改造时留下的,两边都是待拆迁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窗户破碎,雨夜里看起来格外荒凉。平时很少人走,更不会有人在这种天气里走。买家峻却偏偏选了这条路——人少,就意味着眼线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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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他没有打伞——不是忘了带,是故意的。一把伞能挡住雨,也能挡住视线。在雨夜里,视线比干爽更重要。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花絮倩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今晚云顶,有变,勿来。
买家峻站住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手机屏幕上很快蒙了一层水雾。他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把短信又看了一遍。花絮倩不是那种会大惊小怪的人。她能在云顶阁做这些年老板,靠的就是处变不惊。能让她主动发短信警告的,一定不是小事。
“有变”是什么变?是名单上的人不来了?还是来的人更多了?还是——他们知道了他今晚的计划?
他站在雨里,思考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十秒钟的思考,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越是有变,越不能停。因为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来不及了。那些人一旦闻到了风声,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销毁证据、转移资产、串通口供。到那时候,韦伯仁交出来的那份名单就是废纸一张。
城南茶楼在一条老街的尽头,门脸不大,霓虹招牌坏了一半,只剩下“茶”字还在亮,红彤彤的,在雨夜里格外扎眼。这家茶楼开了十几年,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耳朵不好使,眼睛也不太好使。这是买家峻和老周选在这里见面的原因——有些地方,越破旧越安全。
他推开茶楼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盹,被风铃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一壶普洱,二楼包间。”买家峻说。
老板点了点头,指了指楼梯。
二楼的包间只有四间,分别用“梅兰竹菊”命名。买家峻推开“竹”字间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五十多岁,穿着件灰色夹克,头发理得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很,像是一只在暗夜里巡行的猫头鹰。
周副书记。
“迟了五分钟。”老周看了看表。
“绕了路。”买家峻脱下风衣,挂在门后的衣钩上。风衣的内侧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他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密封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老周没有马上打开。他先给买家峻倒了一杯普洱,茶汤深红,冒着热气。买家峻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是正经的老树普洱,不是茶楼里糊弄人的那种碎末。
“你身上湿透了。”老周说。
“没事,习惯了。”
“我说的不是雨。”老周盯着他的眼睛,“你身上那股‘湿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这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吧?”
买家峻没说话。他把茶杯放下,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喝茶的功夫,窗外的雨声一阵紧似一阵,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是炒豆子。
老周终于拆开了文件袋。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一页一页,翻到有些页还会停下来想一想。看到“云顶阁”暗账那一段的时候,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猫看到了老鼠的踪迹。看到韦伯仁那段自白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韦伯仁——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清醒得太晚了。”老周把材料收好,重新装进文件袋,从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档案夹,把文件袋夹进去,用红绳捆好,盖上密封章,“清醒得晚,也是清醒了。怕的是那些到死都不清醒的。”
买家峻看着那个盖了密封章的档案夹,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这东西只要入了纪委的档案室,就有了正式的编号和保管记录,谁也调不出来,谁也销毁不了。就算有人想动他买家峻,也动不了这份证据。
“下一步呢?”他问。
“下一步,等。”老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今晚云顶阁的局,我的人已经布控了。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取证,都会掐着点来。你今晚就待在这里,哪也别去。茶楼老板是我的人,后门有一条暗道,直通隔壁的老院子。万一有状况,你从暗道走。”
买家峻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这家茶楼是他自己找的“安全屋”,没想到从头到尾都在老周的安排之中。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
“知道什么?”
“知道云顶阁的事。”
老周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雨,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沪杭新城的水,比你想的还要深。”他慢慢地说,“云顶阁的事,我们盯了不止一年了。但之前的线索都太碎,没办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你今天送来的这份材料,是把珠子串起来的那根线。有了这根线,整条项链就成型了。”
买家峻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这几个月来,他一个人在沪杭新城摸爬滚打,跟解宝华斗,跟解迎宾斗,跟杨树鹏斗,好几次险些丢了命。他以为自己是在打一场孤军奋战的仗,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发现云顶阁秘密的人。结果呢——人家早就盯着了。
“你别多想。”老周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你做的事,不是没用。恰恰相反,没有你,这根线就串不起来。我们虽然盯了云顶阁,但线索都浮在面上。解迎宾那帮人太狡猾了,什么痕迹都不留。是你逼得他们方寸大乱,才露出了破绽。”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从雨幕里划过的一道闪电。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模糊的玻璃往外看。雨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警灯的红蓝光在远处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忽明忽暗的心脏。
“开始了。”老周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说“菜上齐了”。但买家峻能看出来,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在压抑紧张的方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茶室里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警笛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这场深夜行动的背景音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点十五分的时候,老周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云顶阁拿下了。现场抓获涉案人员十一人,其中包括沪杭新城处级以上干部六人,省委督查室副主任一人。解迎宾不在——他今晚临时没来。但他手下的财务总监在现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里有完整的行贿记录。”
十一个人。买家峻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韦伯仁名单上的十七个人,今晚到了十一个,剩下的六个大概也跑不远了。只是解迎宾没来,这让他的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
“解迎宾人呢?”
“他订了明天一早飞香港的航班。”老周说,“今晚就动了边控,他走不了。”
买家峻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透了的普洱格外苦涩,那股苦味从舌头一直蔓延到嗓子眼。但他没有放下杯子,而是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用这股苦涩来庆祝今晚的胜利。
这种庆祝方式很奇怪,但很真实。有些胜利是值得开怀大笑的,有些胜利却只能就着冷茶,一口一口咽下去。因为这场仗还远远没有打完——解迎宾还在,杨树鹏还在,那些藏在更深处的保护伞还在。今晚抓了十一个人,不过是撕开了黑幕的一角。
“你明天会很忙。”老周说。
“我知道。媒体那边,群众的举报电话,省里的质询,解宝华的反扑——都等着我呢。”
“怕不怕?”
买家峻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幕里晕开的光,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怕。”他说,“谁不怕呢?但怕归怕,事情还是要做。我们这行,要说有什么信仰,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觉得,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白坐。”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买家峻的肩膀。这个动作跟买家峻拍韦伯仁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很用力,拍两下,不说话。有些东西不需要用语言表达,一个动作就够了。
茶楼外面的雨还在下,深秋的夜很长。但再长的夜,天也会亮。天亮之前,有人撑着伞,有人磨着刀。撑着伞的人,等在风雨里;磨刀的人,藏在暗处。
买家峻把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干,站起身来,打开门,走进了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雨还没停,风还在刮,但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老街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坚定而清晰,像是一根拐杖敲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