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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2章风满楼时暗流急棋逢绝处有人来(第1/2页)
督导组抵达沪杭新城的第四天,天还没亮,买家峻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急促:“解宝华昨晚见了三个人。一个是韦伯仁,一个是常军仁,还有一个——你不认识。”
买家峻坐在床边,赤脚踩着冰凉的地砖,睡意一瞬间全消了。他没问对方是谁,只是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常军仁?”
“是他主动去的。”对方顿了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挂了电话,买家峻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远处有几声零星的鸟叫,听着凄惶。他想起常军仁第一次向他透露干部违纪线索的那个下午——那是在组织部那间常年拉着半扇窗帘的办公室里,常军仁把一份考核档案推到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你看看这个,或许有用。”那时候买家峻就觉得,这个人的立场像一条被压了太多年的弹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弹起来,也不知道弹起来会伤到谁。
现在弹簧动了。
督导组的驻地设在市委招待所东楼,一整层都被包了下来,走廊里随时有人值守。买家峻到的时候,督导组组长葛维周正在吃早饭。葛维周这个人有个习惯——吃饭的时候不谈工作,但你要是真找上门来,他也不会赶你走,只会一边喝粥一边听,听到关键处,筷子会停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
今天他的筷子停了三次。
“常军仁这个人,我听说过。”葛维周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十年前在江北市做过一任纪委书记,办过几件硬案子。后来调到这边,反倒无声无息了。有人说他是被磨平了棱角,也有人说他是在等一个机会。”
“他昨晚去见解宝华了。”买家峻说。
葛维周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连这个都知道,看来你在市委那边也有眼线。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买家峻没有回避葛维周的目光,“我担心他手里有东西,但不敢交。”
“为什么不敢?”
“解宝华是秘书长,又是解迎宾的堂兄。常军仁虽然排名靠前,但在班子里一直是个边缘人。他要是第一个跳出来——”买家峻顿了顿,“他怕的不是自己,是他手下那些人。组织部那一摊子,要是没了常军仁,马上就会有人安插亲信进去,到时候别说调查,连干部档案都可能被动过手脚。”
葛维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招待所的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响。晨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翻了几页。
“你去一趟。”葛维周说,“不要通过正常渠道,不要让人看见。”
“什么时候?”
“现在。”
常军仁的家不在市委家属院。他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是九十年代的房子,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不亮。买家峻到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小区门口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摊主正往面糊里磕鸡蛋,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半条街。
常军仁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韭菜。他是个瘦高个儿,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青筋分明的小臂。看见买家峻,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进来说。我正择菜,中午包饺子。”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旧的。茶几上摊着一堆韭菜,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盆,盆底还有水珠。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早间新闻。常军仁让买家峻坐,自己回到茶几前继续择菜,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昨天晚上,”买家峻开门见山,“你见解宝华了。”
常军仁的手顿了一下,一根择断的韭菜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一边,然后说:“是。”
“谈了什么?”
“他让我不要掺和调查的事。”常军仁的声音很平,“说班子要团结,说新城的发展大局不能被耽误,说有些事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常军仁抬起眼,那双眼珠子是浅棕色的,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沉静的力度,“但我给他看了一样东西。”
买家峻等着。
常军仁放下手里的韭菜,起身走进里屋。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拿出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封面上印着“沪杭新城市委组织部”几个红字,口子上系着白棉线。他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推到买家峻面前。
“这是我这两年私下整理的。”他说,“三十二名干部的异常考核记录。有的是任前公示期间收到过举报但被压下来的,有的是年度考核明明不合格却照样提拔的,还有几个——”他顿了顿,“是和解迎宾有利益关系的。”
买家峻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纸张很杂,有的是打印的,有的是手写的,还有几份复印件,边角都磨毛了。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那页纸上写着一个人名:解宝华。下面的记录密密麻麻,从八年前开始,解宝华在担任市委副秘书长期间就多次插手工程项目审批,后来升任秘书长,更是直接分管了新城若干重点项目的协调工作。每一笔记录后面都标着时间、地点、涉及的人员,有的还附了复印件——土地出让合同的复印件、会议纪要的复印件、银行流水的复印件。
“这些你是从哪里弄到的?”买家峻抬头。
常军仁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去厨房洗了手,用毛巾擦干了,然后才回到客厅坐下。窗外有个收废品的吆喝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在楼道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散去。
“我在组织部干了十五年。”常军仁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疲惫,“十五年,经手的干部档案少说也有上千份。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死档案里藏着活问题——有的人履历表上写的工作经历,前后对不上;有的人申报的个人财产,和他的消费水平明显不符;还有的人同一份材料,报给组织部的是一个版本,报给纪委的又是另一个版本。这些事,没人查就没事,一旦有人查,就是铁证。”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常军仁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有个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三年前他被人跟过,跟了整整一个学期。没打他,没威胁他,就是跟。他去食堂跟着,去图书馆跟着,回宿舍也跟着。跟到最后,他自己受不了了,打电话给我,问我——爸,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停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说,爸爸在做一件对的事。他说,对的事为什么会让儿子被人跟踪?”
买家峻不知道该说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照亮了那些择了一半的韭菜。韭菜的根部还带着泥,在光里显得格外新鲜,也格外扎眼。
“后来呢?”买家峻问。
“后来我不查了。”常军仁说,“至少表面上不查了。我把材料锁在柜子里,把钥匙吞进肚子里,跟谁都不说。解宝华以为我服软了,还专门请我吃过一顿饭。那顿饭吃的是海鲜,龙虾鲍鱼,一桌子菜。他敬我酒,说老常啊,咱俩共事这么多年,以后好好配合。我把酒喝了,回去吐了一宿。”
他看着买家峻,眼珠子里的浅棕色在阳光下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昨晚去见了他?”
买家峻摇头。
“因为我听说你遇了车祸。”常军仁说,“那次车祸不是意外,是杨树鹏手下人干的。你没死,是他们手软。他们不是不敢杀人——他们是不敢在督导组来之前把事情闹大。但督导组不会永远待在这里。等督导组走了,你怎么办?你一个人,能扛得住他们所有人?”
买家峻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常军仁就抬手制止了。
“我不是在劝你退缩。我是说——你需要帮手。”他把档案袋又往前推了推,推到茶几边缘,几乎要掉下去,“这些东西,我一个人守了三年。三年,每晚睡前我都要看一眼那个柜子,确认锁是好的。有一回半夜打雷,我以为有人撬门,爬起来摸到客厅才发现是窗户没关,雨打进来,窗帘湿了一大片。”
买家峻把档案袋拿起来,握在手里。袋子很轻,三十二个人的罪证,压了三年,竟然这么轻。轻得让人心里发慌。
“常部长,你想清楚了。”他说,“这个东西一旦交上去,你就没有回头路了。班子里有人会恨你入骨,解家的人不会放过你。你儿子那边——”
“我儿子去年毕业了。”常军仁打断他,声音忽然硬朗起来,“他自己找的工作,没用我一点关系。他对我说,爸,你不用再为我操心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是在自嘲。
“被儿子教育了。”
买家峻把档案袋收好,站起来。常军仁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堆满韭菜的茶几。电视里早间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播音员说今天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小雨。
“还有一个人,你需要注意。”常军仁忽然说。
“谁?”
“韦伯仁。”
买家峻停住了。
“他昨天晚上也去见了解宝华。但他是自愿去的。”常军仁说,“韦伯仁这个人,骨头不硬,但也不坏。他最大的问题是怕——怕丢位置,怕得罪人,怕站错队。所以他会两头下注。我今天把这个交给你,他明天就会知道。知道了以后,他会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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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常军仁想了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一个怕了半辈子的人,总会有不怕的一天。就看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买家峻走了。走出那栋老楼的时候,天上果然飘起了小雨。雨很细,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但衣服很快就会湿。卖煎饼果子的摊子还在,摊主撑起了一把大红伞,伞下的热气还是腾腾的,隔着雨幕看过去,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站在雨里,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打给葛维周的,只说了一句话:“东西拿到了。”
第二个是打给花絮倩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花老板,”买家峻说,“云顶阁的监控,你说有办法弄到的。现在我要了。”
花絮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自怜。
“买家峻,你知道云顶阁的监控录像里有什么吗?”
“我猜得到。”
“你猜到的是三分之一。”花絮倩说,“还有三分之二,你看了会睡不着觉。”
“我本来就睡不着。”
挂了电话,买家峻抬头看了一眼天。雨云压得很低,把整个沪杭新城罩得严严实实的。远处的市委大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蹲伏在灰色天际线上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脚下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常军仁说的那句话——“他怕的不是自己,是他手下那些人。”组织部长守着一个柜子守了三年,柜子里装的不是秘密,是三十二条人命。这些人命要是被翻出来,有人会丢官,有人会坐牢,有人会倾家荡产。而这一切的起点,竟然是一个卖煎饼果子的老头都不知道的、在城西老小区里择韭菜的瘦高个儿。
手机响了。是韦伯仁。
买家峻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接起来。韦伯仁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带着一种刻意的亲近:“买书记,您在哪里?有个事情我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很急。”
“什么事?”
“关于解秘书长——”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韦伯仁捂住了话筒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隐约能听到“督导组”、“昨晚”、“名单”几个词。然后韦伯仁的声音又回来了,压得比刚才更低:“电话里不方便说。我们能见一面吗?就现在。”
常军仁的话在买家峻脑海里回响——“他明天就会知道。知道了以后,他会做出选择。”
这么快。
“可以。”买家峻说,“一个小时后,在市委旁边的老茶馆,你知道那个地方。”
“知道知道,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买家峻没有马上去。他在雨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卖煎饼果子的老头收摊。老头把大红伞折起来,把炉子推走,地上留了一小片干爽的印子,像这座湿漉漉的城市里唯一一处没被雨淋到的地方。
然后他想起了第一次来沪杭新城的那天。
那天也是个阴天。他坐在车里,窗外是连绵不断的工地,塔吊林立,水泥罐车来来往往。司机说,买书记,您看咱们新城发展得多快。他说是啊,发展得真快。那时候他没说的是——发展得太快了,快得让人看不清脚下的路。
现在他看清了。脚下的路全是坑,坑里全是人。有的人掉进去就再也没爬出来,有的人爬出来了,满身泥泞,再也洗不干净。
但至少还有像常军仁这样的人。守着死档案,择着活韭菜,在一个老小区的旧客厅里,把一桩天大的秘密压了三年。然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早晨,把它交给了一个他认识不过三个月的年轻人。
买家峻把档案袋揣进外套里,裹紧了衣领,大步走进了雨中。
茶馆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上的漆都掉了。里面只有三张桌子,靠窗的那张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男人看见买家峻进来,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用力,用力得有些过分。
“买书记,您来了。”
买家峻坐下,没碰茶杯。
“韦秘书,”他说,“你找我来,是想告诉我昨晚的事?”
韦伯仁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像湖面被风吹皱,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波动,买家峻看得清清楚楚。
“您都知道了。”韦伯仁说,声音干涩。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买家峻看着他,“你不知道的,你可以告诉我。我知道的,你也可以告诉我。”
“然后在你说完之前,我当你还是个人。”
韦伯仁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像是没尝出来。
“解秘书长昨晚找了四个人。”韦伯仁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除了我,还有常军仁,还有两个——一个是招商局的副局长,一个是督查室的主任。”
“说了什么?”
“他说督导组待不长。他说省里有人已经在做工作了,最多一个月,督导组就会撤。撤了以后,之前查过的事全部翻篇。配合调查的人,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买家峻没有接话。
“他还说——”韦伯仁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他说你是个外来户。沪杭新城这盘棋,你下不赢。”
窗外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把茶馆里的寂静打得更深。买家峻端起茶杯,是凉的,一饮而尽。
“韦秘书,”他把杯子放下,声音平静如水,“你说得对。我是外来户。但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在下。”
韦伯仁愣住了。
“下棋的是你们。我只是来掀棋盘的。”
买家峻站起来,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袋子里的材料露出一个角,上面印着组织部的红字,在昏暗的茶馆里显得格外刺目。
韦伯仁看见那个红字,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常军仁已经做出了选择。”买家峻说,“你呢?”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韦伯仁盯着那个档案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雨声盖住了。
买家峻转身走了出去。雨更大了,整条小巷都泡在水里。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韦伯仁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雨幕,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耳朵里。
“还有一个。”
买家峻停住了脚步。
“解宝华昨晚见的第五个人——不是你的人,也不是我的人。”韦伯仁喘着气,像是追出来费了很大的力气,“那个人叫杨树鹏。”
买家峻转过身。雨幕里,韦伯仁站在茶馆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他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
他怕的东西,终于说出来了。
“杨树鹏是解迎宾的人。但不止于此。”韦伯仁说,“他在督导组来之前一个月,就开始频繁出入市委招待所。不是见解迎宾,是见另一个人。”
“什么人?”
韦伯仁摇头。
“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我听过解宝华跟他打电话,叫他——”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个名字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陈组长。”
买峻的脸色终于变了。
督导组派驻沪杭新城的成员里,只有一个姓陈的。
陈启明。督导组副组长。
雨,越下越大了。
买家峻站在雨中,感觉浑身发冷。不是因为雨水湿透了衣服,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一直以来以为自己是在跟外面的敌人斗。
现在看来,敌人早就在里面了。
而他刚刚从常军仁那里拿到的、那三十二名干部的罪证,也许只是一张更大的网里,最外面的那一圈。
韦伯仁还站在茶馆门口,雨水沿着他的头发淌下来,他像是没感觉到。
“买书记,”他的声音在雨中显得很遥远,“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忽然变勇敢了。”
“是因为常军仁。我今天早上看到他了——他给你送档案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在市委大楼里待了十五年,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所以我想,你们要死的人都在拼命,我这个怕死的人,总得做点什么。”
他转过身,走进了茶馆。
买家峻一个人在雨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给了葛维周。
“葛组长,我要立刻见您。”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有个事情,我们可能需要重新部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关于谁的?”
“我们自己人。”
雨声滂沱。这座新城,即将迎来一场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