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63 章：丰富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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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拉维扬斯克的黎明是被炮火撕碎的。
    维克多蜷缩在一栋九层公寓楼的水箱后面，望远镜的目镜紧紧贴着眼眶，视野里是远处市政厅广场上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黑底红字，顿涅茨克共和国的标志。
    他已经在这座城市待了十一天。最初抵达时，亲俄民兵穿着杂色迷彩服还在街头巡逻，有些人的装备只有一支猎枪和几个自制的汽油弹。
    乌克兰政府军的阵地设在城市外围的几个制高点上，双方隔着大约三公里的缓冲区，互相都能看到对方的哨位，却谁都没有先开第一枪。
    那种平静在五天前被彻底打破了。
    乌克兰安全局和国民卫队发起了代号为"春季行动"的反恐攻势，从西、北两个方向同时向城市推进。
    装甲车和步兵战车沿着主要公路列阵前行，空中有米-24武装直升机低空盘旋，旋翼的轰鸣声在城市的建筑之间来回反弹，像一头巨大的金属猛兽正在缓慢地收紧它的爪子。
    维克多放下望远镜，从水箱爬到混凝土防护栏后面，取出那台加密通讯设备，调出信号强度指示。
    屏幕上的信号格是满的，这里的通讯管制还没有完全覆盖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快速录入了一条信息："当地民兵正在组织防御，基辅政府军兵力约四千人，包括国民卫队两个营和一个内务部特种作战连，预计今明两天内将发动第一次大规模攻势。"
    信息发送后，他将设备收进防水袋，站起身沿着楼顶边缘向楼梯间的方向移动。
    当他走到楼梯间入口处时，一阵密集的枪声突然从城市东南方向传来，紧接着是迫击炮弹的爆炸声，低沉的轰鸣在地面上传出一阵轻微的震动，几扇窗户的玻璃在震动中碎裂，碎片从高空坠落，在阳光下像一场短暂的钻石雨。
    维克多没有停下脚步，闪入楼梯间，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下快速移动。
    每层楼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爆炸留下的焦痕，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涸的血迹。
    走出大楼时候，他遇到了一队正在构筑街垒的民兵，六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最小的那个男孩稚气未脱，下巴上只长着几根稀疏的绒毛。
    他们正在用沙袋和从废弃汽车上拆下的金属部件搭建路障，旁边堆着几箱子弹和两枚RPG-7火箭弹。
    那些人看到维克多走过，只是警觉地扫了他一眼，又继续各自的工作，没有人上前盘问。
    维克多在街垒附近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堆弹药箱，根据包装箱的新旧程度和运输痕迹显示它们刚刚到达这里不久。
    "这些都是刚到的？"他用俄语问。
    一个剃着光头的男人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前天晚上从顿涅茨克方向送来的。"
    "你们有多少人守这条街？"
    光头男人伸出一只手掌，"加上你看到的这些，大约四十个。整条街可以动员的总共不到一百人，大部分只是拿过猎枪的普通人，从来没有人开过枪。"
    维克多的目光从那些人的面孔上扫过，他们的表情中有紧张、有坚定、有恐惧，也有一丝近乎天真的希望。
    跟光头他们随意闲聊了几句，抽了一根香烟后，他越过那处街垒，沿着一条堆满碎石的街道向北走了大约四百米，在一栋被炮弹削去了一角的三层建筑前停下。
    建筑的正面被爆炸烧灼成一片焦黑，窗户全部碎裂，只剩下一排黑洞洞的框架，像一排被挖去了眼球的眼眶。
    他从后侧的一扇半掩的防火门进入建筑，沿着楼梯上到二楼。
    二楼有一间被改造成临时指挥中心的房间，墙壁上钉着一幅手绘的城市地图，地图上用红色和蓝色标记了双方的控制区域和火力点位置。
    几个男人正围着一张折叠桌坐在地图前面，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在辛菲罗波尔时与维克多接触过的园丁，此刻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深绿色作战服，肩头挂着一支AK-74，正用一支红笔在地图上标记新发现的政府军火力点位置。
    园丁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在地图上作业。
    维克多在他对面蹲下，"政府军的主力部署在城市西侧和北侧，南侧和东侧的兵力相对薄弱。他们可能会从西侧发动主攻，吸引民兵的火力，然后从东侧迂回包抄。"
    园丁放下红笔，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标记之间。"我们的情报也是这个判断。如果他们完成了对城市的完全包围，城内的民兵将面临弹尽粮绝的局面，不会有人来救援的。"
    "莫斯科方面……"
    园丁摇了摇头，动作极其细微。"不会有任何公开的军事介入。莫斯科在克里米亚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基辅不会正式承认顿巴斯地区的独立，俄军正规部队也不会越过边境线。"
    维克多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也就是说，他们只能靠自己了。"
    园丁抬起头，目光中有一瞬间的复杂情绪。"他们本来就是靠自己的。那些从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来的志愿者，那些在仓库里只能找到猎枪和旧子弹的当地人，他们从来没有指望过俄军会来拯救他们，他们只是想守住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
    窗外传来一阵螺旋桨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一架乌克兰空军的米-24武装直升机正在从城市西侧低空掠过。
    楼下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口令声和脚步声，民兵们正在寻找掩护。
    有人向直升机方向射击了一梭子弹，弹道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短促的光痕，却没有击中目标。
    维克多快步走到窗边，透过被炸裂的窗框看向天空。
    那架米-24正在调头，重新调整攻击角度，机翼挂架上的火箭弹巢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然后……它开火了。
    火箭弹拖着灼热的尾焰从挂架上脱离，划过一道弧线，击中了街道中段的一栋三层住宅楼。
    “轰……”
    爆炸的火光在建筑内部炸开，冲击波将所有的窗户同时震碎，玻璃碎片像冰雹一样洒向街道。浓烟从炸开的墙壁裂缝中涌出，将整栋建筑的轮廓裹在一片灰黑色的烟幕之中。
    “轰轰轰……”
    紧接着又是第二轮火箭弹的齐射，另一栋建筑被击中，混凝土碎块和钢筋在爆炸中飞溅，像一具被拆解的巨型骨架开始缓慢地崩塌。
    维克多感觉到建筑物的框架在冲击波中微微震颤，能听到楼下传来的喊叫声。
    发射了全部火箭弹的那架米-24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调头离开了，在远方缩成一个小小的灰色剪影，消失在城市天际线的另一侧。
    维克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和碎石膏，走下楼。
    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组织救援了，那些民兵正在用手和简单的工具从废墟中挖掘幸存者。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裤的年轻女人正在跪在一块扭曲的金属板旁边，徒手搬开那些碎砖块，指甲缝里塞满了灰泥和血色，脸上被烟尘和泪水涂抹成一道道灰白色的纹路。
    维克多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去看女人泥土和鲜血混在一起的手，继续沿着街道向北走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在城市边缘的一座小型变电站附近停了下来。变电站的围墙上涂着几行手写的标语，内容大致是顿巴斯不会屈服和我们永不后退之类的话。
    他钻在一丛被炮弹削断了一半的灌木后面，取出加密设备，录入了一条信息："政府军攻势已经开始，直升机率先攻击城市西侧建筑。当地民兵缺乏有效的防空武器，面对空中威胁几乎无法进行有效防御。预计地面部队将在今明两天内发动大规模进攻。"
    信息发送后，正准备收起设备，设备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条新的消息。
    消息来自基辅的大安德烈，内容只有一行字："确认，斯拉维扬斯克方向已出现俄军渗透人员，身份为格鲁乌退役军官，化名幽灵。此人可能正在组织当地民兵的核心防御体系。"
    格鲁乌退役军官这种背景的人物出现在斯拉维扬斯克，意味着莫斯科虽然公开宣布不介入顿巴斯冲突，实际已经在通过非官方渠道向民兵提供战术指挥支持。
    他删除消息，收起设备，重新站起身，朝着城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当他再次经过那条被直升机攻击过的街道时，那些民兵已经扑灭了部分明火，正在将从废墟中救出的伤员抬上临时担架向后方转运。
    一个满头满脸都是灰尘和血迹的年轻女人正跪在伤者身边，手忙脚乱地用一块从窗帘上撕下的布料压住伤者腹部正在涌血的伤口。
    在基辅，议会大楼的会议厅里，一个关于是否向东部地区宣布反恐状态的辩论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台上的议长正在宣读一份准备提交给全体议员投票的决议草案，台下的议员们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低头翻看文件，整个会议厅里弥漫着一种焦灼不安的气氛。
    亚采纽克坐在前排的议席上，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斯拉维扬斯克局势的最新报告。
    报告显示，城市外围的政府军已经完成了对主进攻路线的侦察和排雷工作，预计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将发动第一轮大规模进攻。
    维克多在下午三点左右再次回到了那栋被改造成临时指挥中心的三层建筑。
    这一次，园丁不在那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作战服的男人。他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那幅城市地图前，用一支蓝色记号笔标注着什么。
    维克多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个男人的背部和姿态上停留了一瞬。
    那个站姿，重心均匀分布在双脚上，肩背微微弓起却保持着随时可以反应的张力，双手放在桌面上的角度与桌面的距离，显示出那双手的主人早已习惯了在行动中快速绘制地图和标注战术信息。
    "你是维克多？"那个男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平稳，俄语带着轻微的高加索口音。
    "你是幽灵？"维克多反问。
    男人转过身来，维克多才看清了他的全貌。
    大约四十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面容棱角分明，颧骨下方的软组织线条显示出体脂率极低。眼睛是浅灰色的，在从破损窗帘缝隙中透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冰面般的光泽。
    "有人这么叫我。"他走到维克多面前，"园丁说你是一个可靠的信息传递者。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城市北侧有一座变电站，现在是市内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通讯节点。如果政府军切断了那条线路，整个城市的通讯就会彻底瘫痪，各条防线之间的协调将完全中断，我需要你带几个人去守住那里。"
    "守多久？"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我已经派了一小队人过去安装备用发电机和备用通讯设备。如果变电站被切断，至少还能维持一个临时通讯中心。问题在于，那些人需要有人指挥。"
    "你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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