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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敌国的细作(26)(第1/2页)
日子一天天安稳地过着。
宁馨的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圆鼓鼓地撑起衣料,走动时需得人扶着腰才觉稳妥。
萧祁让人把她院里的门槛都磨平了,地上铺了厚毯,连桌角都包了软布。
她白日里晒晒太阳、翻翻医书、给小虎头鞋收最后一针,夜里等萧祁下朝回来陪她说说话,日子过得平坦得几乎不像真的。
可平坦是她的。
宫里暗潮汹涌,早就不太平了。
太子和晋王斗了这些年,原本只是暗地里各自斗法,如今却摆到了明面上来。
起因是晋王手下的一名门客被御史台弹劾贪墨军饷,牵扯出晋王私蓄兵马的事。
晋王反咬一口,说太子的东宫卫率超标、逾制。
两边你来我往,折子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朝堂上分作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萧祁每日从宫里回来时面色都不太好,眉心那道褶子一日比一日深。
宁馨给他解外袍的时候,有时能闻见他肩头一股淡淡的烟尘气和血腥味,是巡防禁军时沾上的。
他近来在宫里待得越来越久,有时候深更半夜才回府,第二日天不亮又走了。
宁馨有一回半夜醒来,看见他披着外衫坐在窗边看一卷密报,灯焰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不想打扰他,她看了片刻没有出声,翻了个身假装还在睡。
第二日晨起,萧祁要出门时在她额头上落了吻,叮嘱了一句:
“这两日不要出门,府里也少走动。外面不太平。”
宁馨倚着枕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在心里唤了一声:
“系统。”
蓝光闪了闪:【在。】
“宫里什么情况?他最近天天回来脸色都那么差。”
系统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调取数据,然后开口时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太子和晋王的冲突已进入白热化阶段了。】
【太子策划了一场大戏。】
【他打算通过激怒晋王,逼对方发动逼宫,但太子真正的目的不是收拾晋王,而是想让皇帝死在晋王的人手里。这就叫一石二鸟吧?晋王背上弑父的罪名,皇帝驾崩,太子顺理成章登基。】
宁馨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皇帝和萧祁那边察觉了吗?”
【目前检测到,萧祁和皇帝已经察觉了太子的意图,并且已经暗中部署了应对计划。】
【太子不知道皇帝已经布置好了禁军的人手。】
【但是……皇帝也不知道太子留了后手。他明面上让晋王的人从正面进攻,如果这招不成,他安排了另一条线——他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一个贴身太监,会在事发时趁机下手。用药或者直接行刺,两种方案都备了。皇帝和萧祁的注意力都在晋王那边,暂时没查到这个太监身上。】
宁馨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子,手扶着肚子,在晨光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开口:
“得想个法子提醒他……”
可她怎么提醒?
萧祁每日回来已经很晚了,她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说“我知道你宫里那些布局”吧。
他向来把她护在城府外面,朝堂上的事一句话都不肯跟她多说。
她若忽然开口,反而惹他疑心。
“系统,”她想了想,“你能监测到那个太监的实时位置和动向吗?”
【可以。需要开启实时追踪功能吗?】
“开。如果他有什么异常动作,立刻通知我。”
【已开启。】
宁馨靠在床头重新躺回去,望着帐顶的花纹出了会儿神,然后撑着腰慢慢下了榻。
她走到书案前,铺了一张纸,提笔蘸墨,斟酌了许久,只写了四个字:
“枕边有刺。”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揉掉了,丢进香炉里烧了。
不行,太突兀了。
萧祁看到她留这么一张纸条,第一反应不会是“她在提醒我”,而是“她怎么知道这些”。
她得想一个更自然的法子。
……
萧祁那边,这一日从宫里出来时比往常更晚了些。
他和皇帝在东暖阁里对坐了大半个时辰,窗外的天色从墨蓝渐变成灰白,又泛起一丝蟹壳青。
皇帝靠在软榻上,手里的茶换了三回,已经凉透了。
他把茶盏搁下,看着对面坐得笔直的儿子,开口时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
“太子那边的人,你都盯住了?”
“盯住了。”
萧祁点头,“东宫最近频繁走动的人,每一个都在册。晋王府那边按兵不动,但暗地里已经在集结人手。按照现在的进展,太子会把消息递到晋王耳朵里,诱他十日之内动手。”
皇帝闭了闭眼,伸手按了按眉心:
“朕身边的那些人都查了吗?”
萧祁的面色微微沉了沉:“还在排查。御前伺候的人太多了,每一个都是层层筛选进来的,儿臣正在让人一个一个地过,把近五年入宫的人都筛一遍。”
皇帝摆了摆手:
“不急。先把明面上的局布好,其他的,朕自己也会留意。”
萧祁应了声“是”,起身要告退时,皇帝忽然叫住他:
“老五。”
萧祁回头。
皇帝靠在榻上看着他那张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府里那个,快生了吧?”
萧祁的眉梢动了一下,点头:
“嗯。”
“到时候朕让人送几匹好料子过去。”
皇帝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行了,去吧。”
萧祁退出东暖阁时,夜风迎面扑过来。
他沿着长廊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子。
窗纸上映着皇帝靠在榻上的轮廓,微微弓着背,像是比几年前又矮了一些。
他站在原处看了两息,转身大步走了。
回府的时候宁馨已经睡下了。
他在屏风后换了寝衣,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下去,可她像是感觉到了动静,迷糊中往他怀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什么。
萧祁伸手把她圈进臂弯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闭了眼。
过了不知多久,他以为她已经睡熟了,她却忽然开口,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处传出来:
“你身上的味道不太好闻。”
萧祁低头看她:“什么味道?”
“宫里那种熏香的味道。”
宁馨往他怀里又钻了钻,“还有一点……铁锈味。你今晚是不是动刀了?”
萧祁沉默了一瞬:
“没有。今晚只是议事。”
“哦。”
宁馨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你那把随身带的匕首,磨得够利吗?”
萧祁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她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绵长,像是半梦半醒间随口说的梦话。
他看了她片刻,没有回答,只是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宁馨没有再说话了,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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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萧祁没有立刻睡着。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想起她方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拨了一下。
匕首。利刃。她知道什么?
她不可能知道宫里的部署。
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一个字。
可她那句话来得太巧了,巧到让他心底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微微一颤。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怀中的人。
她睡得毫无防备,一只手搭在他胸前,指节松松蜷着。
萧祁没有叫醒她问。
他在黑暗中又躺了片刻,然后极轻地从榻上起身,披了外衫走到外间,低声唤了暗卫来:
“你带两个人,把御前伺候的人再筛一遍,不查履历,查行踪。”
“有谁近几个月有古怪夜行之举的,单独拎出来报我。”
暗卫应声消失在夜色里。
不到两个时辰,天光刚透出一线青白的时候,暗卫回来了。
他单膝跪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确实查到一个人。”
“是御前四等侍茶的小太监,叫福安,入宫三年了,一直安安静静的不显眼。”
“可属下查了他近两个月的行踪,发现他从前是个赌徒,欠了不少债,但这一个月忽然把手头的赌债全还清了,出手也大方了许多。”
萧祁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没喝的茶:
“他的钱从哪儿来的?”
“属下查了他在宫外的来往,没发现跟太子的人有什么直接接触。所有明面上的关系都干净得很,像是有人刻意替他抹了痕迹。”
暗卫顿了一下,“但他有一个习惯,每逢初一十五,他会去城西一处荒坡上,祭拜一座无字碑。属下挖开看了,碑下埋的尸骨是个老太监,入土约莫七八年了。属下查了旧档,那个老太监从前是东宫的人,太子年幼时贴身伺候过他的。”
萧祁手里的茶盏搁在了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盯着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的,“他的一举一动,从今日起全部盯死。有任何异常,例如靠近龙榻、接触膳食、夜半起身……就地解决,不必先报。”
暗卫垂首领命,无声地退了出去。
萧祁一个人坐了片刻。
外间的晨光越来越亮了,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暖色。他起身走回里间,
宁馨还在榻上睡着,翻了个身面朝外,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眉眼舒展而安然。
*
那场宫变发生在入冬后的第一个雪夜。
雪花薄薄地铺了满地,宫墙上的灯笼映着浅淡的银白,看上去比往日安静许多。
可安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在子时一刻的时候骤然炸开了。
晋王府私蓄的那批甲士从西华门突入,人数不算太多,可个个精悍,身上带着将门子弟豢养多年的杀气。
他们冲过承天门时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殿前司的禁军像是被调虎离山引开了大半,晋王的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杀入了内宫。
太子在东宫收到了消息。
他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一卷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外面的喊杀声响起,等刀剑碰撞的声响传到他的耳朵里,等他安排的那个小太监得手的消息。
他算得精准,晋王的人从西华门杀进来,一定会直奔御书房,届时他那个安插在皇帝身边三年的暗棋便会趁乱下手。
等皇帝一死,罪名落在晋王头上,他再带人“救驾”,名正言顺地登上那个位置。
他等了很久。
外面的喊杀声确实响了起来,可比他预想中短了许多。
喊声从西华门一路往内宫蔓延,到了御书房的附近却忽然停住了,像是一道涌到半途的浪被人凭空截断。
太子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正想起身问外面什么情况,东宫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看见的是一队玄甲禁军,领头的是殿前司的副指挥使,那人面色冷硬地朝他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
“殿下,王爷有请。请随属下来。”
太子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御书房的广场上,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
晋王被五花大绑地按在雪地里,满脸是汗和泥水,玄色袍服上沾了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他身边那些所谓的私兵死的死降的降,广场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禁军,刀枪的寒光在雪光底下晃成一片。
萧祁站在御书房的门前,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手里提着一柄尚且滴着血的长刀。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晋王,语气不算重:
“大哥,你太急了。”
晋王梗着脖子想喊什么,可嘴里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而御书房的门在这时从里面打开了。
皇帝从门内走出来的时候,雪正密。
他肩上披了一件厚氅,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刃,面色平静得像是从午睡中醒来。
他看了一眼广场上被押住的长子,又看了一眼广场边缘被禁军围住的东宫来路,目光最后落在萧祁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太子被人带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晋王跪在雪里,禁军布满了四方宫墙,萧祁站在御书房门前,身上沾着血却毫发无损。
他的父皇披着大氅站在廊下,面容安好,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少。
目光越过那些人,又往御书房里面探了一下……空空荡荡的,没有血迹,没有混乱,安安静静得和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没有两样。
他安排的那个小太监,连影子都没出现。
“你——”
太子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他想问“为什么”,想问你那个太监呢,想问你为什么没有死,想问这一切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可他看见萧祁微微抬了一下手,一个暗卫无声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布囊。
布囊的轮廓不大,可太子从那个形状和暗卫脸上的表情里,读出了所有的答案。
那个太监没能靠近龙榻半步。
萧祁在昨夜就已经把那张网收紧了。
皇帝身边那个叫福安的小太监,今日照常端着茶盘往御书房走的时候,在廊下被两个暗卫无声无息地按住了。
他袖中那柄淬了毒的短刃甚至没来得及出鞘,整个人便被堵了嘴拖进了偏殿。
从头到尾,御书房里的皇帝只听见窗外一声极轻的闷响,连茶盏都没有晃动一下。
太子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御书房门前的石阶下,雪落在他肩头和发冠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
他仰头看着站在廊下的皇帝,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哑的:
“父皇……”
皇帝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雪落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积了薄薄的一层。
皇帝的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可他开口时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太子失德,褫夺储位,先行拘押。晋王谋逆,押入天牢,着三司会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