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3-EP4：巴风特（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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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F3-EP4：巴风特（30）
    【我们所说的现实，从来不是现实本身，而是由我们塑造的现实。】——《物理学与哲学》，1959年。
    ……
    蒂莫西·格兰杰百无聊赖地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闲逛着，他时而坐在椅子上思考人生，时而来到书架旁装模作样地找出几本书随意地翻阅几分钟——都是些在过去几百年里反复出版的老古董了——然后再一脸郁闷地返回电脑旁，嘴里还说着些旁人听了只觉一头雾水的话。他已经把几乎整个上午用于表演他的独处行为艺术，而当金发的拟变革者终于失去了对独角戏的兴趣时，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房间角落里的冷冻休眠舱。
    “应该……不会碍事的。”蒂莫西蹑手蹑脚地来到休眠舱外，往半透明的操作面板上按了几下，仔细地检查着还处在休眠中的老格兰杰本人的生理状况。在23世纪初的今天，冷冻休眠已经是一项相当成熟的技术，选择抛下此刻的牵挂、向着未来前进的人们再也不必担心和他们的先人一样一睡不醒。“如果人类再过一百年甚至二百年也没有找到治疗GN粒子辐射病的办法，你也就只能继续这样沉睡下去了。”
    现在还没到唤醒老格兰杰的时候，而且老格兰杰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两名以他为原型的拟变革者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将他驱离安眠。随着GN粒子辐射病的病情逐渐加重，马尔科姆·格兰杰的活动时间越来越有限，每次进入冷冻休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照目前的态势发展下去，再过一段时间，托冷冻休眠技术的福而得以来到23世纪的舒亨伯格计划共同创始人就无法离开冷冻休眠舱了——这是蒂莫西和格雷戈里都已经预见到的事，试图把这一天尽可能推迟的他们于是决定违背老格兰杰的心愿、尽可能地在不唤醒对方的情况下自行完成余下的VEDA维修工程而非按原计划那样周期性地汇报工作。
    下次和老格兰杰重逢时迎来对方的一顿痛斥总比永远失去他强得多。
    不过蒂莫西·格兰杰眼下的所作所为却很难让不知情的旁人产生他很尊重老格兰杰的印象。只见金发的拟变革者从桌子上的工具盒中找出了一支黑色的油笔，又迅速返回冷冻休眠舱前，在分隔老格兰杰和他的半透明操作面板上画下了第一笔、为已经有些沾染灰尘的冷冻休眠舱添了一抹与众不同的颜色。很快，不太让老格兰杰省心的拟变革者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绘画创作之中，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驻扎在这里的目的，而只顾着把眼前的冷冻休眠舱染成自己中意的颜色。
    如果换成外界的其他人来做相同的事，蒂莫西也不会有什么异议——这些颜色又不会真的伤害到需要休息的老格兰杰。他正抱着体验人生的心态去做常人敢做和不敢做的一切事，并居高临下地嘲笑着人类匮乏的想象力：总有一些艺术创作者误以为永生者迟早有一天会对人间的一切感到厌倦，他们实在是大错特错了。
    ……只有双眼已被人类所建构的世界蒙蔽又缺乏真正创造力的人才会在那样的泥潭中窒息。
    又是几个小时过去了，蒂莫西·格兰杰依旧沉浸在他的创作之中，以至于本该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异样的他没能及时地意识到身后紧闭的屋门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开启了。一个影子顺着灯光爬上了他的肩头，然而还不知自己接下来会有什么遭遇的蒂莫西还在全神贯注地往他的大作上增加必要的修饰。
    “差不多了……钓鱼可真有意思。”把这不伦不类的【画】起名为【老人与海】或是差不多的名字估计会把那些艺术家和文学家们的在天之灵气得火冒三丈，但蒂莫西可不这么认为。艺术的风向变化得很快，23世纪初流行的那些【艺术】对于21世纪初最离经叛道的艺术流派而言也过于荒诞了。“以后……是应该让他体验钓鱼的乐趣。真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你不会知道的。”
    “画得开心吗？”
    “开心。”直到这时，蒂莫西似乎才想起来房间里本应只有他自己。他战战兢兢地转身，只见气歪了嘴的格雷格就叉着腰站在他身后，“你来得正好，格雷格。看看我的新作品吧，我们得把这珍贵的瞬间记录下来。等到格兰杰先生醒了，我们就——”
    “有时候我禁不住怀疑舒亨伯格没有在VEDA里记录和拟变革者有关的全部技术细节，否则我们现在就该有办法解释你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真见鬼了。”格雷戈里揪着蒂莫西的脖子就把对方的脑袋往墙上撞，后者也没有半点反抗的迹象，“好啊，我让你留守在这里是需要你监督工程，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当然一直在监视着他们，还是说你觉得我必须无比虔诚地坐在一个特定的区域摆出一副特定的面孔才更符合你的要求？拜托，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把执行任务的认真态度表演给谁看的。”摔得晕头转向的蒂莫西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对余怒未消的格雷格说，他最近想到了一个新的办法来继续降低外界人员了解到舒亨伯格计划相关机密的风险，“本来呢，我应该先和你商量的，但你肯定会觉得这等同于变相扩大泄密范围，所以我就自己试行了一下。目前来看，效果还不错。”
    “是啊，你每一次都能找出些新的理由，蒂姆。”听蒂莫西这么说，格雷格反而起了兴趣。他以为蒂莫西找借口的方式很快就会重复，但对方这几年来还没有让他失望过。看着被层层叠叠的线条包围的垂钓者老格兰杰，浅绿发的拟变革者有些无奈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不，如果你的办法确实有效，我会考虑采用的，但我们必须要慎重。总的原则不会变：不能让任何外界人员或组织察觉到舒亨伯格计划存在。”
    在众人从木星圈返回地球之前，老格兰杰曾经就此次VEDA维修工程的细节和斯凯·艾克利普斯进行过多次协商。鉴于监察者集团在三大国家群成立过程中暴露了其野心和软肋，开诚布公地要求这些人提供支持并把各项需求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显然是行不通了。然而，如果没有天人组织和监察者集团盘根错节地分散在世界各地的设施和资源支持，老格兰杰等人也无法自行完成维修VEDA的使命。因此，在老格兰杰本人不得不事实上放弃首要负责人的身份后，接替对方管理工程的格雷戈里·格兰杰维持着老格兰杰原有的方案、把半真半假的消息告诉那些各怀鬼胎的合作者，并在此基础上尝试着进一步拆分工程、防止单一机构掌握过多的情报。
    但即便是这样谨慎的措施在蒂莫西眼中也还是风险过高了。把三大国家群设想为彼此之间互为你死我活关系的三个仅具有单一意志的实体并不妥当，毕竟结了仇之后以剥夺对方监察者权限为己任的监察者家族又突然间宣布和解在天人组织内部也算不上什么新闻。指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庞大组织仅仅因表面上的敌对关系就变相地帮助他们【保密】实在是过于天真了——抱着这样的念头，蒂莫西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将VEDA维修工程肢解得更加支离破碎，其中每一基本单位的工作都能由相应领域的专业人员独自完成。
    “然后呢？”
    “世上有很多人想要赚外快，或是证明自己实力，再不然就是热衷于挑战极限……”眉飞色舞的蒂莫西兴致勃勃地向板着脸的同类兜售着自己的想法，全然不顾格雷格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还记得格兰杰先生和我们说过的【万能帮手】概念吗？虽然没有现成的单一平台可供我们利用，幸运的是有许多具有类似想法的人已经为我们搭建了多个能够满足某一方面需要的平台。”
    “舒亨伯格计划由天人组织传承，而舒亨伯格当年吸引那些人的理念却还在世间流传着。”格雷格承认蒂莫西言之有理，他在地月圈也了解到了一些若是有幸与舒亨伯格生活在同一时代就极有可能被邀请加入计划的知名社会人士的想法。绕开现存的国家、企业等大型组织以及一切相应的陈腐规定去直截了当地满足人们的要求、处理相应的事务从而摆脱普遍的无助局面，或许是那些充满互助精神的人们自发行动起来的初衷。“你还是应该事先和我说说的，我难道看上去像是个很不讲理的人吗？”
    “但你一定会说，如果不能兼顾效率和安全性就没得谈。”
    “这件事上例外。我一直也想找到绕开那些人的办法，可总是没有合适的替代方案。和你说实话，我从来就没觉得监察者集团可信。秉承舒亨伯格的理念而被VEDA创造的我们才是舒亨伯格计划最忠实的守护者，而那些监察者……他们懂什么？”谈起舒亨伯格计划管理混乱的现状，格雷格向来不会吝惜对监察者集团的冷嘲热讽。当年被舒亨伯格的理想号召着参与计划的那些科学家、工程师和早期的资助者或许真心实意地相信这个虚无缥缈的计划能够为人类世界确立永久和平、把人类文明带向半永动机开辟的全新时代，遗憾的是思想和价值观不能遗传给后人，目前的监察者们也不过是一群苦苦等待着兑现空头支票的拥王者罢了——和那些在UNION或AEU的选举中大显身手的同类们没什么区别。“可世界就是由这些人领导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人类的未来。相比之下，你选择的那些合作者……很被动，而且无法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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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有谁敢说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呢？在VEDA出现故障之前，我们本应也按照VEDA的指示过着周而复始、每次略有差别但实质上没什么区别的生活。”蒂莫西的反抗并不激烈，他也无意就这伴随着他们木星圈科考之旅的话题和格雷格争执。“就让我们看看成效吧，我相信这些人会发挥出他们应有的作用。”
    得益于斯凯·艾克利普斯的特殊培训，VEDA对全球网络和电子设备持续不断的监控帮了蒂莫西的忙。他只需要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呆或是继续对着老格兰杰所在的冷冻休眠舱践行他的行为艺术，就能较为明确地了解到世界各地那些主动接受了委托的人们目前的工作进度，而且完全不必担心被监控目标察觉到他的目光。对此，同样接受了特训的格雷格多少有些不满：他在特训期间分明比蒂莫西更努力些，但蒂莫西对脑量子波的灵活运用能力反而在他之上。
    无论两人之间有着多少意见分歧和其他各种因素引发的争端，愿意代替老格兰杰完成使命的他们一旦触及和维修工程有关的任务就会及时停止争执、转而认真严肃地规划起下一阶段的行动方案。尽管蒂莫西勉强说服了格雷格，后者依旧不赞同将过多工作通过深层网络交给世界各地的志愿者完成，理由是三大国家群和监察者集团必然也在监视着这些国际互联网上名副其实的法外之地（虽然其监视能力明显不如VEDA）。
    “没关系，他们不会在对事物的全貌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产生些奇怪的念头。”每当格雷格问起行动的安全性时，蒂莫西总会再三保证，他所分配给匿名志愿者的工作不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发觉，“只是还有一件事较为棘手……涉及硬件设备的，容易被追查。UNION的快递公司可能不会过问，但他们的情报部门肯定对这些零散地邮寄到各种可疑地点的包裹感兴趣。”
    “我最近新买了一批无人机，可以试试。你让他们把货物送到看上去更安全的地点，然后我们用无人机把它取走就行。”
    “……这时候你又不说安全性了。”蒂莫西警告格雷格，监察者们【好心】提供给他们的设备可能藏有重大隐患，“一切知晓我们行踪的内部人士都会好奇我们究竟要做些什么，更不必说那些本来就想把舒亨伯格计划掌握在手中的家伙了。”
    格雷格挠了挠头，他想为自己的举措多辩解几句，“你没必要这么和我较劲，真的。幸亏我们是拟变革者，如果我们是人类的话，一想到喝的水、呼吸的空气、吃进去的食物都可能是受到污染的，再加上身边所有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虚假的，那人类干脆集体自杀算了。”很快说服了自己的浅绿发拟变革者停顿了片刻，又补充说，这也是让那些监察者放松戒备的好办法，“拒绝他们的一切礼物可不行，这些人又不蠢。”
    “行了，我知道你——”端着水杯从书架返回冷冻休眠舱旁的蒂莫西忽然间愣住了，他看到同类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相同的表情。“……你也收到了消息，是吗？”
    “的确如此，VEDA定位了一个对舒亨伯格计划产生明显威胁的目标并要求我们尽快清除。”格雷格可以在其他问题上向蒂莫西退让，唯独直接关系到舒亨伯格计划安危的重大事项是他不能让步的。“我真希望这一天能晚点来……之前我一直以为VEDA对我们发送的申请保持了沉默，看来并非如此。蒂姆，你有什么头绪吗？”
    蒂莫西回到电脑旁，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保持着静止姿态长达几分钟。“我不认识这个人，只能试着根据已知信息追踪他的位置了。稍等一下。”
    根据VEDA向两名拟变革者发送的指令，其中一名接受蒂莫西委托的匿名志愿者疑似受到不明第三方组织指使、尝试着在交易过程中找出其他匿名志愿者的真实身份和具体工作内容以更全面地了解到项目的全貌。虽然蒂莫西和格雷戈里的个人信息对那些人而言或许还是秘密，至少蒂莫西在相应平台上【匿名】投放大量委托显然已经引起了野心家的警觉：幕后黑手并不相信这些名义上分别由不同人员单独委托的工作内容不属于同一个项目。
    “必须动手了。”格雷格下定了决心，他不会对那些试图威胁舒亨伯格计划或是不自觉地充当了犯罪工具的人保持半分同情，“这事不用你插手，你只管善后就行。别灰心，我没有要否定你原先想法的意思……是我们的敌人实在太多了。”
    一周之后，一名已失业数年的无业游民因暴饮暴食而凄惨地死在自己家中的消息登上了本地新闻网站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类似的消息并不会引起当地居民的过分关注，因为死于暴饮暴食在UNION实在算不上什么不可思议的死法，每一座行走的人形肉山都在奋力地刷新着这一领域的记录。始作俑者们则在成功逃离了犯罪现场后乘坐着租来的私人直升机前往安大略湖北岸给自己放了个假，他们需要一段时间摆脱此次暗杀行动给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
    要是没有老格兰杰当年据理力争，无法被VEDA重置的蒂莫西和格雷戈里就会面对着VEDA派出的其他拟变革者杀手们前赴后继的追杀，直到他们一命呜呼为止。据说仍有其他目标逍遥法外，但两人都没有和那些或是擅长隐居和逃亡、或是已经消灭了一批又一批杀手的同类见面的念头。
    “还好我们不是需要被铲除的人。”坐在副驾驶位置的蒂莫西双眼无神地看着下方正在复苏的森林，那场可谓【创造】了UNION的战争给这片土地留下的伤痛或许还需要几十年时间才能被抚平。“之前格兰杰先生说VEDA以后不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来保密了，但……”
    “那是针对我们而言，获得豁免权的也是我们，不是那些从来就不该知道这些事的人。”格雷戈里的情绪也不太好，他和蒂莫西都明白他们只是比较幸运罢了。老格兰杰的决定或许有一半出自于对他们的同情、出自于对以自己为原型的拟变革者萌生的同类意识。倘若老格兰杰从未在木星圈被唤醒，又或者是舒亨伯格计划共同创始人与斯凯·艾克利普斯之间势同水火，蒂莫西和格雷格也早就该丧命了。“他们的命运不会成为我们的命运，因为我们和他们毕竟是不同的……你还在想过去的事吗？”
    “或许吧。”
    “或许？”
    “我在想，VEDA或者说伊奥利亚·舒亨伯格到底希望创造什么样的世界。”以极其危险的姿势蹲在座椅上的拟变革者缓缓开口说，他不否认舒亨伯格有着远超常人的远见卓识，而且他也相信起初聚集在舒亨伯格身旁的人们都是与计划的核心志同道合的热忱有志者，“直到现在，都没有人去质疑舒亨伯格的想法或是VEDA的决定，仿佛他们所考虑的一切都是天然正确的、是不言自明的真理。我能想到的可以与VEDA相提并论的概念就只有……神。”
    “你不会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话说回来，就算VEDA把自己摆在了神明的位置上，我看也没什么不好的。过去几百年来，人类浪费了太多时间对着还未产生的罪恶指手画脚，却对自己身旁愈演愈烈的危机视而不见。”格雷格也有些惆怅地回头望着已经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湖水，那平静的湖面勾起了他对已被埋葬在记忆深处的【前世】的回忆，“我不赞同把计划成功后的世界交给监察者来管理，但如果是要交给VEDA来统治，我是绝对支持的。”
    “兄弟，如果……舒亨伯格还有VEDA，并没有那么正确，我们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格兰杰先生当年肯定已经考虑过了，而且我们这次回来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转过头来的格雷格笑着说，让参加舒亨伯格计划的上百名科学家【死而复生】来修正计划无疑是最保险的方案，“VEDA不应该只是机器而已，它会在我们手中真正成为舒亨伯格计划创始人集体智慧的象征。”
    成功摆脱嫌疑的两人很快就把心中的不安抛在了脑后，直到他们于半个月之后的一天再次接到VEDA的新指令为止。被同样不断流转着彩虹色的双眼紧盯着的蒂莫西这次没有试图开玩笑，他心情沉重地对被VEDA【叫醒】的格雷格说，这次将由自己出手解决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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