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3-EP1：巴别塔（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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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F3-EP1：巴别塔（20）
    【我原本应该成为一名工程师，但想到必须将我的创造力投入到使日常生活更加精致的事情上，而目标却是令人厌恶的资本收益，这让我无法忍受。】——阿尔伯特·爱因斯坦，1918年。
    ……
    再次进入冷冻休眠之前，马尔科姆·格兰杰仍然被挥之不去的忐忑不安纠缠着。颇受他信任的舒亨伯格和雷已经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如果斯凯·艾克利普斯以相同的方式和他开了个残忍的玩笑，他一点都不会感到意外。
    下次醒来时，他可能来到2年后，也可能是来到20年后甚至200年后。不管前方还有多少陷阱等待着他，老格兰杰还是决定暂时心安理得地享受平静的梦境、希望斯凯·艾克利普斯能够遵守约定。再度睁开双眼时，他恍惚间记得自己做了一个久违的宁静之梦，在那梦境中，他的团队已经圆满地完成了在11号平行世界的冒险、喜气洋洋地为下一个平行世界的各项行动做着规划。
    老格兰杰愿意在休眠舱里多休息几分钟、享受着难得的幻觉。可惜，他刚清醒后不久，休眠舱里就传来了斯凯·艾克利普斯的呼叫声，后者希望他能尽快离开冷冻休眠中心、到外面的走廊上了解近期的变化。
    “我记得这休眠舱里之前没有这样的通话系统。”由于斯凯·艾克利普斯的全息投影实在是太大了，老格兰杰不得不在离开休眠舱之前先把近在咫尺的全息投影稍微缩小些。“你们肯定花了不少时间才完成改装……现在是哪一年？”
    “2190年，格兰杰先生。”有着和老格兰杰记忆中的恩特诺尔·阿兰·雷相同的样貌但顶着一头潦草绿发的拟变革者青年一丝不苟地回答说，自己当然会按照约定好的时间表唤醒同伴，“为了防止2年前那种会导致刚从冷冻休眠中苏醒不久的人员产生认知错乱甚至心理问题的状况重演，我们对冷冻休眠中心的所有设备进行了改造和升级。”
    “还挺贴心的。”马尔科姆·格兰杰忍不住笑了，斯凯·艾克利普斯的客气态度或许是他在木星圈孤独的气氛中能找到的唯一安慰，“你在冷冻休眠中心外面的走廊上吗？稍等片刻，我换好宇航服就出来找你。”
    既然这次苏醒距离自己上次进入冷冻休眠只过了两年，老格兰杰并不觉得木星圈的状况有什么值得他担心的。诚然，频繁地进入冷冻休眠状态和苏醒很有可能对他的身体造成一定损伤，但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还可以考虑用这些拟变革者永葆青春的方式维持自己的生命、见证舒亨伯格计划的终点以及团队的胜利。
    和过去几十年间发生的大事小情相比，两年以来（如果减去他上次在【欧罗巴】活动的时间，那么时间间隔还不到两年）的信息量简直不值一提。心态变得轻松了不少的老格兰杰打开了休眠舱门、来到冷冻休眠中心内，正四处寻找为他准备的宇航服，忽然间发现地板上多出了许多用途不明的设备。他不记得自己上次苏醒时见到过这样的设备，好奇心促使着他上前了解这些新设备的用途。
    经过了几次简单的操作，马尔科姆·格兰杰成功地调出了全息投影信息界面。这些记录表明，摆放在冷冻休眠中心内的这些新设备是利用太阳能合成化学物质的巨大合成系统的一环，而且是最近才被搬到冷冻休眠中心里的。供应给这些合成设备的原料则是科考团队周边唾手可得的最为廉价的资源：木星大气。本能地感到有些疑惑的老格兰杰于是打算找斯凯·艾克利普斯问个究竟，他换好了宇航服，离开冷冻休眠中心，到外面的走廊上和等待他已久的绿发拟变革者打了招呼。
    “你们可真会提高房间使用效率……都把合成设备搬到我这里来了。”马尔科姆·格兰杰以半调侃的口吻对保持着严肃的斯凯·艾克利普斯说，有着UNION大力支持的木星科考团队应该还没有穷困潦倒到需要自给自足的地步。“就算要为潜在危机做准备，也不必这样紧张。你看，连走廊里都要摆上合成设备……不知情的人看了准会以为咱们的木星科考团队已经彻底失去地球方面的支援了。”
    “我本来想稍后和您说这件事的，但既然您问起来了，我也只好实话实说。”斯凯·艾克利普斯扭过头看了看从左侧走廊尽头走来的同伴们，那些人见到斯凯·艾克利普斯正在冷冻休眠中心门口和一个陌生面孔的家伙谈笑风生，也不惊奇。“事实是，从半年前开始，我们就必须做好应对地球方面切断物资援助的准备了。”
    “你说什么？上帝啊，我明明警告过你们要收敛些……别让UNION提前察觉到你们或者说我们的真实动机。”老格兰杰眼前一黑，他能想到的最坏情况就是原本为【欧罗巴】木星科考团队提供大量支援的UNION发现这伙人另有图谋后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甚至不必特地使用武力手段，只要不再往木星圈运送物资就行了。“好吧，这么说你们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得靠就地取材的人工合成食物生活下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全面战争爆发了。”斯凯·艾克利普斯言简意赅地告诉老格兰杰，【欧罗巴】失去UNION的支援并非因为和舒亨伯格计划有关的行动引起了UNION方面警觉并间接导致科考团队的真实目标暴露，而是由于UNION目前分身乏术。“稍后我会在简报室和您解释的，眼下我得去处理反应堆的失压问题。”
    “啥！？全面战争？是谁和谁又开战了？”
    “稍后见！”
    从主观时间感受上出发，老格兰杰认为最近自己遭遇的令人头疼的意外已经够多了，想不到斯凯·艾克利普斯以及在地球上活动的第一监察者集团还有那些天人组织成员（如果这个时代的他们仍然自称为天人的话）还能给他带来更大的惊喜。海没等他和斯凯·艾克利普斯问个明白，对方就一溜烟地跑开了。被绿发的拟变革者晾在了原地的老格兰杰茫然失措地在从冷冻休眠中心附近路过的人员中寻找着看上去熟悉的面孔，遗憾的是他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始终一无所获，而且其他从他身旁经过的科考团队成员看样子一点都不会对突然间出现在设施中的他感到好奇。
    又耽搁了几分钟后，老格兰杰才心情沉重地前往简报室，他在途中遇到了上次协助自己工作的中型哈罗，便欣然抱着还能认出他的球形机器人前往目的地。
    其实就算斯凯·艾克利普斯等人什么都不说，老格兰杰也能大致猜出地球上发生了什么，毕竟他曾经听麦克尼尔描述过22世纪和23世纪的主要历史事件，其中自然少不了三大国家群转入代理人战争阶段之前那些惊天动地的全面战争。他刚才只是因为斯凯·艾克利普斯带来的消息过于具有冲击性而一时间忘记了将眼前的异常状况和麦克尼尔所描述的历史联系起来罢了。
    在24世纪初三足鼎立的三大国家群之中，UNION成立最早，人革联次之，AEU则最为年轻。回到22世纪末，在仍深陷混乱与衰退的EU尚未重整旗鼓转型成为AEU的情况下，最值得后世的历史学家和军事专家们大书特书的自然是成立时间相对较为接近的UNION和人革联之间的大战。
    当时，成立不久的人革联正在向西伯利亚地区积极扩张、介入当地的武装冲突，并因此深陷泥潭之中。由于人革联持续向北部地区和西部地区增兵，UNION方面断定人革联疏于防范东部地区，因而决心趁机向日本发起攻势、夺回传统意义上属于UNION主导国美利坚合众国的西太平洋势力范围——令UNION高层意想不到的是，人革联军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在UNION军发起试探性进攻之后予以坚决反击，就此拉开了第一次UNION-人革联战争的帷幕。
    就结果上而言，经过反复拉锯战的UNION最终成功地夺取了日本、将其建设成为了阻止人革联势力向太平洋扩张的桥头堡。等到双方之间的关系相对缓和后，日本又成为了主要面向人革联的经济特区，且在日后人革联对东南亚地区（尤其是印尼群岛）的经济开发中受益颇多。但是，【正确】的结果并不足以说服老格兰杰毫无保留地支持UNION一方的决策，因为即便没有日本，UNION在日后三大国家群对峙的过程中所取得的相对优势地位大概也不会动摇。
    ——他却不能考虑阻止这一切上演。第一次造访11号平行世界时，他还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些什么，那时他完全凭借自己的直觉、逻辑思维以及团队的宗旨指导自己的行动，从而误打误撞地介入了舒亨伯格的计划并给麦克尼尔等人留下了勉强能够发挥作用的【遗产】。如今，第二次造访11号平行世界的老格兰杰多了许多顾虑，他并不清楚麦克尼尔所描述的【未来】是在何种程度上因自己的干预而形成的，而且他更加不能凭着个人好恶去改变既定的历史。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令他十分不快，可他又无可奈何。
    “久等了，马尔科姆。我实在没法对反应堆险情置之不理，请你谅解。”半个多小时后，斯凯·艾克利普斯返回了简报室，这时老格兰杰还在对着中型紫色哈罗提供的信息怀疑人生，“由于物资供应紧张，我没法像上次那样为你安排特殊待遇了。”
    “只要不是必须喝污水、吃腐肉，我看稍微下调待遇也没什么不好。”突然间想起了【欧罗巴】木星科考团队物质循环系统工作原理的老格兰杰愣住了，他有些后悔自己把话题引到食用排泄物上，“用木星大气当原料来合成食物，是个不错的主意。”
    “毕竟，除了直接和舒亨伯格计划有关的科研人员、工程人员外，这里还集结着许多负责保障科考团队能够维持到完成计划的专业人士。他们如果不能在最艰难的时刻确保【欧罗巴】运行下去，VEDA也就不会挑选他们了。”绿发的拟变革者信心十足地说，木星科考活动的一切都在VEDA的预测下平稳地运行着，看似险象环生的意外也属于只要科考团队成员耐心应对便能转危为安的范畴。“不过，要把这项技术推广到地球，会非常困难。”
    “我理解，那时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纯粹的科学问题或工程问题了，牵扯到经济和政治的事总会变得无比复杂。”老格兰杰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让紫色中型哈罗放大眼前的全息投影，“看，你们带我来到木星圈是因为你们相信我在观察世界的过程中做出的判断有助于帮助VEDA修正还不够完美的决策机制……刚才你说，整个木星科考团队的状况从一开始就完全处在VEDA的预料之中。那么，这场战争呢？UNION和人革联之间这场会导致木星科考团队暂时失去地球方面支援的全面战争，也在VEDA的预料之中吗？”
    “格兰杰……”
    “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作为舒亨伯格计划的130多名创始人之一，我的建议应该得到你的优先考虑。”
    斯凯·艾克利普斯没有立即回答，他有些呆滞地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对老格兰杰的质问做出反应。等待得有些不耐烦的老格兰杰靠近对方，发现那双眼虹膜的颜色不知何时变成了不断旋转着的彩虹色。为斯凯·艾克利普斯正在认真考虑而心满意足的老格兰杰于是回到了紫色中型哈罗身旁，他盼望着继承了恩特诺尔·阿兰·雷种种特质的斯凯·艾克利普斯能够早日帮助自己扫清那些令他一时间无法明确当务之急的障碍。
    “……是，也不是。”几分钟过去了，结束了思考和联络的斯凯·艾克利普斯有气无力地给出了一个老格兰杰一点都不想听到的答复。
    “这又是什么意思？”仅就日后科纳家族的所作所为来看，老格兰杰有理由认为VEDA的预判能力和自我纠正能力还有许多不足之处。然而，就算他现在坚称科纳家族以后将会背叛舒亨伯格计划、图谋自行接管全世界，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他，到那时身处险境的反而会是他本人。“我希望你告诉我究竟【是】或【不是】，而不是【或】。”
    “从结果上而言，是。从人类——我是说大多数人类——的感性角度出发，不是。这是人类和机器在运用逻辑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时的根本差异决定的。”保持着温和笑容的斯凯·艾克利普斯很有耐心地向老格兰杰解释说，这也是他希望老格兰杰等人的观点能够修补VEDA决策逻辑的原因之一，“之前你在参与辅助决策的工作时，应该已经察觉到它的缺陷了。那是一个对于舒亨伯格的计划而言……真正致命的缺陷。”
    “我早就看出来了，VEDA只承认结果，而完全不在乎那些使得我们人类同动物、同野兽有所区别的原则。”老格兰杰点了点头，虽然他的结论不完全来自于自己上次苏醒期间的感受。“好比一伙劫匪路过一户人家、杀死了所有成年人，而独自逃走的孩子为了报仇便走上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道路、成就了以前所不敢想象的事业……这样的悲剧对我们而言是应当尽量避免的，即便单纯就结果而言也不能把惨剧称为什么正面因素，但VEDA恐怕是不会考虑这些的。”
    “舒亨伯格计划的第一阶段——假如你们没有瞒着我们更改主要内容——是首先促成全球在政治意义上完全统一。”绿发的拟变革者卸下了笑容，以更为沉重的口吻和来自数十年前的计划草创者说，一部分原本负责监督计划进行的监察者可能已经发现了这个漏洞，“因为VEDA的决策过于强调结果，那么……他们很容易想到，VEDA永远只会承认既成事实、以最有可能完成这一目标的国家为核心制定相关计划。同样，假如原本被认为最适合完成第一阶段的国家被消灭，那么VEDA无论如何都只能退而求其次、改变计划的核心。”
    说到底，这背后的冲突还是来自于UNION出身的第一监察者集团和人革联出身的第一监察者集团之间的矛盾，老格兰杰有些无奈地想着。虽然这些人的祖辈有着终结人类世界一切冲突的理想（同时也服务于掌控新世界的空头支票）并愿意为舒亨伯格那虚无缥缈的计划奉献出大量人力物力，继承了其财富的下一代人、再下一代人却不一定愿意生活在先人的梦想中。
    隐居避世的伊奥利亚·舒亨伯格并不希望以任何现存的主权国家为绝对核心来完成计划的第一阶段，但显然VEDA似乎不太尊重他的价值观。正是因为发现了VEDA过去数十年来处理地球事务方面的漏洞，UNION出身的第一监察者集团才会打算把生米煮成熟饭、用UNION统一全球的【事实】强迫VEDA将舒亨伯格计划的具体操作方案修改成为以UNION为核心的新版本。同时，来自UNION方面的压力使得不想让先人的付出白白给他人做了嫁衣的人革联出身第一监察者集团加快了建立第二个超级大国的脚步，而且他们完全不介意就此和UNION进行全面战争：只要UNION被消灭了，VEDA也就不可能考虑以UNION为核心的方案了。
    “……这可糟透了，VEDA只承认结果和效率，不承认任何价值观。”过了半晌，老格兰杰有些赌气地说，假如第一监察者集团和涉及舒亨伯格计划的所有组织因为内耗而变得过于衰弱，说不定他们就会被VEDA视为最不可能统一全球的一方，“哎呀，如果引进太多人的主观因素，那这局面又回到之前了……我们当初就是为了排除主观因素才会希望VEDA只承认结果的，没想到这种决策方式的缺陷这么快就暴露了。”
    “这是我认为您的决定能够减缓这一趋势的原因。即便当代的监察者不再忠于其先人的理想，曾经和舒亨伯格共同奋斗过的那些学者仍然更有可能保有初心。以他们最初的理念作为修正VEDA决策机制的价值准绳，或许可以阻止VEDA更快地沦为不同派系的监察者彼此争斗的工具。”斯凯·艾克利普斯诚恳地和老格兰杰说，当代监察者的想法和理念或许信不过，但最初和舒亨伯格一同制定计划的一百余人应该还值得信赖，“还有很多工作在等着您，我们不能耽搁了。我会利用自己的权限想方设法逐步改变VEDA处理问题时的原则，这个过程也许会耗时几十年甚至更长。”
    “不，先等等。我建议你千万不要把监察者当成摆设，他们可是我们这个计划的股东，每个人都把自己家族的未来赌在了计划上。既然他们能自行发现VEDA的漏洞，如果VEDA的决策方式发生变化，这些人一定会察觉到的。”马尔科姆·格兰杰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还有什么群体值得信任。第一监察者集团各怀鬼胎，看似绝对忠诚的拟变革者群体中也有利邦兹·阿尔马克和毕赛德·佩恩这样有着不可告人野心的害群之马。“那个……能不能偷偷地……造第二个VEDA？只存在一个VEDA对他们、对你们以及对我们而言都是不容质疑的【常识】，没人会想到世上可能存在第二个VEDA。”
    “不可行。建造VEDA的技术资料档案、手册、图纸以及人员已经在工作结束后被全部销毁，我们目前没有能力在不引起各方警觉的情况下——按照你的说法，尤其是还要绕开监察者——建造第二个VEDA。”绿发拟变革者的话让老格兰杰的心凉了半截，“您应该考虑其他方案来改变目前这种一切看似平稳运行但实际上已经开始偏离舒亨伯格最初预想的尴尬现状，而不是试图从头再来。”
    “好啊，那我现在完全不想考虑这些事了。”马尔科姆·格兰杰没打算像他声称的那样放弃抵抗。常规手段不能发挥作用，那就想办法使用非常规手段、人为干预战争以达成平衡从而迫使第一监察者集团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管怎么说，如果你打算信任我们的态度和立场，你至少得先确认我们未曾改变过。来吧，让我看看你准备好的模拟场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