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3-EP5：百年孤独（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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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F3-EP5：百年孤独（11）
    【对于那些问“后人跟我有什么关系？”的人，我们总是很难找到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一个社会如果失去了与后人的认同，失去了对未来的积极形象概念，那么它也会失去处理当前问题的能力，很快就会分崩离析。】——格哈特·吉罗，1966年。
    ……
    “如果VEDA真的被安置在月球上某处，我简直没法想象以前的天人组织成员是怎样躲过各国的监视和调查、成功地把它送上月球的。”身穿宇航服的蒂莫西·格兰杰和格雷戈里·格兰杰一前一后地走进气闸舱，沉重地大门在他们身后徐徐落地、将不适合人类生存的月球表面环境隔绝在了他们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舱室内指示灯的两人没有提前摘下头盔，与许多人类共事的他们需要尽可能表现得像普通又脆弱的人类而非经常暴露拟变革者异于常人的生理机能。“一想到他们从无到有地为整个计划建设必要基础设施的艰难，我就不觉得我们目前面临的这些困难算得上什么了不得的考验了。”
    “你说，他们会把VEDA埋藏在月球的什么位置？”虽然蒂莫西和格雷戈里都同意借助不明就里的工程团队间接完成VEDA的维修工作、仅在最后一步由他们二人亲自前往VEDA所在之处完成舒亨伯格计划创始人的备份人格数据上传工作，更希望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而非事事都要等VEDA下令的格雷格连日来一直在尝试着根据脑量子波的反馈结果来推算VEDA所在的具体方位。“为了防止VEDA被探索月球的其他国家月球探索团队发现……我想还是月球背面安全些。最好是放在平平无奇的地点，不要靠近任何环形山或是很容易引起科考人员兴趣的地区。是了，要是他们再冒险部署些足够隐蔽的太阳能发电设备，供电问题也能一并得到解决。”
    “就是这样，兄弟。等到VEDA通知我们前去会合的时候，我们只要和其他人解释说，我们两个就像刚才一样要乘车出去兜风就好了。”金发的拟变革者夸张地笑了起来，不加掩饰的乐观中似乎还掺杂着些许对前人的智慧和眼前闸门后方的合作伙伴们缺乏足够警觉性的嘲弄。“但是，我们终归需要先把基础维修工作完成……如果这座基地真能如你所说的那样远程启动VEDA的维修工程的话。”
    格雷格刚要说些什么，横亘于两人面前的闸门终于开启了。时刻牢记要在这些来自世界各地、有着不同工作经验和背景的临时合作伙伴们面前保持警惕的浅绿发拟变革者马上闭上了嘴，又踢了走在前面的蒂莫西一脚。将马尔科姆·格兰杰又一次送进冷冻休眠舱之后，两人经历了许多波折才完成全部必要的准备工作、在监察者们的协助下借着太空旅行的名义率领这支工程团队来到月球，着手履行数年前催促着他们从木星圈返回地月圈的使命。
    两名拟变革者已经无从想象最早的天人组织成员筚路蓝缕地为舒亨伯格计划的大厦打下地基时都经历了什么，VEDA内部可供他们访问的相关信息也少得可怜。可以确定的是，舒亨伯格计划的早期创始人和最早的天人组织成员必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成功地建造VEDA并将它送往相对远离世界各国视线的月球。如今，他们将踏着前人曾经走过的道路探访VEDA、为还将继续主导舒亨伯格计划的超级量子计算机修复其缺陷。如此一来，不仅舒亨伯格计划本身将更加安全，日后VEDA也不必采取将存在泄密风险的所有知情者赶尽杀绝的极端手段保护舒亨伯格计划的初心。
    有人革联的王氏家族和UNION的科纳家族等监察者家族提供的掩护，两名拟变革者在地球上所进行的大部分准备工作都比较顺利。如果不是因为蒂莫西和格雷格都对计划的保密性有着病态的要求、将监察者集团也视为潜在的泄密者和叛徒，他们本能更早地完成准备工作并登上月球。尽管格雷格起初非常希望绕开监察者们、自行前往月球，他很快在一连串严酷的现实面前碰了壁，因为未经授权的个人从地表发射航天器去往月球而不被发现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无奈之下，格雷格也只好听从蒂莫西的意见，以太空旅游的名义招兵买马、招募了一群经过层层选拔且对上个世纪那些失败的月球科考行动留下的遗址相当感兴趣的工程人员。
    ——战争固然是已经被他们抛到身后的22世纪不变的主题，正因为战争席卷了全球各地，参加历次世界大战的主要国家才会比原先更加重视头顶的明月。不止一国尝试着先发制人地控制月球、在月球上建设大量永久定居点以便将月球彻底军事化，遗憾或者对于天人组织而言该称得上幸运的是这些探索到目前为止因一系列主客观因素造成的意外而几乎全部失败。
    蒂莫西和格雷戈里所在的这座废弃基地，便是UNION的主要加盟国美利坚合众国于上个世纪派遣的月球科考团队留下的。合众国的官僚和企业家希望能够将这里打造成为殖民月球的桥头堡，不幸的是基地内的月球科考团队刚建成基地没多久就因蹊跷的气体泄露事故而集体丧命。现在回想起世界各国对此次事故的报道，格雷戈里有理由相信这背后也有VEDA从中作梗、放大对月球探索事业的悲观预测信息在人群中的音量，这才使得合众国后来仅额外派遣一支队伍从基地附近回收了宇航员的遗体而没有试图重建该基地。
    不过，月球相对【安全】的状况在UNION和人革联、AEU先后建立之后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诚然，彼此之间有着宿怨的三大国家群之间依旧可能爆发战争，但目前还在冷冻休眠舱内休息的老格兰杰却把VEDA和监察者集团推动三大国家群成立视为舒亨伯格计划第一阶段即将正式启动的信号。既然伊奥利亚·舒亨伯格以创造不再有冲突和争端的和平世界为梦想，若是监察者集团中的任何一派都无法推动其中一个超级大国单独统一地球和人类文明，那么借助现有的格局里应外合地探索三大国家群开展国际合作、强化UN职能的新模式也未尝不可。如此一来，过去因地球上的战乱和各国之间勾心斗角而得以保住这份宁静的月球将在不久的未来迎接成群结队的访客，而蒂莫西和格雷格要做的就是在三大国家群插手之前先一步完成老格兰杰的嘱托。
    托了高速发展的太空旅游行业的福，加之过去曾有莽撞的企业家雄心勃勃地试图重建月球表面那些已经废弃的基地（自然以失败告终），蒂莫西和格雷戈里一行人才得以光明正大地前往月球而不招来三大国家群的额外怀疑。他们招募的工程人员来自世界各地，其中有四分之三以上有过前往外太空工作的经历，因而众人也只把此次月球探索行动当成是一次冒险、一项仅为满足雇主好奇心的特殊工程罢了。
    摘下头盔的两名拟变革者笑着和同伴们打招呼，加快脚步走向他们的办公室。抵达这座基地后，他们一直用那座半坍塌的控制中心办公，并对团队内的其他人宣称他们需要在这里时刻监督着基地各区块的功能恢复情况。虽说格雷格的辩解不完全是谎言，或许只有蒂莫西知道他的真实意图：使用这座据称曾在VEDA被送往月球期间发挥了重要作用的基地对VEDA进行远程修复。
    “真希望他们从来没有深究过我们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不然我们的麻烦就大了。”返回办公室内的格雷戈里卸下了宇航服，舒展着筋骨，又动手帮蒂莫西脱下了相较两个世纪以前的产物要轻便许多的生命保障。“这绝对是个天才的设计……用似是而非的系统让一群人完全不知情地服务于VEDA，实在是太高明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可是呢，发挥了主要作用的毕竟还是我们在VEDA内部那些还没来得及拥有自己身体的同类，格雷格。”蒂莫西迈着情况的脚步滑行到椅子旁，打开了电子计算机。旁边两个屏幕上弹出的可视化界面忠实地向他展示着呈现出圆形分布的基地内各功能区的工作情况。“你不在的时候，我和他们聊了很久……谈了很多有意思的事。也许我们当【人类】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我几乎记不住自己没有躯体、仅有意识存在于VEDA内部时的日子，不记得我都经历过些什么。”
    “还要靠完全留在VEDA里的家伙帮你回忆？真丢人。”格雷格笑话了蒂莫西几句，他尝试着回想自己在VEDA内的体验，却猛然间意识到他和蒂莫西一样无法记清自己得到生物终端、突兀地出现在人类社会之前在VEDA内所感受到的一切。见浅绿发的同类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蒂莫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笑声弄得格雷格有些难堪。“行了，你也别只顾着笑话我。仔细想起来，这事确实有些蹊跷。我是说，我分明记得我的自我意识是从哪里开始产生的，但我最多只能回忆起我所经历的第一段人生。真是见鬼。”
    “那时的斯凯·艾克利普斯还有其他资格更老、经验更丰富的拟变革者看待我们，应该就像我们看待这群刚获得自我意识、还没获得生物终端的新同类一样。”说到这里，蒂莫西捏着下巴，念念有词地向也起了好奇心的格雷格讲起了自己任由意识遨游在VEDA内部时遇见的一名拟变革者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他是个很特殊的家伙……还没获得正式代号，临时代号也只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混合体而已，却先给自己起了个听上去还挺威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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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那名字一定很蠢，我不想诋毁你的个人审美，但你觉得威风的名字大概都这样。”格雷格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他叫……利邦兹·阿尔马克，这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蒂莫西的双手随意地敲击着洁白的按键，年久失修的计算机也在他的操控下一刻不停地访问着基地内的各个区块、确认工程团队的最新进展。“我特地和他聊过几次，有时候他能说些给我以新鲜感的话。嘿，你知道吗？我跟他讲起舒亨伯格计划关于变革者和拟变革者的定义时，他竟然跟我说，既然现在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变革者出现，拟变革者无疑才是最符合变革者定义的——我们应该自称变革者。”
    “……听起来更蠢了，为了名字而纠结毫无意义。改个名字就能改变实质吗？”
    “但他的想法确实很有趣，不是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舒亨伯格计划需要的是愿意沉稳地把一个又一个任务执行下去的人——就像我们两个——而不是喜欢玩文字游戏以至于看上去像是从人类的文法学校跑出来的肄业生的家伙。”格雷格使劲地敲了一下蒂莫西的脑袋，后者立即夸张地尖叫起来，“……都配置好了吗？”
    “当然，随时可以进行下一步。”蒂莫西输入了最后几个指令，双手也随之离开了键盘。黑色背景的显示屏上接二连三地弹出大量字符串，深埋于这座基地之下的设备正在进入常人无从知晓的工作模式。【我们还需要和VEDA确认，这些备份人格数据没有被污染过。】
    【那就由你来和他们保持沟通，我得专心负责这次测试上传。】既然蒂莫西自称和VEDA内的许多拟变革者关系融洽，格雷格当然愿意放心地把沟通事宜交给与他有着相同原型的同类。他和蒂莫西都衷心地盼望着无差别杀人灭口的悲剧以后不会再上演，否则舒亨伯格计划与人类历史上那些造就了生灵涂炭却又偏偏正大光明得无可指摘的口号也没什么区别。【我能理解他们的谨慎……若是这些信息有误，我们直接往VEDA上传就等于铸成大错。】
    从理论上而言，VEDA能够对整个地月圈的网络和智能电子设备进行无死角的监视。蒂莫西不确定VEDA能否直接或间接地控制这些电子设备，至少他在遭到VEDA派出的拟变革者杀手追杀之前曾在自己的个人电脑上看到了内容为【你死期已至】的醒目标语。考虑到未获得生物终端的拟变革者们以数字生命形式存在，VEDA对全球的干预能力恐怕还在蒂莫西的预料之上——那VEDA又为什么不直接来执行舒亨伯格计划、推动人类文明走向统一而一定要人类和拟变革者来亲力亲为呢？蒂莫西想不通这个问题，格雷格也一样。他们只得把现状归结为舒亨伯格的远见卓识：人类总要用自己的双脚站起来。
    格雷格推着放在推车上的另一台中型计算机来到蒂莫西身旁，将它与蒂莫西正在操作的计算机相连，而后戴上准备好的头盔、专心致志地按照VEDA先前的指引进行备份人格数据的模拟上传。与此同时，蒂莫西则用脑量子波与VEDA以及VEDA内那些将在维修过程中起到不可忽视作用的拟变革者同类们保持联络、时刻了解与VEDA有关的一切风吹草动。
    【怎样？】
    【没问题，一切正常。】蒂莫西的话让忐忑不安的格雷格放松了不少，【我最担心的就是我们苦心搜集的舒亨伯格计划创始人备份人格之前被破坏了。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这些当年愿意舍弃自己在世间唾手可得的一切荣华富贵、只愿为全人类的未来无私奉献的家伙转变成了他们的……反面，会是多么恐怖的事。】
    【好在那种事从来就没发生过，而且以后也不会发生了。】格雷戈里·格兰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起身离开椅子、向着办公室外走去，说自己要进行今天的日常巡视，“要不是某人对这些事一概没兴趣而且无论如何都不想勉为其难地承担自己的责任，我也不想像个监工一样到处走来走去……来的时候，我和他们说好了这是探险啊。”说着，浅绿发的拟变革者背对着同伴挥了挥手，消失在了大门了的另一侧，“记着看看附近还有没有之前的科考团队给我们留下的惊喜，上次那个装有毒气的罐子可真让人印象深刻。”
    “不会的，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知道——”
    见格雷格没理睬自己，蒂莫西沮丧地抓了抓头发，趴在控制台上发呆。等到维修VEDA的工作基本结束，他们返回地月圈的使命也就告终了。当然，这不会是舒亨伯格计划的结束，即便是计划的第一阶段也还需要若干年才能正式启动，在那之前他和格雷戈里还有可能接到VEDA托付的其他工作。平均寿命只有几十年的人类所能经历的岁月过于短暂，而拥有更漫长寿命的拟变革者则得以在完成肩负着的光荣使命同时尽情地体验世界上每一个角落里的美好瞬间——一想到接下来充满机遇和挑战的日子，蒂莫西就忍不住兴奋起来。他不会满足于成为舒亨伯格计划的准备者，若是届时条件成熟，他更希望自己能够身体力行地将伊奥利亚·舒亨伯格的设想落实。这样一来，他也可以问心无愧地对老格兰杰说，自己没有辜负舒亨伯格计划共同创始人的救命之恩。
    开始打盹的蒂莫西被警报声惊醒了，他连忙调出了基地内的概况图，遍布屏幕的红色区域告诉他，基地内发生了规模空前的火灾，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仅有他所在的办公室等极少数区域暂时未被烈火波及。凭着自己的直觉，蒂莫西断定火灾是氧气和基地内储存的其他化学制剂泄露导致的，他打算先关闭关键地带的安全门、将基地内各处的隔绝再搭救被困在火海中的同伴们。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伸手，一个深沉又威严的声音阻止了他。
    【不要轻举妄动，蒂莫西·格兰杰。如果你试图干预，我们会连着你一并铲除。】
    【……到底是为什么？我们又做错什么了？】蒂莫西从未听到过这声音，他凭着直觉断定这是VEDA或某个能够代表VEDA发言的拟变革者在向他下达最后通牒。【我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阻止这种事——】
    【这正是我们的意志……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模糊的声音变得熟悉起来，蒂莫西听得出那是舒亨伯格的挚友兼左膀右臂、舒亨伯格计划名列前茅的共同创始人恩特诺尔·阿兰·雷向他讲话，【我们有必要感谢你们的辛勤工作帮助我们修复了计划的一个致命缺陷……为了表明对你们的重视，我们重新调整了备用计划，正在你眼前上演的一幕就是它的一部分。】
    【我不能理解……我宁可不要这种重视。】蒂莫西冲到门前，却发现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门打开。有某种支配这座基地的力量牢固地锁住了门，确保他无法干预发生在另一侧的惨剧，【你们不能这么对他们，那些人都是不知情的无辜者，而格雷格……他一直对你们忠心耿耿！】
    【那也是我们的心病。他越是对我们无比忠诚，就越是会在进行备份人格数据上传的过程中领悟到计划的本质，因而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萌发更为强烈的敌对意识。】直到今天以前，蒂莫西还从未意识到雷的声音会有听上去如此刺耳又尖刻的时候，但那不容他反抗的意志却偏偏用这声音继续对他发号施令——总好过用老格兰杰的声音。【与其等待着不可控制的背叛发生，不如将背叛扼杀……或是以可控的方式由我们来引导和掌握，并最终服务于计划。舒亨伯格一厢情愿地相信着后人的智慧、相信后人能够战胜人性之中与生俱来的邪恶和那些我们都无能为力的器质性社会病变，他虽为潜在的风险准备了预案，那些聊胜于无的应对措施对于我们日后将要面临的复杂局面而言还远远不够。】
    【别和我讲这些……把门打开，快把这扇该死的门给我打开！】蒂莫西用力向门撞去，但那扇用多重沉重的金属插销交叉封锁起来的大门纹丝不动，【这就是你们对我们的报答？就为了在这杀更多人？你们真的是制定这个计划的那些先驱吗？】
    【离开这里吧，蒂莫西·格兰杰。这里不该成为你的葬身之地。】雷沉默了半晌，直到蒂莫西停止撞门才重新发言，【遵循我们的指引来与我们会合，我们会向你展示我们所见的未来。不要让我们失望……也不要让马尔科姆·格兰杰失望。】
    泪流满面的蒂莫西无力地瘫倒在烧得滚烫的大门上，他花了几分钟才手脚并用地从地面上爬起来、顺着那声音的指引前往基地内一条或许早已坍塌的逃生通道。在他身后，无辜受害者们的躯体正在烈火中熊熊燃烧，隐约可见一个烧得焦黑的幸存者在火光中晃动不止，那绝望而又凄惨的怒吼几乎能够刺穿基地厚重的墙壁。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