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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官道上,步卒已退至两侧,中间沿着官道让出了一条数丈宽的通道。
官道上的泥土已被方才的厮杀浸透了鲜血,马蹄踩上去便是泥泞粘稠的闷响,溅起的泥点尽作暗红。
李岑寂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的官道,落在山下那一片黑压压的叛军身上。
那些叛军正在林言的指挥下且战且退,阵脚虽有些乱,却尚未溃散。
他们还不知道,高岗上那道官道为何忽然空了出来。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将马槊横在身前。
李昌言也挺枪在手,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身后数千马军已列好了冲锋队形,战马打着响鼻,骑兵们握紧了手中长矛,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官道。
下一瞬,隆隆马蹄声震天响起。
数千骑兵顺着官道朝山下直冲而去,如一道决堤的银亮色洪流,踩着那浸透鲜血的泥泞官道,朝叛军阵中狠狠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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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李岑寂一马当先,臂下夹着那柄丈许长的马槊,槊锋指敌,寒光映日。
身后数千马军自岗后源源不断冲出,如同一根离弦的箭矢,马蹄踏得官道上泥浆翻飞,隆隆之声震得山岗都在打颤。
黄骠马四蹄翻腾,鬃毛在风中猎猎飞扬,李岑寂只觉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眼中却只有山下那面正在缓缓后撤的「林」字大纛。
此时叛军前阵正在林言指挥下且战且退,刀盾手在前排举盾掩护,弓箭手不时回头放箭阻敌,阵脚虽有些散乱,却尚能维持。
那些老营悍卒到底是打了多年硬仗的,便是撤退也不似寻常溃兵那般一哄而散,而是交替掩护着往山下退去。
林言骑着一匹青骢马,正立马阵后,见唐军步卒如两扇大门般朝左右豁然分开,中间露出一条数丈宽的官道来,心中便隐隐有所觉,暗道不好。
他刚欲喝令麾下兵卒变阵,便听得高岗上马蹄声起。
林言抬眼望去,只见高岗的官道上,黑压压一片尽是催马奔腾的唐军骑兵。
当先一将身披明光铠,胯下黄骠马,臂下夹着一杆丈许长的马槊,槊锋在斜阳下泛着幽幽青光,正如一道闪电般朝山下驰来。
那将身后,骑兵排山倒海般涌出,马蹄声震天动地,卷起漫天黄尘。
林言瞳孔猛地一缩,厉声喝道:
「长矛手!列枪阵!快列枪阵!」
他麾下那些老营士卒闻令纷纷止步,长矛手们手忙脚乱地将矛尾往地上一顿,矛锋斜指前方,便要结阵拒马。
若是放在平日里,老营列枪阵不过须臾之间便能排得严严实实,矛锋如林,便是一头疯牛撞上去也要被戳出几十个透明窟窿。
可此刻叛军方在撤退,前后队形交相混杂,刀盾手与弓箭手混在一处,长矛手被挤在中间,矛杆互相碰撞,一时竟排不齐整。
更兼那些士卒方才攻山时耗尽了气力,此刻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心中愈发慌乱,手脚愈发不听使唤。
李岑寂正是趁着这稍纵即逝的间隙,一马当先撞进了叛军阵中,随后便是李昌言丶周平丶徐泰等将以及他们各自的牙兵,洋洋洒洒百余人直接凿入阵中。
黄骠马撒开四蹄,如一团黄云般直冲而下。
李岑寂双腿夹紧马腹,臂下马槊平端,槊锋直指前方。
众将携着牙兵一路从高岗上冲下来,借了地势之利,势能蓄得足足的,此刻撞进步卒中,便如滚汤泼雪一般。
当头的几个叛军刀盾手尚来不及举起盾牌,便被黄骠马撞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李岑寂马槊一抖,槊头左右挥砸,两个正欲挺矛刺来的叛军长矛手面颊便溅出两蓬血花,闷哼一声仰面便倒。
他臂下那杆马槊使得如臂使指,丈许长的槊杆在马背上轮转自如,或劈或挑或扫或砸,每一出手便有一个叛军惨叫着倒下。
若单论槊法,李岑寂自然是没机会学的,但架不住他气力足,杀狠了便直接将马槊当狼牙棒使,借着马势一槊砸下去,谁能挡得住?
那槊锋早已被鲜血浸透,其上血珠在风中化作点点暗红。
身后数千马军紧跟着撞了进来,马蹄将叛军阵前踏得人仰马翻。
骑兵冲进步兵阵中,便如铁锤砸在瓦罐上,只听得惨叫声不绝于耳,叛军前排刀盾手如割麦子般一片片倒下。
马军骑士们手持长矛,借着马力直刺横扫,叛军长矛手尚未列好枪阵便被冲得七零八落,矛杆折断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林言在后阵看得目眦尽裂,左手一把扯过缰绳,右手拔出腰间横刀,厉声喝道:
「『功臣』何在!随某上前挡住那唐将!」
聚拢在他身侧与大纛下的五百骁勇齐齐发一声喊,簇拥着林言朝前冲去。
所谓『功臣』,其实是一支类似『疾雷将』的牙兵。
广明元年(880)十二月,林言与尚让率先锋由禁谷而入,夹攻潼关,击败唐军。
旋即大齐政权建立,黄巢命林言选骁勇身体魁伟者五百人号「功臣」,令为军使,比控鹤府(任命他为在外军使,却给予等同于皇帝内廷私臣(控鹤府)的特殊亲近身份与特权)。
而林言到底是黄巢的外甥,自幼横行乡里,又跟着舅父转战南北,弓马娴熟,手中一杆长枪使得也算精熟。
他拍马迎上前去,长枪一挺便要刺向李岑寂。
李岑寂早盯住了他那面「林」字大纛,此刻见大纛下的那将非但不退反倒迎了上来,心中大喜。
当下一槊砸翻身前一名叛军都头,拨转马头便朝林言冲去。
两马相交,林言长枪劈面刺来,枪尖直取李岑寂咽喉。
李岑寂却不闪不避,只将上身微微一侧,让枪尖擦着护肩甲片滑过,臂下马槊已如毒蛇般从下往上撩起,槊锋直取林言胸腹之间。
这一槊来得又快又狠,林言一枪刺空,待要收枪格挡已是不及,只能拼命将身子往后一仰。
只听「嗤啦」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之音,槊锋划开了他胸前札甲,在他肋下犁出一道尺许长的血槽,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林言痛得闷哼一声,手中长枪险些脱手,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两晃,幸得左右牙兵拼死上前架住了李岑寂接踵而至的第二槊,才将他拖了回去。
「林兵马使受伤了!」
「快护着林兵马使撤!」
叛军牙兵们七手八脚地将林言扶住,扯过他的马缰便往后退。
那面「林」字大纛也随之晃动,朝后阵退去。
林言虽受了伤,却仍死死攥着缰绳不肯松手,回头嘶声喊道:
「不许退!都给某顶住!顶住——」
他话音未落,李岑寂已拍马又追了上来。
这唐将手中那杆马槊使得太凶,连挑带扫,转眼间又戳翻了五六个挡路的叛军。
他身后那数千马军也已将叛军前阵彻底冲垮,刀盾手死伤殆尽,长矛手溃不成军,弓箭手丢了弓矢只顾逃命。
叛军前阵本就不甚稳固的阵脚,在这一冲之下彻底崩溃了。
正面的溃兵如退潮般朝后涌去,撞进了正与南侧伏兵僵持的前军本阵之中。
那些尚在勉力维持阵线的叛军步卒被溃兵一冲,也跟着乱了起来。
溃兵们丢盔弃甲,有的连兵刃都扔了,只顾拼命往后逃,口中乱嚷:
「唐军杀来了!」「挡不住了!」「林兵马使被杀了!」
尚让在后阵土丘上望见这情形,面色铁青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他眼看着那面「林」字大纛在溃兵潮中摇摇晃晃地往后飘去,随后似是被人斩倒丶又似是被丢弃,竟直接倒在了乱军之中。
而后尚让又见唐军马军如入无人之境般在自家阵中左冲右突,心中又惊又怒,却也知道此刻大势已去。
他猛一跺脚,厉声传令:
「命后军速速退往郿县方向,不得恋战!再命前军与中军一定要抵住伏兵,大军且战且退,能撤多少是多少!」
尚让又转头对身边裨将道:
「速去寻林兵马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寻不着,你我都不必回去见黄王了!」
那裨将应了一声,带着一队牙兵策马朝溃兵潮中冲去。
且说李岑寂领着马军一路追杀,马槊过处,叛军人仰马翻。
他杀得性起,浑身甲胄上溅满了鲜血,那件明光铠早已辨不出本来颜色,整个人便如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黄骠马也是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四蹄翻飞间又踏翻了好几个逃窜不及的叛军步卒。
李岑寂抬眼望去,见林言被牙兵簇拥着,在溃兵中若隐若现,正朝东面退去。
他心道这将官身侧牙兵这般多,必是叛军要紧人物,岂能让对方走脱了?
当下将马槊往臂下一夹,双膝一磕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那大纛追去。
身后周平丶徐泰等将见了,也纷纷领兵跟上,马军如一道洪流般追着溃兵朝东卷去。
正追杀间,忽见前方溃兵纷纷朝两侧闪避,一队人马迎面冲来。
当先一将生得虎背熊腰,面皮黝黑,手中提着一杆长柄大斧,厉声喝道:
「好个唐将,忒狂妄了些,怎敢追击林将军?!」
此人正是方才奉命接应林言的裨将,见唐军兵锋咬在林言身后紧追不舍,便想着为林言断后,也好博一份情面。
这裨将手中那柄大斧却不是马战的常用兵刃,也算是奇门兵刃,重达十斤,使得开山裂石般虎虎生风。
李岑寂见有人拦路,也不答话,黄骠马毫不停歇,直朝那裨将冲去。
两马尚未相交,李岑寂马槊已当胸刺到,那裨将怪叫一声,大斧往下一压,要将马槊砸落。
哪知李岑寂这一刺乃是虚招,槊锋在斧杆上一搭,借力弹起,朝对方面门刺去。
那裨将慌忙仰头避过,槊锋擦着他的兜鍪划过,迸出一溜火星。
两马交错间,李岑寂左手已从马鞍侧摘下一柄金瓜锤,照着裨将后脑便是一锤丢出。
那裨将刚避过一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哪里还躲得过这一锤?
只听「铛」一声闷响,兜鍪被砸得凹陷下去,这裨将七窍流血,哼都没哼一声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李岑寂一锤毙了那裨将,也不停留去捡锤,只继续朝那「林」字大纛追去。
那裨将麾下百十牙兵见主将转眼间便已身死,哪里还敢抵挡?发一声喊便要四散奔逃。
可哪里跑得过李岑寂身后那群杀红眼的将校?
不过三五个呼吸间便淹没在唐军的马蹄下,血肉与泥土混作一团。
李岑寂追了片刻,却见那群簇拥着叛将的兵马忽然停了下来。
原来林言失血过多,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滑落下来,被牙兵们七手八脚地扶到路旁一株老槐树下。
原先那五百『功臣』在乱军之中或是断后丶或是失散,如今还紧紧跟随林言的只余下十数人。
林言肋下那道尺许长的创口仍在往外渗血,札甲裂开处可见内里衣袍已被鲜血浸得透湿。
虽是三月寒天,他额上却沁出一层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将胡须粘作乱糟糟的一团。
手中那杆长枪早已脱力坠地,只余腰侧悬着一柄横刀,刀柄被他死死攥着。
身旁那十几个牙兵围在左右,有的蹲着替他按住创口,有的解下腰间水囊往他口中灌水,有的站在几步外朝西张望。
西边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闷雷般隆隆震地,溃兵如潮水般从官道上涌过,丢盔弃甲,哭爹喊娘。
有几个溃兵瞧见了林言身上明显迥异于寻常兵卒的甲胄,便想靠拢过来,却被牙兵们挥刀驱散。
一个年纪最轻的牙兵蹲在林言身旁,颤声道:
「将军,再撑一撑,且看看溃兵中有没有军医。」
林言咬着牙,没有应声,却知晓希望渺茫。
众人正惶急间,东面官道上又涌过一拨溃兵,哭喊声震天响。
有方才那拦路裨将麾下的溃兵经过树下时认出了林言这夥人,当即朝这边喊道:
「还守着作甚!池将军领着咱说是要替林兵马使断后,已被唐将一锤毙了!断后的弟兄们只剩我一人了!再不逃,唐军马军便到了!」
那牙兵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觑,面上都露出绝望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