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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着那张纸条，在案前站了许久。
纸上的墨还没干透，“带你去见外祖他们”几个字力透纸背。
我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走到铜镜前，我看见自己眼底的青黑和脸颊上尚未消退的苍白。
噩梦还残留在脑子里，可纸条上那几个字，却像是一道光，硬生生劈开了那片阴翳。
我推开房门。
清晨的日光涌进来，洒了满身。
院中石桌上还放着那个紫檀木匣。
萧珩没有收回去。
我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木匣没有上锁，匣盖虚掩着。
我盯着它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揭开了匣盖。
银票。
一叠整整齐齐的银票，面额都是百两一张，用红线缠着。
旁边是些碎银和几张票号，码得规规矩矩。
最底下压着三面军功牌。
一面铜牌，一面银牌，还有一面金牌。
金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看得出来主人时常摩挲。
我拿起那面金牌，入手沉甸甸的。
背面刻着“北境靖王萧珩”八个字。
“这是我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东西。”
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手一抖，金牌差点掉在桌上。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身上还穿着上朝的朝服，显然是刚回来。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银票里有一万二千两，皆是我这些年的俸禄和出征的赏赐。”
他一边说，一边将匣中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这些是零碎银子，留着平日里府中用度。”
他拿起那三面军功牌，放在银票旁边。
“这三面牌子，铜牌是初入军营时挣的，银牌是北境守城那一仗，金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金牌上：“金牌是十年前北狄进犯，我带三百人夜袭敌营烧了他们的粮草，先帝御赐的。”
全部拿出来后，他低头看着我，深邃的双眸里满是温柔与郑重。
“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这是我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东西。”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以靖王的名义向你保证，往后定会爱护你，保护你，珍视你，绝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
这是他给我的保证，也是承诺。
他定定看着我：“可以给我一个陪在你身边的机会么？”
风吹过院中老槐树，落了几片叶子在桌上。
我看着那些银票和军功牌，指尖止不住发抖。
一万二千两。
一个王爷全部的积蓄。
他连家底都捧到了我面前。
“殿下去上朝吧，迟了该被御史参了。”
我低下头，将银票和军功牌一样样收回匣中。
“我不需要这些。”
萧珩没有动。
他看着我将木匣推回他面前，眸光阴了几分，却没有生气。
“嫣儿。”
他声音很低。
“你不必急着回答我。”
我抿了抿唇，抬起头直视他：“殿下，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长辈。”
这句话说出口，我看见他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沉稳模样。
他收回木匣，双眸却依旧定定看着我，眼神温和而又坚定。
“无妨，我可以等。”
他将木匣抱在怀中，站起身。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石凳上，手脚冰凉。
他越是这样，我越害怕。
害怕习惯了他的好，害怕有一天他发现了我的秘密，会像梦里那样，转身就将我交出去。
我回到房中，关上门。
背靠门板，我慢慢蹲下去，将脸埋进膝盖。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站起来，走到书案前。
案上还放着他的诊治录册，上面是我每日记录的脉象和施针穴位。
我翻开录册，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知道了我药典秘境的事。
虽然他说不会告诉任何人。
但这种经历太过匪夷所思。
一旦被旁人知道，说不定我会被送去什么神秘机构，被当成妖怪烧死。
我越想越怕。
身上又出了一层冷汗。
我想进药典秘境泡一泡，定定神。
但想起萧珩可能随时回来，终究还是没敢。
这一日我过得浑浑噩噩。
煎药、做饭、看医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夜里，我吹了灯，躺下。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一会是长乐公主带着人闯进靖王府，当着全京城的面揭穿我的秘密，说我是妖女。
一会是萧珩拿着我交给他的药方，转身递给了宫里的太监。
太监们一拥而上，将我五花大绑，拖进一间漆黑的屋子。
屋里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器具。
我拼命挣扎，哭喊着萧珩的名字。
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不要。”
我猛地从卧榻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身上睡前换的干净中衣已全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屋里一片漆黑。
我摸了摸枕旁的更漏，寅时刚过。
再也睡不着了。
我起身进了药典秘境。
温泉的水包裹住全身，紧绷的肌肉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我在水里泡了许久，直到手指发皱才上来。
将湿中衣洗干净晾好，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从秘境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将被冷汗浸得发潮的褥单换下来，抱着木盆走到院中井旁。
井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晨露。
我打了水，将褥单按进盆里，一下一下搓洗。
井水拔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脑子却清醒了不少。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萧珩从外面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常服，头发用玉冠束着，比朝服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看见我在井边洗衣，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
我低下头继续搓褥单：“睡不着。”
他没有再问，走到井台边，从我手中接过褥单。
“我来。”
“不用，我自己来。”
我伸手去抢，他已经拎着褥单在搓衣板上搓了起来。
一个堂堂王爷，蹲在井边搓褥单。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
他搓得不算熟练，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水花溅湿了他的袖口，他也不在意。
“你去灶房看看粥好了没有。”
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愣了一下，终究还是转身去了灶房。
粳米粥是我睡前熬上的，这会子正好软糯。
我盛了两碗端出来时，萧珩已经将褥单拧干，搭在了竹竿上。
水滴滴答答往下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们坐在石桌旁喝粥。
谁都没有说话。
粥很烫，我喝得很慢。
喝完粥，他收了碗，走进灶房。
我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想进去帮忙，却被他赶了出来。
“你歇着。”
我只好在院中坐下。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眯起眼睛，仰起头。
日光落在脸上，将昨夜噩梦留下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萧珩从灶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他将纸条压在案上的茶盏底下。
“我今日休沐。”
他看着我，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收拾一下，带你去见外祖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