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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希裹着那件宽大的黑色防水夹克。
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夹克很沉。下摆一直盖到她的大腿。
领口散发着浓烈的红塔山烟草味。还有一股生铁般的雨水腥气。
混着这股味道。她狂跳的心脏竟然慢慢平复下来。
她呆坐在墙角剥落的白灰里。忘了说话。
楚惊蛰没耐心等她发呆。
他伸出右手。一把抓住黄希的细胳膊。
往上一提。
黄希一百斤的体重,在他手里轻得像个空麻袋。直接被拎了起来。
她刚站直。
紧绷了半天的双腿突然抽筋。膝盖一软,直直往前栽。
楚惊蛰左手往前一探。
稳稳托住她的胳膊肘。
“站稳。”楚惊蛰声音沙哑。没带什么情绪。
走廊外面传来密集的皮鞋声。
杂乱的脚步踩在瓷砖上。
“楚局!楚局你在二楼吗!”
李响的吼声从楼梯口传上来。带着急喘。
三道强光手电的光柱扫进包厢。
李响带着六个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冲了进来。
光柱打在地毯上。
李响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个胖子抱着折断成钝角的小腿,在地上翻滚干嚎。
瘦高个满脸是血,鼻梁骨塌陷,人已经晕死过去。
光头直挺挺地躺在破纸箱堆里。
满地狼藉。像刚过了一境龙卷风。
“铐起来。全带走。”
楚惊蛰甩开黄希的胳膊。指着地上的三个人。
“叫救护车。拉去医院把骨头接上。别死在号子里。”
几个警察扑上去。
金属手铐咔嚓咔嚓作响。把三个壮汉反剪双手死死铐住。
胖子被拖起来的时候,断腿碰到门框。
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隔壁包厢。
那个穿白衬衫的女大学生被两个女警扶了出来。
她身上裹着一条薄毯。
头发凌乱。哭得快背过气去。连路都走不稳。
黄希看着那个女孩,咬了咬下唇。
如果楚惊蛰晚来一分钟。自己和这个女孩的下场一样。
“留两个人查封现场。把账本和电脑全扣了。”
楚惊蛰一边往外走,一边下达命令。
“剩下的,收队。”
他迈开长腿。军靴踩着一地碎玻璃,大步走出足浴店。
黄希裹着夹克,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足浴店门外。雨彻底停了。
积水倒映着马路对面的路灯。
那辆前盖砸出一个凹坑的老捷达,斜停在马路牙子上。
楚惊蛰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
老旧的弹簧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黄希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钻进车厢。
车里有一股经年累月的汽油味和烟油味。
她把夹克裹紧了一点。系上安全带。
楚惊蛰没急着发动车子。
他伸手在驾驶座的储物格里翻找。
摸出一个打火机。
咔哒。火苗亮起。点燃了叼在嘴里的那根红塔山。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圈。
黄希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昏黄的光打进车厢。照在男人的侧脸上。
下巴上硬茬茬的青色胡须。脖子侧面一道狰狞的陈年刀疤。
眼神冷硬。透着一股野兽般的凶悍。
黄希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她把手伸进牛仔裤的左边口袋。
纽扣摄像头被踩碎了。
但她作为暗访记者,身上永远带着备用设备。
她摸出一支黑色的索尼录音笔。
大拇指推开侧面的开关。
滴。
一个小小的红灯亮了起来。
“楚局长。”
黄希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发干。
“我想对你进行一次非正式采访。”
楚惊蛰没看她。
左脚踩下离合。右手握住塑料挡把。
用力往前一推。
“我没空配合省台的记者写表扬稿。”
他松开离合,一脚油门踩下去。
老捷达咆哮着窜出街道。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黄希身体随着惯性往后一仰。
她握着录音笔的手指微微发紧。
“不是表扬稿。”
黄希盯着录音笔上的红灯。
“我昨天在网上,看到了那个屠村的视频。”
楚惊蛰单手打着方向盘。
车子在积水的马路上飞驰。泥水溅在挡泥板上哗啦直响。
“看完了。然后呢?”他嗤笑了一声。
“觉得我是个鱼肉百姓的黑警。是个屠夫?”
黄希脸颊泛起一丝羞愧的红晕。
耳朵根发烫。
“我来之前,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她攥紧了手里的塑料外壳。
“我以为你和赵立冬是一丘之貉。是去莽村抢老百姓地皮的打手。”
她转过头,看着楚惊蛰冷硬的侧脸。
“但刚才在里面。我看到了真实情况。”
黄希咬着牙。
“那是吃人的高利贷。那个女孩被逼着拍裸照。如果不是你踹开那扇门。她今天就毁了。”
楚惊蛰把夹着烟的手伸出窗外。弹了弹烟灰。
冷风灌进车厢。吹散了烟味。
“等文件批下来。等走完程序去踹门。”
楚惊蛰声音粗糙。像砂纸摩擦。
“那女孩早就被卖进洗浴中心接客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
捷达车拐过一个十字路口。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们这帮记者。坐办公室看卷宗。讲什么程序正义。”
楚惊蛰毫不留情地嘲讽。
“龙渊县这帮杂碎。他们跟你讲过程序吗?”
黄希被怼得哑口无言。
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
“他们拿三万块钱的本金。三个月滚出十二万五的利息。”
楚惊蛰把烟头塞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还不上钱,就逼良为娼。就打断老百姓的腿。”
“你拿着话筒去跟他们普法?”
“他们只会把你的话筒塞进你嘴里。”
楚惊蛰目光直视前方的黑夜。
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交替掠过。
“龙渊商会的钱,全是用人血洗出来的。”
“上头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官老爷。满嘴仁义道德。兜里装的全是这帮地痞扒下来的血汗钱。”
楚惊蛰越说声音越沉。
夹克下的胸膛微微起伏。
“我不是什么黑警。我也不是什么伟光正的青天大老爷。”
他把烟头扔出窗外。火星在风中碎裂。
“我就是个清道夫。来扫垃圾的。”
黄希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握着录音笔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汗。
塑料外壳变得滑腻发烫。
“垃圾不讲理。老子就比垃圾更不讲理。”
楚惊蛰右手把挡位拉进四挡。
“他们拿刀。老子就拿枪。”
“他们想掀桌子。老子就把整个屋子给他们炸平。”
“在龙渊县。恶人就得用恶人的办法治。”
老捷达在夜色中狂奔。
车厢里的震动顺着座椅传导到黄希的后背。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惊蛰。
她采访过无数体制内的高官。
那些人面对镜头,总是字斟句酌。滴水不漏。打着四平八稳的官腔。
但眼前这个男人。
满嘴脏话。一身匪气。做事不计后果,粗暴蛮横。
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
精准地捅穿了这层虚伪的太平窗户纸。
鲜血淋漓。却真实得让人颤栗。
这种充满野性和雄性荷尔蒙的人格魅力。
像一块巨大的磁铁。
死死吸住了黄希的视线。
她发现自己完全忘记了记者应该保持的客观中立。
甚至忘记了额头上刚才撞出的淤青。
她只看到他单手打方向盘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看到他冷酷眼神底下的那团火。
楚惊蛰踩下刹车。
老捷达停在了一家亮着灯的快捷酒店门口。
这是黄希来龙渊县下榻的地方。
“到了。下车。”
楚惊蛰拉起手刹。咔哒。
他从储物格里又摸出一根红塔山。没看黄希。
黄希坐在副驾驶上。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录音笔。
录音时间显示已经到了十三分钟。
她深吸了一口气。
大拇指推下开关。
滴。红灯熄灭。
她把录音笔小心翼翼地揣回牛仔裤口袋里。
拉紧了身上那件沾着泥水和烟味的男式夹克。
黄希转过头。
眼神亮得惊人。
她咬了咬下嘴唇。嘴里那丝血腥味还没散尽。
“楚局。”
黄希的声音没有了先前的恐惧和颤抖。
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坚定。
楚惊蛰点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转头看着她。
“明天早间新闻。”
黄希直视着楚惊蛰野兽般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会让全省看到。真实的龙渊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