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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修车厂里。
蓝白色的电焊火花瞬间熄灭。刺眼的亮光从墙壁上褪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还夹杂着刺鼻的电焊焦臭。
机修工老宁关掉气阀。
他抬起满是油污的粗糙双手。摘下头上那顶厚重的石棉防护面罩。
随手扔在旁边的废旧轮胎上。
面罩砸出砰的一声闷响。扬起一层灰尘。
汗水顺着他没有表情的脸颊往下淌。
流过下巴,滴在深蓝色的连体工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转过头。
死鱼一样的眼睛,盯着废油桶上的那部黑色手机。
屏幕亮着。
一千万的悬赏金额。用刺眼的红色字体标注在楚惊蛰的照片下方。
老宁拿起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右下角的红色按钮上。重重按了下去。
“接单”两个字变成了灰色。
他把手机揣进工装口袋。
转身走向修车厂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三层的红色铁皮工具箱。表面糊满了一层厚厚的黑油泥。
老宁拉开最上面两层。
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扳手、螺丝刀和废旧火花塞。
他的手没有停。
粗壮的手指伸进工具箱第二层的缝隙里。
摸到一个生锈的铁扣。用力往下一按。
咔哒。
工具箱最底下的铁皮底座。弹开了一条缝。
这是一个隐蔽的夹层。
里面垫着黑色的防震海绵。
老宁伸手进去。
拿出一条极细的钢丝绞索。
钢丝呈现出暗沉的灰黑色。不反光。两端各连着一个精钢打造的指环。
他双手握住指环,往外轻轻一扯。
钢丝绷直,发出一声低沉致命的嗡鸣。
他把绞索卷起来,塞进裤兜。
接着。从夹层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大半瓶无色透明的液体。
没有标签。液体随着他的动作在瓶底轻轻晃荡。
最后。
老宁拿出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证件。
他抽掉皮筋。翻了翻。
挑出一张名字叫“王强”的身份证和配套的驾驶证。
证件上的照片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扔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他把剩下的假证件扔回夹层。一脚踢上铁皮底座。
午夜。
一辆灰色的破旧面包车驶出修车厂。
车牌用泥巴抹去了一半的数字。排气管发出突突的漏气声。
老宁握着方向盘。
车子碾着城郊坑洼的土路,融入了无边的黑夜。
两个小时后。
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进龙渊县城。
停在县公安局正对面的一条窄巷子里。
巷子口堆着几个溢满的垃圾桶。散发着酸腐的馊味。
面包车熄了火。车灯关死。
老宁坐在驾驶座上。
车窗摇下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劣质汽油味。
他放下遮阳板。
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
镜片里,正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县公安局的大门和警卫亭。
潜伏开始了。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两天两夜。
老宁没有下过一次车。
他饿了,就啃两口硬邦邦的干烧饼。
渴了,就喝一口瓶装矿泉水。
内急的时候,就解决在一个空塑料油壶里。
车厢里的味道越来越难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
像一条潜伏在烂泥里的鳄鱼。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他在记录。
他看着那个穿着洗发白黑夹克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出警局。
看着他脖子侧面那道紫红色的蜈蚣疤。
看着他走路时,右手总是习惯性地虚掩在后腰的配枪位置。
老宁在脑子里计算着距离。
计算着楚惊蛰拔枪的速度,和肌肉发力的停顿。
这个猎物很硬。
硬碰硬。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三秒内绞断对方的脖子。
只要楚惊蛰拔出枪。死的就是他老宁。
他需要一个破绽。一个对方彻底放松警惕的瞬间。
到了第三天凌晨。
老宁摸清了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整。县局还没到换班的时间。
楚惊蛰会准时从大门走出来。
他不带警卫。不坐那辆破捷达。
一个人穿过马路,走到街角的那个早餐铺子。
“崔姨包子铺”。
楚惊蛰会买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
他会站在热气腾腾的蒸笼旁边。跟那个系着围裙的老板娘说上一分钟的话。
在那个瞬间。
楚惊蛰的后背。是完全暴露在厨房后巷方向的。
老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哒。哒。
破绽找到了。
清晨五点半。
河面上的水汽被风吹进县城。
一场罕见的大雾笼罩了龙渊县。
能见度不足十米。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黄面团。
老宁爬到面包车的后座。
脱下那身满是油污的连体工装。
换上了一套半旧的蓝色劳保服。背后印着四个掉漆的白字:顺达煤气。
这衣服上沾满了煤气罐底的铁锈和陈年汗味。
他拿起一条脏兮兮的毛巾。围在脖子上。
戴上一顶蓝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那双死鱼眼。
老宁推开面包车的后门。
潮湿阴冷的雾气瞬间包裹了他。
他转身,从车厢最里面。
拖出一个蓝色的重型煤气罐。
煤气罐底部生了锈,里面还有小半罐残气。沉甸甸的。
砰。
煤气罐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金属闷响。
老宁倾斜煤气罐。
双手扶着顶部的护圈。用底部的边缘着地。
一路滚着往前走。
生锈的铁边和粗糙的地面摩擦。
发出哐当、哐当的规律响声。
这是送气工最常见的走街串巷声。在清晨的浓雾里,显得再正常不过。
他没有走正街。
推着煤气罐,绕进了包子铺后方的那条窄巷。
巷子常年不见阳光。地上长满青苔。
墙根下流淌着饭店排出的泔水。油腻黏滑。
老宁的胶鞋踩在上面。没有打滑。
哐当。哐当。
煤气罐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掩盖了他极轻的脚步声。
他停在了一扇半开的铁皮后门前。
这是崔姨包子铺的厨房后门。
为了散发蒸笼的热气,这扇门常年用一块半截砖头支着。
门缝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翻滚着白色的水蒸汽。
空气里全是发酵的面粉味和浓郁的猪肉大葱香气。
老宁把煤气罐靠在掉皮的砖墙上。
他没有急着进去。
伸手摸进劳保服的口袋。
掏出一副粗糙的白帆布劳保手套。
手套戴上。
他活动了一下粗壮的十指。粗糙的帆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老宁摸出那根带指环的钢丝绞索。
左右手食指。分别套进两端的精钢指环里。
他双手握拳。
将钢丝在手套外面,死死缠绕了两圈。
猛地往两边一拉。
帆布被极细的钢丝勒得深深凹陷下去。
手背关节处,瞬间勒出了一道苍白的血印。
钢丝绷得笔直。
发出极低沉的嗡鸣。
老宁把双手收回胸前。钢丝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松弛状态。
他抬起脚。
跨过那块垫门的半截砖头。
胶鞋底踩在满是油污和面粉的厨房地砖上。
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像个没有重量的幽灵。
厨房里烟雾缭绕。
三口巨大的铝制蒸锅架在灶台上。
底下的煤气火苗呼呼作响。锅里的水剧烈翻滚着。
滚烫的蒸汽直冲房顶。模糊了视线。
煤气燃烧的轰鸣声和水沸腾的声音,完美掩盖了一切动静。
崔姨正背对着后门。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黄的花围裙。围裙上沾满了白色的面粉。
她弯着腰。站在一张巨大的实木案板前。
双手埋在面盆里。正用力揉扯着一大团发好的面团。
砰。砰。
面团被她重重地摔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她一边干活。嘴里还小声哼着一段不知名的龙渊县地方小调。
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经踏进了厨房。
老宁眯起眼睛。
透过浓密的白色水蒸汽。
他盯住了崔姨后脖颈上那片松弛的皮肤。
只要把这个老女人弄死。
换上她的围裙。站在充满蒸汽的案板后面。
等楚惊蛰六点钟准时走到大门前买包子。
当他伸手接包子的那一瞬间。
这根钢丝,就会绞断他的颈动脉。
老宁抬起脚。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避开了地上的水坑和散落的菜叶。
距离案板越来越近。
他停下脚步。
站定在崔姨背后。
距离她那件沾满面粉的花围裙,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崔姨哼着小调。
双手举起面团。准备再次砸向案板。
老宁死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残忍的冷光。
他慢慢抬起戴着帆布手套的双手。
大臂肌肉瞬间隆起。
双手向外。猛地拉直了那根致命的钢丝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