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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看着手里的半张碎纸条。
红笔圈出的地址,像刺目的血印。
他没再强硬要求交人。转过身,对身后的省厅干事打了个手势,让他们退后。
这事儿楚惊蛰办得太野,但他办成了。
楚惊蛰上前一步。
军靴一脚踢飞了地上的那把仿五四手枪。
当啷。
手枪在柏油路上滑出十几米,撞在护栏底座上。
“抓人。”
他转头对李响下令。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硝烟散尽后的冷酷。
特警如狼似虎地涌上来。
没讲什么客气。直接把杨建和车里爬出来的那个杀手马仔按在泥地里。
黑色的塑料扎带。
穿过手腕。用力一勒。
咔咔。
扎带边缘深深陷进皮肉,死死反铐住双手。
杨建发出痛苦的闷哼,脸贴着粗糙的柏油路面,泥水糊进嘴里。
呜拉。呜拉。
救护车拉着刺耳的警报赶到现场。蓝红爆闪灯撕裂雨夜。
急救医生提着医药箱跳下车。
跑到杨建身边。剪开他被鲜血浸透的羊绒衫裤腿。
两个血肉模糊的血洞。
医生倒吸了一口冷气。手脚麻利地拿出止血带。
在大腿根部死死扎紧。倒上白色的止血粉,用厚纱布胡乱缠了几圈。
“得马上送医院做取弹手术。骨头全碎了。再拖下去会大出血休克。”
医生擦了把额头的雨水,冲着楚惊蛰喊。
楚惊蛰摸出兜里压扁的红塔山。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咔哒点燃。
深吸了一口。火星在雨幕中一明一暗。
“死不了。”
他吐出一口青烟。
“不送医院。直接押回龙渊县局。”
医生愣住了。举着沾血的剪刀。
“这……这违反急救原则……”
“出了事我担着。”楚惊蛰不耐烦地打断。
他大步走到警用依维柯的后车厢。拉开铁门。
“李响。把他扔进后座。找两个兄弟拿枪抵着他脑袋。”
“半小时内。我要在县局审讯室里看到他。”
凌晨三点。龙渊县公安局。
地下二层。一号审讯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和刺鼻的血腥味。
没有开空调。排风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杨建被两名特警架着,拖进审讯室。
他双腿完全废了。脚尖拖在水泥地上,犁出两道血痕。
特警将他重重地扔在那张冰冷的铁制审讯椅上。
咔哒。锁上挡板和脚镣。
杨建疼得浑身剧烈抽搐。
惨白的脸上布满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包裹在膝盖上的纱布已经完全被鲜血染透,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滴血。
砸在水磨石地砖上。发出一声声微弱的轻响。
楚惊蛰走进去。
反手关死厚重的隔音铁门。砰。
他拉开长条铁桌后的椅子。坐下。
两条长腿随意地敞开。军靴搭在桌子底下的横杠上。
手里拿着一个掉瓷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浓黑的苦丁茶。
审讯室里只有一盏刺眼的白炽灯。
光柱直直打在杨建的脸上。
“老楚……给我杯水……”
杨建虚弱地仰着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膝盖神经,疼得他牙齿打颤。
楚惊蛰没动。
他放下茶缸。从战术夹克的内兜里,掏出几张冲洗好的高清照片。
啪。
随手甩在杨建面前的铁桌面上。
第一张。绿藤庄园地下车库那堵被砸开的红砖墙。
墙壁夹层里。堆积如山的粉红色百元大钞。
像一堵令人窒息的血肉之墙。
第二张。半根粗大的高斯巴雪茄,掉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杨建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瞳孔剧烈收缩。
身体的抽搐瞬间僵住了。
“五个亿。”
楚惊蛰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一堵墙的现金。全是连号的旧钞。”
“杨副局长。你在供电局这五年。捞钱的胃口,比高泰明还要大啊。”
杨建闭上眼睛。
眼角挤出两滴绝望的泪水。
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那堵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通往地狱的催命符。
“高明远拿这些钱,买了你什么。”
楚惊蛰双手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
身体前倾。那股战场上带下来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说。”
剧痛和铁证。
像两把重锤。彻底击碎了杨建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没有了在车库时的狡辩,也没有了在高速上的疯狂。
只剩下一具被恐惧和疼痛支配的空壳。
“买我手里的电。”
杨建沙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像破风箱里的余气。
“临江市这几年大搞城建。新楼盘。沙石场。工业园。”
“没有我点头签字。谁也别想通电。”
他喘了一大口气。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冷气。嘶嘶作响。
“高明远成立了一家长盈电力公司。是个空壳子。”
“我下令。所有市政工程的高压线排布,变压器采购。必须全部外包给长盈。”
“开发商被卡得没办法。只能高价买高明远的账。”
“几千万的工程。他转手包给底下没资质的施工队,赚三倍的差价。”
楚惊蛰摸出烟盒。点燃一根。
没说话。静静听着。
“然后呢。”他吐出一口烟。
“然后洗钱。”
杨建低垂着头。血水顺着下巴滴在囚服上。
“高明远名下的赌场和夜总会。每天产生大量的现金黑账。”
“他把这些黑钱。伪装成购买电力设备和施工材料的货款。”
“打进长盈电力的账户。”
“再通过我的手,把这些虚假的工程款做进供电局的财政拨款里。”
他痛苦地咳嗽了两声。
“这样。黑钱就洗白了。变成了合法的工程收益。”
“他分我三成。那堵墙里的现金。就是这五年的分红。”
“刘志平也是因为查到了这个,被你们弄死的。”
楚惊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
杨建浑身一抖。
没有否认。
“刘局长查到了沙石场的用电数据异常。顺藤摸瓜查到了长盈公司。”
“高明远慌了。他找到我。”
“我利用以前在市局的关系。拿到了刘志平办公室的备用钥匙。”
“老宁溜进去下的毒。我在外围切断了那条街的监控电源。”
一桩三年前的悬案。一个压在龙渊县公安局头顶的血盆大口。
在这一刻。在这间冰冷潮湿的审讯室里。
被彻底撕开了所有的伪装。血淋淋地摆在桌面上。
楚惊蛰拿起桌上的黑色录音笔。按下停止键。
红灯熄灭。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审讯笔录专用纸和一支红蓝圆珠笔。
丢在杨建面前。
“签字。画押。”
杨建哆嗦着伸出满是血污的右手。
拿起圆珠笔。手抖得根本握不住。笔尖在纸上划出扭曲的痕迹。
他签完字。按下红手印。
楚惊蛰一把抽回笔录。
啪。
厚厚的口供纸拍在铁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就完了?”
他盯着杨建。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满足的凶光。
“高明远在市里。不仅拿捏了你这一个供电局长吧。”
楚惊蛰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
“没有地。他怎么盖楼盘?没有批文,供电局的电往哪通?”
杨建绝望地瘫在椅子上。
他知道楚惊蛰的意思。这是要他把整个临江市的保护伞网络,全部咬出来。
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为了保住一条烂命。
他没有任何犹豫。
“石门区。”
杨建吐出三个字。
“临江市最大的新城区开发重点项目。都在石门区。”
“高明远拿下了石门区六成的商业地块。”
“所有的批地文件。全是绿灯。”
他抬起头。看着楚惊蛰。
“石门区区长。董耀。”
“他是高明远手里最听话的一条狗。”
“十四年前。董耀还是个小科长。他在一次酒局上,失手打死了一个陪酒女孩。”
“是高明远帮他处理的尸体。埋在了一条正在修的高速公路桥墩底下。”
楚惊蛰眼睛猛地眯起。
十四年前的命案。桥墩沉尸。
这就对上了。
“高明远手里捏着董耀杀人的铁证录像。”
杨建大口喘气。
“这十几年。董耀就像个提线木偶。高明远指哪,他就打哪。”
“长藤资本在石门区的违章建筑、强拆强占。董耀全压下去了。”
“他批地。我通电。高明远收钱。”
全盘托出。
供电系统与资本大鳄的权钱交易网络。
彻底大白于天下。
楚惊蛰站起身。
他拿起那份沾着杨建指纹血迹的口供。
叠好。揣进夹克内兜。
他走到审讯室那扇带铁栏杆的小窗前。
外面。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下了一夜的暴雨终于停了。清晨的冷风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几声早起的鸟鸣在院子里响起。
楚惊蛰看着泛白的天际线。
熬了一天两夜。眼睛布满红血丝。
但他的精神却像一把刚开刃的钢刀。处于亢奋的状态。
“李响。”
楚惊蛰没有回头。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杀气。
他拉开夹克的拉链,整理了一下里面的战术背心。
“把人移交给侯亮平的人。这半条命,够他们省厅交差了。”
他转过身。
大步走向审讯室的铁门。
“石门区长董耀?”
楚惊蛰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咔哒声。
“去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