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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公安局大楼。灯火通明。
三楼的一号会议室,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冷气开到最大。排风扇呼呼地转,却抽不干满屋子的浓烟。
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会计,正坐在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边。
冷清秋半夜从县财政局家属院,把他们一个个从被窝里揪出来的。
楚惊蛰推开门。军靴踩在地毯上。
身后跟着几个特警。扛着七八个沉重的塑料收纳箱。
砰!砰!
箱子重重砸在会议桌上。
盖子掀开。里面装满了从龙渊商会财务室抄回来的黑皮账本和移动硬盘。
“查。”
楚惊蛰拔出嘴里的半截红塔山,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
老会计们没废话。
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拿起桌上的账本,直接翻开。
有人习惯用电脑,把硬盘插进主机。
有人习惯老派作风,从包里掏出磨得发亮的木头算盘。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噼里啪啦。
像暴雨砸在青石板上。
混杂着机械键盘密集的敲击声。咔哒咔哒。
在深夜的会议室里,汇成一首急促的催命曲。
桌上摆着一排水壶和搪瓷茶缸。
里面泡着最浓的高碎绿茶。茶水呈现出浑浊的深褐色。
老会计们一边翻账本,一边端起茶缸猛灌一口。
困了,就点上一根楚惊蛰扔在桌上的劣质香烟。
烟雾缭绕。
整个会议室像个着了火的柴房。熏得人直掉眼泪。
冷清秋坐在主位上。
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她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手里拿着一支派克钢笔。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随时记录。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走着。
时针从凌晨两点,慢慢指向清晨五点。
一个戴着厚底老花镜的干瘦老头,突然停下手里拨动的算盘。
木珠子撞击边框,发出一声脆响。
他摘下眼镜。干枯的手指揉着充满红血丝的眼睛。
眼皮肿得像两个核桃。
“冷县长。楚局。”
老头声音沙哑。端起茶缸润了润嗓子。
“高家的账,做得挺糙。仗着没人敢查,明目张胆地洗。”
老头把一本蓝皮账本推到桌子中间。
手指点在上面的一排数字上。
“这是远大沙石厂的流水。每天进账三百万。”
“但我刚才核对了柴油消耗和货车出入库记录。”
楚惊蛰走过去。双手撑在桌面上。
“车对不上?”
老头冷笑了一声。“何止对不上。这就是个空壳子。”
“一天三百万的沙子。龙渊县的河床早让他挖穿了。”
“这是拿沙石厂走公账。把地下赌场的黑钱洗白。”
旁边另一个看硬盘的年轻会计也抬起头。
屏幕反光打在他发青的脸上。
“这边的房地产公司也是。莽村那个度假村项目。”
他敲了两下回车键。
“高泰明用度假村名义,向县里的三家城商行贷了五个亿。”
冷清秋钢笔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钱呢?”
“钱根本没进工程账户。直接转去了海外的信托基金。”
年轻会计敲着屏幕。
“这五个亿。最后变成了长藤资本旗下一个孙公司的海外分红。”
一笔笔烂账被扒了出来。
强买强卖的垄断利润。地下钱庄的非法集资。
还有通过莽村宗族网络洗干净的面粉毒资。
每一笔都在滴血。
天刚蒙蒙亮。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色的水汽。
老会计把最后一张汇总的表格。递给冷清秋。
冷清秋接过表格。
扫了一眼最底下的那个总金额数字。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
三十八个亿。
一个县城的商会。吸干了龙渊县十年的血。
高泰明用这三十八个亿,买通了上下所有的关卡。
打造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黑金帝国。
“可以了。”
冷清秋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出声。
她拿起桌上的那份汇总单。
大步走到角落里的临时办公桌前。
抓起那台红色的保密座机。
她没有叫秘书。
亲自对照着通讯录。手指飞快地按下号码。
第一个电话。打给龙渊县工商银行行长。
嘟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起床气。
“谁啊大清早的……”
“我是冷清秋。”
冷清秋声音冰冷。像挂着霜的刀片。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接着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
“冷……冷县长。您指示。”
“马上叫上你们的信贷部主任。去行里。”
冷清秋看着手里的汇总单。
“我十分钟后把公函传真过去。”
“最高级别查封。冻结龙渊商会所有对公账户。冻结高泰明家族所有私人卡。”
“只进不出。一分钱都不许挪动。”
行长在电话那头结巴了。
“冷县长……高董的账户是市里的VIP……没有法院的终审裁定,我们这直接冻结,违规啊……”
他在搬出市里的关系压人。
冷清秋根本不吃这一套。
“涉嫌重大涉黑洗钱和毒资转移。”
她语气强硬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十分钟后我看不到冻结回执。我直接让楚局长带特警去封你的金库大门。”
“你下半辈子就去跟高泰明做狱友。”
啪。
冷清秋直接挂断电话。
根本不给对方留半句废话的机会。
接着拨打第二个。第三个。四大国有银行。三家城商行。
一圈电话打下来。
整个龙渊县的金融系统,在清晨六点,被硬生生砸醒。
楚惊蛰靠在会议桌边。
手里摆弄着那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
咔哒。咔哒。
看着冷清秋发号施令的背影。
这女人狠起来。比他手里那把九二式还好使。
冷清秋把写好的冻结令塞进传真机。
盖着县政府和县公安局双重红泥大印的纸张。被机器缓慢吞进去。
滋滋。滋滋。
随着传真机的运作。
一张张催命的封条。顺着电话线,精准地贴在了高家帝国的所有资金大动脉上。
上午八点。
龙渊县看守所。
阳光顺着铁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泰明穿着亮黄色的识别服。
盘腿坐在硬板大通铺上。
他昨晚砸了探视室的玻璃。管教没给他好脸色。
早饭只有一个干瘪的馒头和一碗飘着两片菜叶的清汤。
他没吃。
馒头扔在脚边。
他在等。
等张律师去商会传达完指令。等高明远在市里发力。
只要海外的钱还在,国内的死账做好。
他顶多在里面待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取保候审出去。
铁门外传来一阵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吧嗒。吧嗒。
停在了二号监室的门前。
高泰明抬起头。
胖脸上挤出一丝习惯性的假笑。
他以为是张律师带着好消息来探视了。
铁门上的方形送饭口被拉开。
刺啦一声。金属摩擦声刺耳。
管教的脸出现在小窗口外面。
没有表情。
他递进来一张对折的A4打印纸。
“高泰明。你的通知单。签个字。”
高泰明伸出胖手。接过那张纸。
“取保的单子下来了?”
他嘟囔了一句。满不在乎地把纸抖开。
阳光正好打在纸面上。
看清抬头的黑体字。
高泰明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
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底板。
不是取保候审通知书。
是一份《资产冻结查封清单》。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目光顺着纸上的黑字往下扫。
龙渊商会基本户。冻结。
远大沙石厂对公账户。冻结。
富丽华洗浴中心流水账户。冻结。
高泰明手指开始微微发颤。
他继续往下看。
妻子名下的三张理财卡。冻结。
儿子在海外的信托中转账户。冻结。
他用情妇身份证开的那个隐秘现金户头。冻结。
整整两页纸。
密密麻麻全是一长串银行卡号和公司账号。
后面的状态栏里。清一色印着刺眼的两个字:冻结。
高泰明拿着清单的手。发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从指尖传导到手腕。再到整条胳膊。
薄薄的两页A4纸。在他手里哗啦啦直响。
像秋风里挂在树枝上快要掉落的枯叶。
可用余额。
零。
零。
全他妈是零。
三十八个亿的资产。
他花了十年时间。点头哈腰。送钱送女人。
用人命堆起来的商业帝国。
在一夜之间。在一顿早饭的功夫。
化为乌有。变成了几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没有钱了。
他连请张律师出庭的代理费都掏不出来了。
他再也没钱去给赵立冬送礼。没钱去疏通市里高育良的关系。
在看守所里。没钱打点。
他连抽根劣质烟都是奢望。他连一条狗都不如。
高泰明张着嘴。
胸口像压了一块几千斤重的石头。喘不上气。
眼珠子里的红血丝瞬间炸开。布满整个眼白。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变调,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们怎么可能查得这么快……张大状明明去锁账了……”
哗啦。
那张查封清单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水泥地上。
盖住了那个干瘪的冷馒头。
高泰明身体往后一仰。
重重地摔在硬板床上。床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双腿猛地蜷缩起来。膝盖顶着胸口。
双手死死捂住右下腹的位置。
五官因为绝望和恐惧,扭曲在一起。
额头上的冷汗像黄豆一样滚落下来。砸在床单上。
“哎哟!”
高泰明在铁床上痛苦地翻滚。
黄马甲蹭着粗糙的床板。
他扯开嗓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声音刺透了厚重的铁门,在看守所走廊里回荡。
“哎哟!疼死我了!”
他在床上打滚。撞在墙壁上。
“我的急性阑尾炎犯了!肚子要炸了!”
“管教!快叫救护车!”
“我要去医院!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