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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窗的审讯室,空气憋闷。墙角的排气扇发出嗡嗡的噪音。
平时这里只开着一盏刺眼的大白灯,专门用来熬犯人。
今天大灯关了。只留了桌上的一盏台灯。
台灯旁边,架着一个破旧的美的电磁炉。
不锈钢锅里翻滚着红通通的牛油。干辣椒和花椒在沸水里上下翻腾。
浓烈的辛辣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角落。
白江波被死死拷在那张冰冷的铁皮审讯椅上。
脑袋上缠了一圈粗糙的医用纱布。血水渗出来,结成了一块暗红色的硬斑。
他双手被铁环卡死在胸前的小桌板上。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面。
楚惊蛰把那件全是泥水的黑T恤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
上身只穿了一件泛黄的白背心。古铜色的胳膊上肌肉隆起,刀疤清晰可见。
他手里捏着一双一次性竹筷。
正端着一盘鲜红的手切后腿羊肉,用筷子把肉片往滚烫的红油里扒拉。
“李响,这麻酱不行。”
楚惊蛰用筷子搅了搅塑料碗里的蘸料,皱起眉头。
“没放韭菜花,吃着没灵魂。”
李响笔挺地站在门边,手里拿着记录本。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紧。
“楚局,菜市场那家调料店的老板……去送孩子上学了,门没开。我随便买的。”
“凑合吧。”楚惊蛰夹起一筷子带血丝的羊肉,在锅里涮了三下。
肉片变白,卷曲。
他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被烫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江波看着那块羊肉消失在楚惊蛰嘴里。
胃里一阵猛烈的抽搐。
他饿了一夜,又被打了个半死。
火锅的牛油味顺着鼻腔直往胃里钻,生理上的折磨比挨打还难受。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楚惊蛰,你别白费力气了。”
白江波嗓子干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点冰毒,是下面场子的经理瞒着我干的。”
“枪也是他们私藏的。我顶多算个监管不力。”
楚惊蛰没理他。
又下了一盘金针菇和几块冻豆腐。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锅底冒泡。
白江波觉得被无视了,咬了咬牙,继续硬撑。
“我告诉你,这套老子见多了。吓唬我没用。”
“最多拘留十五天。你把我弄成这样,我的律师马上就会去市局告你暴力逼供。”
白江波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直吸气。
“高董在市里有关系。你们赵书记也罩不住你。”
楚惊蛰捞起两根金针菇,蘸着麻酱送进嘴里。
吃完,他扯了张劣质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白江波一眼。
“建华区,阳光水岸。七栋,二单元602。”
楚惊蛰语气平淡。像是在报菜单。
白江波猛地一怔。铁椅子上的手铐哗啦响了一声。
那是他在外面藏的房子。连夜总会的亲信都不知道。
楚惊蛰把用过的餐巾纸揉成团,精准地扔进墙角的垃圾篓。
“防盗门左下角的锁芯是坏的。得用力往上抬一下,钥匙才能拧开。对吧?”
白江波腮帮子上的横肉开始发抖。
他死死盯着楚惊蛰,眼白里爬满红血丝。
楚惊蛰端起一次性塑料碗,喝了口羊肉汤。被辣得咳嗽了两声。
“陈书婷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开那辆红色的马自达。”
“送你儿子去双语幼儿园。小胖墩挺结实,后背上有个铜钱大的胎记。背个奥特曼书包。”
白江波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胸膛剧烈起伏,铁镣铐把手腕勒出一条深红的印子。
那是他的死穴。
他混黑道,仇家多,老婆孩子藏得很深。
“你、你想干什么?”白江波声音开始发颤。
“祸不及家人……江湖规矩你懂不懂!”
楚惊蛰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那盒大中华。
磕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江湖规矩?”楚惊蛰吐了口烟圈,烟雾缭绕。
“老子穿的是警服,你跟我讲江湖规矩?”
他掸了掸烟灰。
“我没那个闲工夫去动你老婆孩子。嫌脏手。”
“想动她们的,是你那个好大哥。首富高泰明。”
白江波愣住。接着冷笑出声。
笑声扯破了结痂的伤口,额头又开始渗血。
“放屁。高董不可能动我。我给他顶了多少事?我算是他半个干儿子!”
楚惊蛰夹着烟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天凌晨四点。你刚被抓进装甲车。”
“高泰明的司机,老宁。开着一辆套牌的银色五菱宏光,进了阳光水岸的地下车库。”
白江波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老宁。那个总穿着灰布衫,不爱说话的老头。
高泰明手里的金牌杀手。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人。
“后备箱里,装着两桶汽油。一捆尼龙绳。”楚惊蛰继续说。
语气平缓得让人头皮发麻。
“不可能……”白江波疯狂摇晃着手铐,铁皮桌板被撞得当当响。
“我什么都没说!他为什么要杀人灭口!我什么都没交待啊!”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猪。
“因为你进来了。因为老子没按规矩走程序。”
楚惊蛰身子往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高泰明怕了。”
“前三任局长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有数。高泰明心里也有数。”
楚惊蛰把烟头按在桌面的烟灰缸里,用力捻灭。
“他不知道你撑不撑得住。在他眼里,死人的嘴最严。”
“让老宁去把陈书婷和孩子绑了。一把火烧成灰。伪造个煤气爆炸的现场。”
“然后派律师来告诉你,老婆孩子出国了,很安全。”
“让你一个人死扛,把皇朝的黄赌毒、甚至前几任局长的烂账,全都一个人背下来。”
楚惊蛰盯着白江波涣散的眼睛。
“死刑一颗子弹的事。这买卖,高泰明做得划算啊。”
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泡。
辛辣的香气在狭小的审讯室里乱窜。
白江波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铁椅子跟着剧烈摇晃。
他信了。
他跟了高泰明十年,太了解那条老狗的行事作风。宁可错杀一千,绝不留半点隐患。
如果高泰明真的派了老宁去……
书婷和孩子绝对活不过今晚。
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加上饿了一夜,胃酸疯狂翻涌,白江波干呕了两声。吐出一口黄水。
他顾不上擦嘴角的秽物。
双膝猛地一软,如果不是被铁环卡着,他已经跪在了地上。
“楚、楚局……”白江波嗓子彻底破了音,带着凄厉的哭腔。
“救救书婷……救救我儿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个女人啊!”
楚惊蛰重新拿起筷子,从锅底捞起一块吸满红油的冻豆腐。
放在碗里吹了吹热气。
“我凭什么救她?”
白江波的脑袋重重磕在审讯椅的小桌板上。
铁皮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我说!我全都说!”
他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粘在纱布上。
“高泰明的黑账本……全县沙场的保护费名单……都在书婷手里!”
“她那有个保险柜!密码只有我知道!”
“夜总会那点东西算个屁,真正要命的在账本里!”
白江波拼命抬起头,满脸是血和眼泪。
“楚局,给我留条活路!我做污点证人!只要你保证她们娘俩的安全,让我咬谁我咬谁!”
楚惊蛰咬了一口冻豆腐,汁水烫得他直哈气。
他嚼了两下,咽进肚子里。
这才转头看了一眼门边的李响。
李响按压了一下手里的圆珠笔,拔出笔帽。准备记录。
就在这时,审讯室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尖锐的哒哒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厚重的隔音铁门被人一脚从外面暴力踹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冷清秋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件笔挺的白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死死攥着一份盖着县委大印的红头文件。
纸张被她捏得变了形。
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审讯桌上热气腾腾的火锅,以及穿着白背心的楚惊蛰。